第29章
窗臺上停着幾只麻雀,褐色的羽毛,尖細的爪子,叽叽喳喳地叫了兩聲,又撲騰着飛遠了,奔向更廣袤的天空。
阮均城不想在卧房久留,怕趙緒斌再毛手毛腳,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讓長輩撞見總不像話,他有些後悔沒有事前約法三章。
客廳地板上兩個小家夥盤腿坐着在組裝玩具,電視臺正在播出十點段的新聞,離中午開飯還有一段時間。窮極無聊之下,他見矮桌上有一盤散落的棋子,強迫症發作一粒粒撿回來擺正碼齊。
“我們下棋吧。”立在一旁目睹了全過程的趙緒斌,在阮均城把棋子收進棋盒時說。
“你會下圍棋?”阮均城閑适地問。
“不,五子棋。”趙緒斌痞痞地笑着坐到單人沙發上,攤開棋盤,“你要黑棋還是白棋?”
小朋友大概覺得好奇也圍了過來助威打氣,趴在桌角好奇地觀望,苗苗說:“舅舅,你們在玩什麽?”豆豆搶答:“笨蛋,連下棋都不知道!”
既然是兩人對弈的游戲,自然也就可以一較高下,阮均城推說自己不在行,表示不玩。趙緒斌信以為真,對決之心更重,說勝負乃兵家常事,輸了又不會把你怎麽樣,大不了彈額頭,揪鼻子,捏耳朵,貼紙條!
阮均城被纏得煩了,執起一顆白子落下。
開局之後,趙緒斌以為穩操勝算,可以長一下自己的威風,前幾盤輸了他只當是運氣不好,太衰了。可随着時間滴答而走,他被捏得耳朵通紅,臉上貼滿便簽條,上面還有外甥女的傑作,畫着烏龜和大鼻孔的豬,他才如臨大敵,求阮均城高擡貴手,對方笑着說:“不是你要下嗎?”他哭都來不及,悔不當初。
這場戰役,趙緒斌從頭輸到尾,最後還換來阮均城輕視的一句:“手下敗将。”
“哇!阮叔叔,你好厲害!”“叔叔好棒,比舅舅強,舅舅羞。”“叔叔好聰明,舅舅好笨哦!”人之初,性本善,小朋友說話不會加以潤澤修飾,是最質樸真實的表達,他們見阮均城把舅舅打得這樣落花流水,都對其露出了崇拜英雄的眼神。
趙緒斌往日塑造出的無所不能形象在這一刻傾塌陷落,被他自己親手摧毀,及至吃飯的時候外甥女和小外甥還不忘宣傳他的“輝煌戰績”,又是遭到老姐和老媽的一通損,完全不顧及他的男人尊嚴。
更離譜的是,吃完飯出門前,老姐拿出一套熊貓玩偶裝讓他換上,還美其名曰替他着想,可以擋狗仔隊的偷拍,說是:“穿成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是不用露臉了,可這樣更會遭到圍觀好不好?他不從,一家老小就集體圍攻他,阮均城還嫌他不夠慘地在一邊添油加醋,他是空手難敵。
最後無法,軟硬皆施下,只得服軟。
穿上笨重的玩偶裝,戴上碩大的頭套,行動難免遲緩,走在街上自然格外引人注目,豆豆和苗苗一邊一個牽着他毛茸茸的大手掌,在其他小夥伴投來豔羨的目光時,一臉的自豪。
“媽媽你看,是熊貓!”
“爸爸,我們對面走來一只大熊貓。”
“好可愛的熊貓!爸爸你也去穿嘛。”
“熊貓,熊貓!”
游樂場熱鬧非凡,一路走來都是這樣的指指點點,不時還有人上前來要求合影留念,趙緒斌領着兩個小家夥走在前面,阮均城和趙姐并排而行,跟在移動的吉祥物尾巴後面。
趙姐向阮均城取了一些美膚化妝的經,話題也漸漸打開了,“你們真是高中同學?怎麽以前我沒見過你,緒斌的幾個好哥們我都認得。”
阮均城把脫了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一手插在褲兜裏,“我們……高中還不太熟。”
“那是因為工作才熟的?他能把你帶回家來吃飯說明你們關系不賴啊。”
“是還不賴。”阮均城睨視着前方的大只熊貓,但是以後就說不準了。迎面吹來一陣風,不知從哪裏飄來的紙屑偏巧落在趙姐頭發上,阮均城個子高,他看見了,便好心地伸手去摘。
趙姐發覺有人碰自己的頭,躲了一下,“怎麽了?”
“別動,”阮均城把紙屑遞到趙姐眼前給她過目,“有蟲子。”
聽到是蟲子,趙姐失态地直接叫出了聲,發現被騙,她笑嗔着捶了一下身旁的男人,“膽子不小,居然敢作弄你姐!”
阮均城連躲帶閃,賠笑地讨饒:“不敢,不敢了,姐。”
這一幕,不巧被正候在旋轉木馬售票口的趙緒斌給盡收眼底,孩子們還在繞着他打鬧互做鬼臉,他卻覺得自己被隔離了。等那兩人趕上大部隊,他把小鬼們交給老姐,然後拉着臉牽起阮均城,不容置喙地說:“走,跟我去廁所。”
阮均城被拖着倒退了兩步,“喂,你慢點!”
趙緒斌身上全是汗水,在這風和日麗的下午,哪怕站立着不動也會出汗,何況他穿戴得如此厚重嚴實。他莫名的氣惱,雖然明知這個人不可能跟姐姐有貓膩,但是那樣嬉笑的場景還是看得他有點不舒服,像是針紮在心裏,提醒着他,這個人性取向正常,不喜歡男人。他知道嫉妒也沒用,可只有今天,他希望阮均城只屬于自己。
阮均城快步跟着橫沖直撞的趙緒斌,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一隅沒什麽人的公共廁所,手剛被松開,對方把脫下的頭套猛地戴在了自己頭上,他晃悠了一下,耳邊傳來趙緒斌的聲音:“給我拉一下背後的拉鏈。”
類似頭盔的頭套大概戴反了,黑幽幽的看不見光,他伸出手張牙舞爪地揮了半天,才觸碰到綿軟的絨毛,一寸寸地摸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齒鏈的縫隙。他想移正頭套,手突然被抓住了,是剛才握着自己的熊貓爪子,牽引之下終于找到了拉頭。頭套裏很悶熱,長時間戴着确實很辛苦,本來因為趙緒斌忽然而至的脾氣,有些不諒解的自己,此時也不願再說什麽指摘的話。
兩個人輪流小解完,阮均城反拉着趙緒斌去小賣部買了一瓶水,然後在陰涼處找了張石椅坐下,他擰開瓶蓋,把水遞給對方,“還不高興?”
趙緒斌拿過礦泉水瓶,擡起頭“咕嚕咕嚕”喝了一氣,他覺得吃自己姐姐醋這種事,說出來真是他近三十年人生中的奇恥大辱,可他還是自甘堕落了,咬着牙不冷不熱地道:“我姐是個美女沒錯,不過你沒機會了,她是有夫之婦。”
阮均城奪過趙緒斌手中的水,舉起來灌了一口,然後把頭斜靠在懷裏半人高的頭套上,狡猾地笑說:“好酸。”
趙緒斌的注意力卻完全轉移到了阮均城的手上,那瓶水可是剛剛他喝過的,這個男人居然不介意?而且……為什麽只有一瓶水?
雖然是這樣小的細節,趙緒斌卻好像覺得撥雲見日,阮均城的這一行為勝似靈丹妙藥,擊退了他心裏所有疑神疑鬼的不良想法。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他甚至想要勾過旁邊男人的脖子,狠狠地親一口對方,他偷樂着把手伸出去,“我要喝水。”
誤解一筆勾銷,兩人偷懶又坐了十幾分鐘,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瓶水喝完,才返回去找趙姐和小朋友們。這回反了過來,是阮均城牽着趙緒斌,打了電話,約在一家露天咖啡廳見。
跪在藤椅上吃冰淇淋的豆豆和苗苗遠遠見到走過來的大熊貓,歡天喜地地喊:“舅舅,是舅舅來了!”“叔叔,舅舅,我們在這裏!”
“你們兩個上趟廁所可夠久的啊?”趙姐把孩子抱下位置,背起包,對熊貓說,“我們已經喝完了,你結賬。”
去過鬼屋,坐過摩天輪,玩過碰碰車,進過迷宮,看過海豚表演,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跟着其他游客們一起走向出口的時候,趙緒斌以為這一天的喬裝打扮可以至此而止。
陪小朋友們瘋,真是比拍戲還要累人,盡管浪費了一個白天的大好時光,可想到晚上還能和阮均城一起共進晚餐,看場視覺沖擊一流的電影,也算多少彌補了他的遺憾,只是為什麽總有人扛起榔頭把他的美好構想敲碎呢?
在他大搖大擺地往停車場走時,小朋友們大聲喧嚷着要去吃披薩,兒童節當然是小鬼最大,他沒有任何反對權利地被拽進了一間意式餐廳。
一進門,笑得恰到好處的服務員便熱情洋溢地迎上前來,用意大利語和他們打招呼,看到随行的熊貓時,服務員臉上微笑的表情隐忍的似乎有點辛苦。
節日的關系,餐廳進進出出的食客很多,趙姐挑了角落靠窗的沙發座,趙緒斌背靠着門坐,吃飯時總要摘了頭套。餐廳布置格局居家而又古樸,開放式的廚房,可以直觀地觀看烤制披薩的全過程。
趙姐在服務員的推薦下點了招牌的火腿芝士番茄醬披薩,她見摘下頭套的趙緒斌發鬓都濕了,說:“看你這麽熱,去把玩偶裝脫了吧。”
趙緒斌的熊貓爪拿瓶水還行,要想叉起叉子實在難度不小,穿着熊貓裝不說熱,連晚飯也沒法吃,可是此刻對于趙姐的提議他卻反倒不樂意了,“不麻煩了,就這麽吃吧。”
“我看你待會兒怎麽吃。”趙姐剜了斜對面不聽話的弟弟一眼說。
趙緒斌笑得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阮均城就坐在他旁邊,他不好好利用資源怎麽行,“你放心吧,我有阮老師。”
披薩味道不錯,餅皮香脆松軟,芝士粘韌鹹香,火腿鮮嫩爽口,再搭配酸甜的番茄醬,吃起來很有嚼勁,小朋友們吃得嘴角溢滿汁水。雖然好吃,他們卻不肯安安靜靜地乖坐在位置上,需要趙姐一直哄着喂,趙緒斌見此情景,用手肘拱拱坐在右側的阮均城,裝可憐地道:“你也喂我呗。”
阮均城懶得理這種無理要求,他當做沒聽見,自己拿起一塊來吃,小朋友們投射過來的探究視線卻搞得他食不知味,好像他這樣多沒人情味似的。
左手邊趙緒斌拿着叉匙艱難地在水果沙拉裏攪拌,十分鐘過去了,還是一口也沒吃着,他看了半晌,心裏多少動了恻隐之心。等自己吃完,仁至義盡地拿了一塊舉到趙緒斌嘴邊,目無表情地說:“下不為例。”
趙姐一邊忙着給孩子擦嘴,一邊瞪了趙緒斌一眼,“小阮,你太慣着他了,就不應該喂他,讓他餓着,看他能撐到幾時。”
“姐,你是不是我親姐啊!”趙緒斌吃得起勁,嘴裏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預訂,“再來一塊,要肉多的。”
飽餐一頓,小朋友們還不知足,纏着媽媽說要去看動畫片,不是大熒幕還不行,于是一行五人又去找電影院買電影票。
最早的一場是半小時後,周圍全是領着子女來看電影的家長,電影院也适時的在這一天做出調整,放映的多是兒童片,場次也增加不少。等的功夫,趙緒斌又吸引了一大票小粉絲,争搶着要拍照互動,好在進了放映廳,關了燈也就沒什麽人注意到他。
他們觀看的是一部講述森林動物的進口動畫片,觀影人數不少,選位置的時候已經買不到連座的號,所以趙姐帶着豆豆和苗苗坐在中間,趙緒斌和阮均城選了最後一排。
盡管現在這樣的情況不能和昨晚的預想相提并論,但在一天中撈到這麽個短暫相處的片刻也實屬不易,何況他們還是情侶座,至于旁邊嘈雜得如同在學校的觀影環境,他也可以忽略不計了。
阮均城手上捧着大桶的爆米花,他似乎是真心想看電影,戴着3D眼鏡盯着熒幕看得還挺認真,在趙緒斌有意沒意地用手或用腳觸碰騷擾他時,他會用對晚輩的口氣說:“別鬧,好好看電影。”
趙緒斌則是心懷鬼胎,在這樣黑漆漆的絕佳作案地點,他當然不會安分守己,總是想着法子見縫插針的占阮均城便宜,只是收效甚微,別人就是不理他,他也不能拿把刀架對方脖子上,所以後來也就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