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章節
有婆婆護着,正是坐享其成之時,豈不比我這勞心勞力勉勵支撐的勞碌命強。”
曹錦繡道:“姐姐這是怄我。我在賀家過的什麽日子,姐姐便沒聽二哥說,自己也該看出來了。我這姨奶奶,連姐姐家的大丫頭怕都不如。”
曹錦雲打量着曹錦繡身上的穿戴,笑道:“妹妹這才是笑話我。”
曹錦繡冷笑一聲,“凡是眼睛能看見的地方,自然不會虧待了我。”羅家的茶竟也不比賀家日常用的差,曹錦繡喝了一口更覺不是滋味,将茶杯撂下時便也格外重。
曹錦雲瞄了一眼那細瓷描金的杯子:“這話說得是,人這一輩子,過的并不全是那個面子,終究還要有裏子。我說句話妹妹別往心裏去。”壓低了聲音,“女人無論多得臉得勢,有兒子傍身才能長遠,這雖是老話,卻沒錯的。就說我頭上那位奶奶,無論如何都要把玉哥兒留在她身邊,我倒也不擔心——養大了玉兒,她自己也好有人養老!妹妹便是一時身上不便,怎麽別的妾室通房生的兒女,也不養一個在名下?姨太太自是答應你的。你可別任性,白耽誤了。”
曹錦繡臉色更沉:“哪有別的妾室通房?我們那太太是個醋甕,把表哥管得連我的面都不敢見,更別說旁人。兩個哥兒都是太太生的,她能過繼一個給我?”
曹錦雲忙道:“我不知道,原是我說錯了。”又嘆道,“這樣說,真是苦了妹妹。”
曹錦繡眼裏沁出水光來,“做人妾室,不就是這麽着?我也不指望什麽了。”
曹錦雲急道:“妹妹怎麽這樣說?姨太太雖好,我去了這幾趟看,也眼見一日不如一日。妹妹以後怎麽辦,難道不早些打算?”
曹錦繡賭氣道:“我能有什麽打算?最多不過是讓那姓宗的把我吃了。我只不服——誰家有這般嫉妒的女人?偏上上下下還維護着她。她那兒子也當真奇怪,見了我就哭,就沖這個,我還指望順順當當活到死?”
曹錦雲沉吟半晌,道:“這可奇了。賀家那小少爺我也遇見過兩次,要說我的面貌雖遠不及妹妹,但輪廓上也有四五分相似,可他見了我倒活潑,和他說話也都答的。怎麽他見了妹妹就會哭呢?”
曹錦繡面上微紅,她當然不能說這孩子還在胎裏時她便害過他,正想随便支吾過去,曹錦雲忽道:“別是前世有什麽沒解開的淵源吧?妹妹不知道,我們這附近有個清心庵,主持慈航師太最好說這些因果,那前世有欠了銀錢,或欠了情分未了的,見了面再不能好。西城玉器韓家的太太剛進門時,無緣無故跟小姑子仇人似的,慈航師太見了說是隔世的宿仇,前兩世她們是一家子的妯娌,小姑子倒是居長,韓太太常向婆婆說這嫂子的首尾,嫂子不堪受冤自盡了,所以這一世見了韓太太便恨。慈航師太施了神通給她們解開了,如今姑嫂和睦得親姐妹一般。”
曹錦繡心裏一動。祺哥兒見她便不自在,這件事一直橫在賀母心頭,提醒着賀母這孫子差點便不能出世。雖然嘴上不說,但曹錦繡知道賀母心裏始終有個疙瘩。若能把這冤孽解了,自己的日子豈不好過些?何況賀鳴祺是賀弘文的長子,只要長成,自己未來總要他奉養的……她擡頭道:“姐姐說的是真?這慈航師太怎麽才肯幫人呢?”
曹錦雲道:“她是個有慈悲心的,倒并不要什麽布施,不過只渡有緣人罷了。今日晚了,改日我陪妹妹到她庵裏去聽她說說法。若有緣,幫妹妹轉轉運氣豈不好?”
曹錦繡心裏高興,面上卻仍不帶出:“如此就多勞姐姐了。”
她雖這樣說,心裏卻還有些信不過,回家便對賀母說這清心庵中的出家人極好,央賀母派人去探聽。雲嬷嬷去了一日才回來,倒是眉飛色舞,見了賀母便道:“這老姑子有些意思,她說的都是勸人向善的話,講了不少古記,都是聽得明白的。”
賀母這些年吃齋念佛,也喜聽出家人說法,便問道:“她都說些什麽?”
雲嬷嬷道:“有些個話說的可怕,老奴也聽得心裏頭毛毛的。今日她說的倒是妻妾的事。她說若真是沒有子嗣,納妾也罷了;若只是為了家主胡天胡帝的心思,耽誤女孩兒的青春不說,還壞了人的心性——不惡毒的婦人,為争寵也惡毒了,不妖媚的也只好學着妖媚,是極傷陰骘的。”
賀母聽着便念了一句佛道:“這說的倒也是。”
雲嬷嬷道:“她還說,如今這些富貴人家,家家都蓄着婢妾,于是世風人心也越發不好起來。許多大宅門裏的官眷,原本都是體面人家的小姐,嫁了人,做了主母,為着這嫡庶二字便什麽良心慈悲都不顧了。妾室争寵的手段也層出不窮,嫡妻對妾室和庶子女的手段也越發狠辣,都不顧報應,可這報應當真有的。她說揚州有位鹽商的太太,因丈夫貪花,她心也狠起來,凡婢妾進門,先抽二十鞭子,無過也打的。平日有妾室得寵,她便要尋出過錯來,或是鞭打,或是餓飯,甚至拿烙鐵烙。婢妾裏也有被折磨死的,也有不堪受辱自盡的,她也不怕。想不到後來他家得罪了方伯,結果就尋了些事,把她兒子拿來過堂,打了又打,又拿了鐵板來烙,凡她每日折磨人的手段,都在她兒子身上用過了。後來有人點醒她,這是她的業報,她這才怕了,趕緊禮佛忏悔,又優恤死了婢妾的家人,萬般的後悔,她那兒子才在還剩一口氣時放了回來。算起來他挨鞭子的數目,就跟他母親打那些婢妾的一般多,可見真是報應了。”
賀母聽得連聲念佛:“阿彌陀佛,罪過!人家雖做妾,也是個人,她這也忒狠毒些,只是報應得也太可畏。”
雲嬷嬷道:“還有更可畏的呢。說是有個在四川做官的,在任所上置了一房妾,十分寵愛。他的嫡妻原本病弱,那妾有了兒子便不安其位,假意殷勤,把砒霜混在粥裏給正室和嫡子吃了。”
賀母哎呀一聲:“真有這麽狠毒的人!那嫡子總是她丈夫的骨肉,怎麽下得去手?”
雲嬷嬷道:“可不是嗎?結果那嫡子貪玩不曾吃,正室吃了幾口發覺了,便忍了痛叫人抱了那妾的兒子來,強把粥灌了兩口下去。”
賀母吓得目瞪口呆:“那庶子……”
雲嬷嬷點頭:“嫡母庶子都死了。那妾不知怎麽哄了丈夫,那人也昏聩,竟不曾追究。後來那妾又生了一個女兒,小孩子不懂事,将藥老鼠的砒霜放在了母親碗中,将那妾毒死了,偏女兒第二日無故也死了。人都說那是嫡妻來索命的。她丈夫這才知道前事的真相,便棄了這妾,草草埋了。可嘆一場經營,到頭來連個祭掃的人也沒有。”
賀母道:“這才是天理報應。這樣壞心術的人只怕下輩子還未必善終呢。”
雲嬷嬷道:“還有一個,似乎是湖南的什麽地方,有個官太太,怕有了庶子女壓着自己的孩子,尤其喜歡給人喝紅花湯,連那些并不曾與她丈夫有首尾的丫頭也不放過,不知多少人被她毀了一世。結果她自家的三個女兒都如何調養也沒有孩子,後來竟被夫家休了。這也是業報呢。”
賀母點頭道:“損人子嗣自然是傷陰骘的。但報在她自己身上也罷了,報在她女兒身上就可憐了些。”她忽然想起曹錦繡就是被正室灌了紅花湯才絕育,後悔招出這個話題來,忙岔開道:“果然說得血淋淋的吓人,天晚了,快別提了。”
雲嬷嬷又閑話了幾句,賀母便讓她去歇息,留下曹錦繡對着姨母珠淚滾滾:“下人當着姨媽的面就這般糟踐我,姨媽,我還活得下去麽?”
賀母摟了她勸道:“她不是說你。她是個直性子的人,聽見什麽就說什麽。你這心思也太細了。”
曹錦繡道:“姨媽,她分明是故意的!她說那個害正室遭了報應的,難道不是譏諷我?那拿烙鐵烙人的……還有灌人紅花湯卻讓閨女遭了報應的……”她哭出聲來,“那、那分明是在說我娘啊!”
賀母吓了一跳:“你娘拿烙鐵烙人?”曹姨媽對婢妾一向嚴苛,當年也教過賀母給丈夫的通房灌紅花湯,只是賀母心軟,那通房又有氣焰,竟未能行。賀母如今想起,這灌紅花湯的事,姐姐想必做過;但拿烙鐵烙人,委實匪夷所思了些。
曹錦繡話出口便有些後悔,卻又收不回去,只得低頭道:“也不是……那婢女十分妖媚,勾引我爹爹,我娘氣急了,剛巧正帶着丫頭熨衣服,便順手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