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節
或許還能追回錢來?”賀弘文和楚蘅面面相觑,楚蘅道:“太太說的何嘗不是。但于法,曹家二位少爺沒有正經執事,便不能到京。如今要報官,誰去首告?況且是因賄賂而起,又事涉宮中當權的太監,難道順天府敢傳那太監去對質?夫君有時也要在宮裏走動,得罪了太監,只怕留下後患。”
賀母哭一陣悔一陣,當晚便發起病來。賀弘文夫婦衣不解帶地陪侍,曹錦繡也從別宅回來,自知惹了大禍,也整日守着賀母哀哭,生恐她一口氣上不來,賀弘文非恨上自己不可。賀母剛剛清醒些,喝了兩口參湯,門上便有人進來禀報:“少爺、奶奶不好了,有媚春樓的人找上門來讨債,說曹家兩位少爺梳攏了花魁娘子,欠下二百兩銀子……”賀母頓時嗆咳起來,剛喝下去的湯和藥盡數吐出,又昏了過去。
楚蘅怒道:“你沒長眼睛?非要當着太太說嗎?”
那婆子吓得懵了,忙磕頭道:“奴婢豬油蒙了心,才做出這等糊塗事來……奶奶饒了老奴吧!”
楚蘅無心理她,曹錦繡忙過去道:“人打發走了沒有?”
那婆子道:“沒拿着錢,他們哪裏肯走?”
楚蘅道:“你去說給她:賀家沒有姓曹的親戚,讓他往曹家讨債去!”那婆子不敢再說,急忙便去了。
曹錦繡六神無主,只盼着賀母醒過來,不然真成了被曹家兄弟氣死的,自己便再無法在賀家立足。渾渾噩噩也不知過了多久,賀母還不曾蘇醒,門上又報了進來:“曹家五少爺回來了,說……說回來拿錢,二少爺還扣在人家那裏。再不拿錢去,人家就要拿了他們報官……”
曹錦繡聽說報官,急得站起來,屋裏的人看了一圈,最後只好對着賀弘文哭道:“表哥,若報了官,我哥哥……”
楚蘅一口截斷:“報官就報官!太太若有個長短,他們不報官我還要報官呢!”
曹錦繡扯住她的裙子哭道:“奶奶你手下超生吧!若被送官,我哥哥弟弟豈不要坐牢?你看在……看在……”
楚蘅冷笑道:“看在姨媽面上,是不是?”臉上一撂,“倒是你先睜開眼看看,你們把太太折騰成什麽樣!看在太太面上,你那兩個兄弟就該去下獄坐牢!”吩咐那報信的人:“對曹家少爺說,我賀家絕不會替他們還風月債!他既有本事欠錢,便該有本事去還。不要賴在我家,髒了這門前的地!”
那曹寓聽見賀家如此絕情,便在門外跳腳大罵起來:“姓賀的,你是什麽東西!當年聘了我姐姐,又嫌貧愛富,逼妻作妾!什麽書香門第?我姐姐在你家受盡欺淩,我還不曾找你算賬!今天你若不好生打發了小爺,爺便作一場給你們看!”一時便圍了不少街坊來指戳嬉笑。
門上的人報了進去,曹錦繡羞憤欲死。楚蘅道:“拿了少爺的名帖去報官,拘了他去!什麽人家的子弟,好有臉面!”正說着,便見賀母嘴唇動了動,曹錦繡忙撲過去,楚蘅厲聲道:“你敢把你家那些拆爛污的事在太太眼前說一句,你就滾出賀家去!”她從不曾這樣嚴厲,曹錦繡一時被吓住了,倒噤了聲。
賀母好容易醒來,一時又昏過去,足的又折騰了一夜,到次日中午才稍稍好些。曹錦繡實在耐不住,撲到賀母榻前哭道:“姨媽,你無論如何救救我哥哥和兄弟吧,他們哪裏受得了牢獄的苦!就給他們二百兩銀子吧!我就是拼死,叫我爹娘賣房子賣地,也一定還上!”
賀母未及說話,楚蘅道:“一定還上?”她盯着曹錦繡道,“好,半年內若還不上,你就下堂,你可願意?”
曹錦繡一驚,轉頭望着楚蘅泣道:“奶奶這豈不是存心要趕了我去?”
楚蘅冷笑道:“你既口口聲聲說你家裏一定還得上,那你便無須下堂啊。怎樣,你可敢不敢應?”
曹錦繡抓了賀母的手道:“姨媽,姨媽,你救救我……”
賀母哀懇地看着兒媳,楚蘅道:“太太放心,我并沒有趕曹妹妹的意思,只是想讓她知道,包票不是可以随口就打的!一幹系到她自己,她便不敢再保證了,可見她花賀家的銀子從不心疼!曹妹妹,我勸你收了聲,老實顧好你自己便罷,你那兩個兄弟的事,賀家管不着!讓他們挨上一頓板子學個乖,也是你的造化!”
賀母知道兒媳定然不會去給曹家兄弟具保,兒子雖不說話,看臉色也知他也是這個意思。她固然有些心疼外甥,但這兄弟二人委實荒唐,自己哪裏管得了他們?咬咬牙,她閉上了眼。
曹錦繡還要再求,楚蘅喝令:“把她送回去。”兩個婆子架了曹錦繡就走,曹錦繡大聲哭叫,賀母眼淚流了下來,卻一直不曾睜眼。
楚蘅松了口氣,坐下來給婆婆擦了淚,勸道:“太太已經盡了心,還要怎樣?他們若是賀家子弟,做出這樣丢人現眼的事來,就在外頭不被打死,回家也得被家法打死。如今看着姨太太,要錢太太也給了錢,要尋差使也不是沒給找尋差使,換了姨太太自己,也做不到更好。如今讓官府打發了他們去,太太也省些心,姨太太也怨不着人。”
賀母哽咽半晌,說道:“我只當死了……由他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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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門外有一位羅奶奶,說是姨奶奶的姐姐,太太讓回老太太。”
祺哥兒四歲那年,長房長孫賀鳴禮娶進了媳婦,賀家在京的兩房女眷都在口頭上都順次榮升了一級,賀母的稱呼成了老太太,楚蘅成了太太,曹錦繡卻仍是姨奶奶,等到祺哥兒将來納妾,她可以升級為老姨奶奶,然後老死在這個位置上。
賀母有些疑惑地看向曹錦繡,曹錦繡也一臉茫然。她的三個姐妹都是庶出,大姐夫家姓胡,二姐夫家姓葛,妹妹夫家姓曹——當時一心拿女兒抵債,她父母也顧不得同姓不婚的古訓了。既然并無姐妹嫁到羅家,這位羅奶奶是誰?難道是堂房的姐妹?曹家族親并沒有在京的,曹錦繡自小與隔房的親眷來往不多,在肚裏輪了一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向着賀母搖了搖頭。
賀母想了想道:“難得有人來瞧你,就請進來見見吧,反正是女客。”
自打兩個兄弟被遣送回鄉,曹錦繡本以為自己在賀母面前的好日子已經到頭,誰知她母親随後就寫了一封信來,痛哭流涕地為兩個兒子的不肖向賀母道歉,說了不少自責之言,幾乎隔着信紙都可以聽見她自批臉頰的啪啪聲。其後忽然話鋒一轉,說聽兩個兒子說錦兒過得甚是不好,既無丈夫憐愛,又不得姨媽照拂,非但備受正室欺淩,連丫鬟仆人也不把她放在眼裏。自己将女兒交托,實在不曾想到妹妹如此心狠,簡直不如路人。既然如此嫌棄她女兒,不如送回娘家,最多她死時将女兒一起帶走。曹錦繡念信念得泣不成聲,賀母也聽得慚愧無地。雖然不能将曹錦繡接回,倒也力逼着兒媳将曹錦繡身邊的人都換了一遍,親挑了幾個她使熟的丫頭送過去,又時常給她些體己。這樣的細事楚蘅總不能和婆婆争執,便也睜眼閉眼過去了。
曹錦繡別宅獨居不過一年出頭,賀母又病危了一次,正趕上曹錦繡染上了傷寒,也病勢沉重,賀母心痛不已,吊着一口氣哀求兒子兒媳将曹錦繡接回來同住,“橫豎讓我們娘兩個死在一處”。賀弘文先頂不住答應了,楚蘅答應得也十分痛快,不但立刻接回了曹錦繡,而且待婆婆身子稍好便告訴婆婆和丈夫:以後賀弘文随意納婢置妾,她一概不管。
她當真撒手不管,賀母和賀弘文反倒擔心起來,賀弘文不論,光是賀母便在兒媳面前反複言說,自己只是擔心曹錦繡乏人照顧,接回來也仍是照舊與她同住,斷無別的意思。楚蘅也反複言說,自己只是悔不當初,如今想開了,與曹錦繡無關。賀母心裏不信,兒媳婦越是笑得輕松,她越覺得其中有深意,就連曹錦繡也沒敢再挑撥此事。
曹錦繡搬回來也有一年了,除了不時丢給賀弘文幾個幽怨的眼神,彈幾支無人喝彩的相思曲,剩下的便只有以半年為期撺掇賀母向楚蘅要些財物給她爹娘,要錢的名目花樣翻新:兩個兄弟要娶親,父親中風,房子被雷劈塌了半邊要修複……種種不一而足。因賀母病情一直反複,楚蘅也不反駁,只是次次都重申開支必須壓到百兩上下,其中還有小半要曹錦繡自己拿出來。曹錦繡十分憋氣,賀母倒每次都替楚蘅開脫:“族裏的人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