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節
望向那透黃光的窗戶,頓時如得珍寶,連忙上前戳破那窗紙,果然見得:壁上挂燈,牆角堆柴,竈裏添火,鍋內冒煙,老妪獨坐,發鬓生霜。他便大聲喊叫:“救我,救我!”
那張婆年歲漸老,耳有些背,且柴火噼噼啪啪,水聲咕嘟咕嘟,縱然聽見,也只自言自語:“莫不是外頭打雷?”起身往房外去看,昏月一輪,星鬥幾顆。
張大發見那老婆子竟往外走,急得直撓窗,不會兒她倒返回,愈發賣力叫喊,仍不得回應,婆子煮熟馄饨,慢騰騰撈起來,就聽得前屋有人拍門,連忙端着碗走了。
張大發心如死灰,縮在離棺材最遠的角落蹲着,抱肘取暖,不知怎地,那兩紙做的孩童忽然傾倒于地,把他唬的去了半條命,更不敢上前扶起,閉眼暗念阿彌陀佛,只期盼天色早些清亮,哪想這深秋的天,夜本就長,四壁又冷若冰窟,半夜凍醒,聽得棺材那方窸窸窣窣聲不斷,不知是屍變,還是鼠動,想因一時色起,而遭此大罪,氣悔交加大哭起來,這正是:平生一滴淚,直落到黃泉。
好容易挨捱到早晨,那剃頭匠的發妻和孩子來提棺材,婆子才把後房門打開,一衆哭哭啼啼湧進房內,張大發怕被人瞧見,躲在門後,待趁其們轉身不備,方一徑跑出房往家去了,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巧姐兒回家後就一直要馮春抱,趴在她肩上沉沉欲睡,馮春摸她額頭滾燙,撫過後背已經濕透,頓時大怒,朝潘衍叱問:“你帶她去哪裏了?讓她病成這副模樣!”
潘衍也奇怪,出去看雜耍時還好端端的,怎說病就病了!但見馮春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倒像是他把巧姐兒怎麽地似的,頓時冷笑一聲:“不過是在街頭看了一下午雜耍,你以為我能将她如何!”雖這般說,驀得想起燕十八,難不成......
“以後小妹你勿要多管。”馮春狠聲放話,抱起巧姐兒往房裏走,擱床榻上,蓋好被褥,再從桌屜裏掏出一包藥來,撅了根參須塞進阿妹嘴裏,将其餘各樣抓把丢進罐子裏,跑去廚房熬煎,濃濃煎了一碗苦湯回房,因着燙擺在桌上放涼,又去打來溫水替巧姐兒洗漱,換了衣裳。見她小臉燒紅已沒有神智,走到苦湯面前,伸出手腕,拿刀片用力一劃,殷紅鮮血嘩的蜂湧而出,顆顆滴落湯中,再用絹帕把手腕包裹系緊,潘衍悄無聲息站在不遠處,看到此時此景,也不由愀然變色。
馮春端起碗走到巧姐兒跟起,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喂進她的嘴裏,她早已習慣,也知只有喝下湯藥才能見好,雖是腥苦難當,仍乖乖的一口一口吞咽,直至吃盡,但緊阖的雙目還是流下淚來。
馮春溫柔的親吻她的眼睛,輕輕說:“睡一覺就好了!”蕩下紗帳,吹熄油燈,拿着碗走出房,潘衍立在門口,她并不吃驚,曉得他都看見了。
潘衍瞟到她手腕的帕子被血浸透,也是個狠人,割的那樣深.....肅然問:“巧姐兒生得是何病?要以血伺她?”
馮春本不願搭理,但總算摸清他現在的性子,若不講明,還不知要生多少事端,遂往明間走,簡短道:“她這病胎裏帶出的。”進房裏取出止血藥粉,解了絹帕,直接灑在傷處,潘衍再問:“巧姐兒這病多久犯一次,每次都要摻血喂麽?”
“道不準,說犯就犯。”馮春蹙眉忍痛,絹帕不吸血,取了棉巾裹緊。
“若不吃血,她會死麽?”
過了半晌,馮春才淡淡道:“會吧!”
巧姐兒曾死過一次,她經人指點,在鬼門關生生把她拽了回來。
潘衍拎過一把椅子轉個方向,把袍子撩起跨坐而上,語氣頗為正經:“我有事要同長姐商量。”也不待她問,繼續道:“離還常燕熹銀子期限将至,我白日裏翻過茶館帳薄,前景堪憂,不知長姐有何打算?”
馮春聽聞冷笑:“我能有什麽打算?我的銀子替你釀酒都造完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大不了用我和巧姐兒的命還他!”
“長姐莫說氣話!”潘衍總算有些良知:“釀酒風波确是由我生起,是我大意了。我如今倒有個對策,不知長姐可願意聽?”
聽他一口一個長姐那熱乎勁兒,非奸即盜!馮春并不易唬弄,不動聲色道:“哦!我洗耳恭聽!”
潘衍道:“不妨将富春茶館轉賣他人,還掉常燕熹的銀子後,長姐小妹随我一道赴京,我終将登科入仕在朝堂大展鴻圖,你們也随享榮華富貴,比在這裏吃苦受罪的強。”
馮春笑了笑:“這就是你的對策?堂堂前朝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我還當多足智多謀,原來也不過如此!”
潘衍由她嘲諷,他現在脾氣來得好:“難不成阿姐有甚妙法?也可說來一聽!”
馮春淡道:“妙法沒有!茶館是我和巧姐兒安身立命之處,決計不會賣的!你要上京便自去,我沒盤纏給你,欠常大人的債我自會承擔,大不了把命抵他便是。”
“長姐一說就是把命給他。”潘衍皺起眉宇:“明明有活的法子!你又何必這般執拗!”
“我寧願把命給他,還有一線活的生機。”馮春盯着圍繞油燈撲簌的蜢蟲,一字一頓道:“但去京城,必死無疑!”
潘衍眸光閃爍,能看出馮春對京城頗為畏懼,他只知馮家曾遭逢一夜滅門,唯有他們三人僥幸逃出,略思忖會兒問:“長姐可否說的再明白些,我魂魄附着此身,對那場災禍毫不知情。”
馮春沉默着,其實她所知的......不比潘衍好哪裏去!前世裏并未有馮家被滅門之說,只知死而後生的那刻,正被蒙面黑衣之人劍指喉嚨,他饒她一命,且說:“此去再勿回京,否則必死無疑!”他一劍砍下随行婢女的頭,再劃花臉面,提着走了。
她的衣裙皆是噴濺的鮮血,鮮腥而黏稠,帶着熱乎勁兒,阿弟躲在她身後,自顧瑟瑟地發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肆捌章馮春計降潘二郎 常燕熹收銀獵豔
馮春自回房歇息,原還想做些針線活計,但手腕痛的厲害,索性上榻,側身細觀熟睡的巧姐兒,面頰已有了血色,呼吸也漸平穩。
巧姐兒犯病比往年頻繁,這讓她憂心忡忡,忽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來,那是她初至桂隴縣城,巧姐兒病得奄奄一息,有縣民見她可憐,指引她去牛腰山上的蘭若寺,有位游僧在那落腳修行,也給人治病。她背着巧姐兒去尋,那游僧閉門不見,足求了三日三夜,才委小童送她一紙方子。此時她猛然意識到什麽,起身趿鞋下榻,翻箱倒櫃許久,終找出個錦袋子,解開摸出那紙方子,湊近燈前舒展細看,但見最後一行寫着:若病事頻發,飲血不濟,須帶其至京城大悲山卧佛寺,燃香一束,誦經百卷,虔誠禱告,方有起死回生之法.....才讀畢,字跡瞬及隐褪,紙張自化灰燼,片如白蝶。
馮春驚怔的手腳打顫,半晌才緩過神,細想來,上京是個死,不上京也是個死,她該如何抉擇才最适宜!
潘衍在房中睡到寅時,朦胧間覺得四圍氣息詭谲,睜開雙目,不由神情大變,馮春坐在床沿邊的繡墩上,直勾勾盯着他看。
“半夜三更,來我房中作甚?”他心生不祥,拽過被褥搭在腰間坐起,這一個個鬼裏鬼氣的,令他不得安生。
馮春沉默半晌才開口:“我同意賣掉茶莊,帶着小妹與你一起赴京!”
“那敢情好!”潘衍覺得女人心,海底針!先時那般斬釘截鐵無有通融餘地,不過一覺功夫,便生反轉!
馮春正色道:“不過我要和你約法三章!此去之途極其兇險,無論你是否是我的阿弟,都需與我和巧姐抱團取暖,共抗暗敵,若你再如從前表現,臨陣自顧脫逃,置我們生死與不顧,自有法子治你!”她微頓:“方才你熟睡時,我已在你體內種下蠱毒,不用不信,且看你的左手腕。”
潘衍半信半疑,擡起手腕細量,臉龐漸蒼白,但見腕間一根青筋間,陡然有一豆腥紅,去摳卻平滑,已深直皮下,心底惱怒至極,表面卻不顯,噙唇冷笑:“看去倒像女子點的守宮砂!”馮春神色莫辨,只淡道:“這般想你若覺得好過些,那随意!”
潘衍額上青筋跳動,語帶嘲諷:“長姐也絕非良善之輩,若背信棄義是你又當如何?”
“我不會!”馮春搖頭坦言:“只要你不負我和巧姐兒,我定不會負你,說來我們只想活命,再無其它!”
潘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