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章節
”因賀老太太聽說了曹家兄弟的事,雖然不好責備賀母,卻讓二房裏的三少爺親自從原籍送了信來,信中說:若再發現賀家哪一房中有財物流向妾室娘家超過百兩,那一房的一半家資便歸發現者所有,家裏奴婢發現上報的,每次賞銀千兩。其實誰都知道這封信是沖着三房去的,雖然大太太只是笑了笑便丢開,但下面的小輩卻不能不在乎這一大筆銀子,奴才們更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故而無數只眼睛都自發盯着賀母西暖閣的動靜。其他房中的妾室為自己的待遇深感不平,于是在賀家各房,“外甥女”三字成了個含義暧昧的笑話。
婆婆的規矩太狠,賀母也不敢拿兒子的一半家資開玩笑,只好在姐夫病重時偷偷賣掉了最後一百畝奁田。曹錦繡欣慰之餘,也明白以後這位姨娘是再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了,又暗暗發愁。這一天剛巧在與賀母談論她父親的病情,為自己不能親去榻前侍奉淌眼抹淚,便來了這個自稱是她姐姐的羅奶奶。
丫頭将那女客引了進來,曹錦繡一見之下便大吃一驚,又有些懊喪,原來來的正是她的庶姐曹錦雲。這位二姐跟她三哥曹完是同母,雖然焦姨娘不過賣唱出身,也并不十分得寵,但生下的一兒一女,曹完是曹家兄弟中唯一一個肯做事的,曹錦雲則心思靈巧,最會察言觀色,故而深受父親喜愛。也正為此,曹錦繡的母親對這母子三人十分忌憚,曹錦繡雖與這二姐只差一歲,卻并不親密。當年在涼州,是她母親一力做主,硬将曹錦雲給了一個年過半百的好色商人做妾,本想着這個庶女一輩子定是再無出頭之日,但這時看這自稱是羅奶奶的曹錦雲,面容比八九年前更覺嬌豔,倒像是曹錦繡的妹妹;遍體绫羅,滿頭珠翠,卻并不俗氣,相随的丫頭仆婦也衣履整齊,舉止得體,絲毫也沒有潦倒受罪的樣子。她大方又不失親熱地向賀母問了好,說是不久前剛回老家省了一次親,父親的病情已有好轉,母親也好。賀母聽說曹姨媽的近況,忙問了一回,曹錦雲答得十分耐心詳盡,令賀母對這名義上的外甥女也親近了不少,說了一會兒閑話,便吩咐曹錦繡帶了她姐姐去自己房裏敘敘。
曹錦繡勉強笑着,将曹錦雲帶回了自己的西暖閣。剛一落座,曹錦雲臉上的笑容便不見了,望着曹錦繡紅了眼圈:“終于見着妹妹了!妹妹的臉色比在家時好些,只是竟比那時還瘦……”
曹錦繡雖對這姐姐一向疏遠,但許多年來從沒人這樣跟她說體己話,就是她的同胞兄弟,也只是一味朝她要錢,何嘗在意她的胖瘦。曹錦繡心裏一酸,眼圈便也紅了,再說不出冰冷的話,低了頭道:“不過是捱日子……”
“妹妹別這麽說。”曹錦雲握住曹錦繡的手,“妹妹生來就是福相,定有後福的……唉,都是我,今兒好容易見了,還不快別傷心了,好好地說會兒話。在這京城裏妹妹除了賀家也沒旁的親人,想來也孤凄得很……以後就好了,我時常來給你解悶。”
曹錦繡這才想起問她:“二姐怎麽成了羅奶奶?我記得姐夫是姓……”
曹錦雲嘆口氣道:“妹妹沒記錯,爹娘是把我許給了葛萬源。可那人的名聲妹妹也知道的,最是酒色無厭。爹娘離開涼州沒多久,他就把我送給了他的一個朋友。”
曹錦繡大吃一驚,“姐姐雖然作妾,也是良家女兒,況爹爹無論如何也是做過官的,他怎敢如此?”
曹錦雲道:“我們這樣獲罪流放的人家在涼州是什麽景況,還說什麽良家不良家?況爹娘走時又朝他要了一筆錢,講好了以後我憑他家處置,生死不論的……”
曹錦繡心裏一沉,這事她也隐約知道,但當時她母親只想着這庶女或被折磨而死,再沒想到她會被送給別人。曹錦雲雖是庶出,到底也是官宦人家長大的,如何受得了這般侮辱?她看着曹錦雲的目光也多了些歉意,道:“實在對不住二姐,我不知道……”
曹錦雲爽然一笑:“這哪裏怪得你。不瞞妹妹,我被那姓葛的送給了一個徽州商人,那人大前年才又把我送給了現在的丈夫。我如今的夫家姓羅,算是個殷實的商戶,三十歲了,對我也還溫存……也算因禍得福。”
曹錦繡見她坦陳自己的遭遇,雖有些鄙夷她曾侍數人,倒也有些感念她的誠懇,便嘆了口氣。又一想,自己也是再嫁之身,又哪裏比曹錦雲好些?勉強笑道:“如此,姐姐也算苦盡甘來了。”
曹錦雲擺手笑道:“還算過得。我家老爺的嫡室無子,我去年生下個兒子,這才算被他家容下了。”見曹錦繡臉色猝變,忙道:“是我不好,傷着妹妹的心了。聽太太說妹妹如今吃着神醫的藥,以後定能康複的。我雖有個兒子,到底不過是商賈人家,跟妹妹這樣的書香門第可怎麽比呢?”
曹錦繡見她主動自低身份,心裏舒服了些,說道:“商賈人家也是好的,只要對姐姐和善便好。姐姐今日就該帶外甥來,我這做姨媽的也好預備些薄禮。”
曹錦雲笑道:“若在我身邊,哪有不帶來拜見妹妹的?多看妹妹一眼,他也多些靈氣。只是這一次,是我家老爺要在京城開一處買賣,我陪着他來,孩子卻留在原籍,給他嫡母帶着。”
曹錦繡一愕:“這麽說,如今在京城,一應家務都是姐姐做主?”她心裏一沉,曹錦雲倒真是翻身了!臉色便也不大好看。
曹錦雲搖頭道:“妹妹沒聽說過‘丫頭拿鑰匙,當家不做主’?家務事我雖能拿主意,到底也有好些規矩管着,每半年還得跟家裏的太太奶奶們報一次賬目,哪裏就能自專了。日常人情往來也有好些不便宜——人家都是穿紅裙子的,我站在中間也覺沒意思。唉,今兒見了妹妹,我才能把這些話都訴出來,平時可跟誰說呢?”
曹錦繡面色稍和——到底還是個妾。雖然曹錦雲日常來往的也不過些商賈人家,但妻妾仍舊有別,這二姐雖然得勢,也還是得向一衆正室賠笑。她淡淡道:“聽起來姐姐進京也有些日子了,怎麽才來瞧我?”
曹錦雲道:“是去年年底到京,也有半年了,只是我們老爺新來京城落腳,又要經營生意,又要四處拜客,忙得腳不點地。本想着稍有些着落就來看看妹妹,偏我們老爺又要往南邊去進一批貨,正好路過咱們家,我便纏着跟去了,前些天才回來。太太身子倒康健,氣色也不差,只是想念妹妹,說着說着就哭了,囑咐我一定多來陪你說說話,所以我才回京便趕着來看妹妹。妹妹別挂心,我走時留給父親五百兩銀子,家裏也能應付一陣。”
曹錦繡心裏苦澀,她別說有丈夫陪着一起回趟娘家,就是五百兩銀子也斷乎拿不出來。四個姐妹只有她是嫡出,可她只怕是最苦最難的。她擦了擦眼淚,問道:“大姐和小妹怎樣,姐姐知道麽?”
曹錦雲輕輕嘆了口氣,低下了頭:“我離開涼州的時候,小妹已經……不在了。”她擦了擦眼淚,“被那人活活折磨死了,聽說連副像樣的棺材都沒有……竟沒活到十七歲……”
曹錦繡大吃一驚,她雖知道小妹嫁得最差,但聽聞死訊還是渾身一震。若不是母親護着,本該是自己嫁給那放債潑皮的。她顫聲道:“家裏……何姨娘知道嗎?”
曹錦雲搖搖頭,“家裏哪有能力去涼州打聽。若不是我說起,爹娘都不知道。何姨娘已經殁了,聽說她死的時候口口聲聲說小妹來接她,家裏人都當她胡言亂語。現在看……這鬼神的事倒真難說。”她輕輕擤了擤鼻子,“大姐的夫君不在了,嫡子把她們母女趕了出來,現在也不知流落在何處……四個姐妹,如今就剩你我兩個。”
“就剩……我們兩個。”曹錦繡有些失神地喃喃重複了一遍,沒有推開曹錦雲握過來的手。
曹錦雲此後便常來看望曹錦繡,又邀了曹錦繡到她家裏走動。曹錦繡先是自重身份,不願往從商的人家裏去,但曹錦雲邀了三四次,實在卻不過,賀母也勸她出去散散悶,便只得去了一趟。那羅家的宅院雖然在京城中算不得上好的地段,但庭院十分寬敞,軒閣也算別致,一應陳設器具都很看得過。更難得的是下人都叫曹錦雲“奶奶”,并不帶那“姨”字。曹錦繡心下含酸,曹錦雲察知,便笑道:“我這是天高皇帝遠,再說商家到底不比讀書人家那般規矩森嚴。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