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想見你
第22章 想見你
夜色如水,燈光昏黃,少女仰着頭,漆黑的瞳仁映着那微弱的燈火,星星點點,仿佛落入人間的星河。
重鋒比她高出一個頭,将她整個人都籠在身前,低頭看着她,衣袖仍被她輕輕地扒拉着。
他忽然就想起十幾年前,這小姑娘還是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家夥,被塞到他手上時哭得天崩地裂,那哭喊聲轟得他腦子發暈。
後來他将她哄好了,學着她父親那樣撓她下巴,她抱着他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現在說不出地相似。
她本該比他見過的那些大院姑娘們更有資本驕縱。
重鋒心口微微發疼,低低嘆了一聲:“我沒有生氣。”
李潇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想:團長,那你這話可就沒說服力了,平時一口一個潇潇,剛才都已經氣得連名帶姓地喊她來着。
她滿臉都是“你生氣,你不說”的無奈,重鋒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在想我做得不夠好,還沒能讓你信任我。”
這話題跳躍得有點大,李潇潇不太跟得上他的思路,撓了撓臉頰,倒也不裝可憐了,坦誠又茫然地說:“我信你啊。”
“我說過的,你有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講。”重鋒說,“不管你想做什麽,只要不違法不違紀,我都會幫你。排練既不違法,也不違規,你中午本來不必那樣說。”
李潇潇咳了一聲,有點尴尬地說:“我不想你擔心。”
重鋒說:“可是潇潇,我是相信你的,我知道你愛惜自己的身體,相信你有分寸,能兼顧好排練跟休息。”
李潇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腦瓜:這可是未來特種部隊大隊長啊,高智商尖兵人才,被他誇一下,她要膨脹了。
大概是猜到她以為自己是說客氣話,重鋒頓了頓,又說:“你還記得在白沙村落水那回嗎?你讓我給你上碘酒。”
普通姑娘要是落了水,被個男人救上來,都會擔心名聲受損,恨不得馬上沒有接觸,更別說讓這男人幫忙處理後背傷口。
回去路上躺擔架也沒半點扭捏,臉都不帶紅一下的,甚至還幹脆睡着了,當時方浩明還感嘆這姑娘不一般。
哪怕是之前去隐市,也是做好了變裝,如果那天不是他剛好路過,憑她自己是完全能逃脫的。
桂容鎮那人販子,她也有自保能力,甚至在追出去之前,也交代了同伴,只是因為心軟,不識人心兇險才失了手。
說到底,這姑娘做事前都有過考慮的,雖然每次總是很倒黴。
“啊,這樣……”李潇潇也反應過來了,笑了笑,“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看着他,又說:“我以後不騙你。”
重鋒很喜歡她這麽坦誠不扭捏的性格,眼底終于有了一絲笑意:“頭還疼嗎?”
李潇潇眨了眨眼:“你不生氣我就不疼。”
重鋒:“……”
李潇潇挑了挑眉,又開始捂着腦袋“哎呦哎喲”地開始裝:“我不行了,我又開始疼了。”
重鋒一臉拿她沒辦法,只得說:“我真沒生氣。”
李潇潇放下手,笑嘻嘻地說:“那我好了。”
重鋒點點頭,擡起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身朝她說:“走吧。”
啊還是要把她帶回家嗎?李潇潇婉轉地說:“我明天還得排練,家裏離文工團還挺遠的……”
羊城劇社離李家很近,但這光州文工團離李家跨了一個區,李家就一輛自行車,陳紅娟平時上下班都要用,李潇潇周末回家都是坐公交。
回去就過一晚夜,第二天又趕回來,實在是有點折騰,她覺得沒必要。
“我知道。”重鋒笑了笑,說,“是帶你去吃夜宵,吃完就送你回來這裏。”
李潇潇一聽,頓時來精神了,眉飛色舞地說:“嗨呀,那你要是說這個,我又可以了,走走走!”
光州文工團對演員的身材管理簡直太苛刻了,飯堂午飯豐富,晚餐樸素到令人發指。
李潇潇前世讀書的時候,學校飯堂開飯早,去晚了沒菜吃,吃早了晚上又餓,學生時代早就養成了一天四餐的習慣,工作後更是餓了就吃,尤其是開工作室以後,儲物櫃裏一堆幹糧。
李潇潇正要跟上去,忽然又想起了個事情,連忙喊住了重鋒:“團長,你等等,我回宿舍拿點東西,很快!”
說着,轉身擡腳就跑,重鋒眼疾手快,手一伸就捏住她的肩膀,有點無奈地說:“我不急,你不用跑,慢慢走過去,我等你。”
李潇潇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鋒這才松了手,讓她走回去了。
她走遠了之後,重鋒看到話劇組那排練室門口,齊刷刷地冒出幾顆腦袋,一看到他,幾臉懵比,大概是沒想到他竟然還在,馬上又縮了回去。
但這樣實在是有點不太禮貌,于是他們幹脆走了出來,朝他尴尬地點點頭,其中演男主角的白楊被派作代表,走過來跟重鋒打招呼。
大家都認得重鋒的,這樣年輕的團長,上回在桂容鎮一露面,所有人都記住了他。
白楊也說不上為什麽,明明人家團長只是随意站着,也不兇狠,但他就是莫名地緊張,下意識地就繃緊身體立正,說:“團長同志晚上好!”
重鋒看了他一眼,颔首算是回應:“你們回去排練吧,我帶潇潇去吃點東西,晚點就會回來,但是她回來後不能再練了。”
原來是這樣,剛才他們還以為要發生什麽事,都在擔心潇潇呢!
白楊頓時松了口氣,又說:“您放心,咱們不會讓潇潇累着的,我們每天十點前就結束排練,團裏也給她批了特殊假的,她白天是可以不出早功的。”
其實就是相當于在團裏休養,又能拿到工資,要是請假回家,那是要扣工資的。
李潇潇畢竟是協助公安破了大案,又讓文工團上了一把報紙光榮報道,肖團長當然不會讓她丢了工資。
這些事情,重鋒早就從李潇潇那裏聽說了,點點頭表示知悉。
這時,李潇潇又回來了,看到白楊,一臉奇怪地問:“你們在幹嘛”
“沒什麽沒什麽……”白楊馬上說,“我們先回去排練了。”
他說完後馬上就跑了。
李潇潇看着白楊的背影,又看了看重鋒,滿眼都是疑惑。
“沒什麽。”重鋒頓了頓,又問,“東西拿好了嗎?拿好了我們就走。”
李潇潇回過神,馬上點點頭,從衣兜裏拿出一張十塊錢,遞給重鋒:“這個,給你。”
重鋒皺了皺眉,沒接:“這是做什麽?”
“昨天發了工資。”李潇潇解釋說,“之前你不是幫我家還了錢嗎?然後上回也給了我一百多塊,總共是431塊。我以後每個月發了工資,就給你還一點啊,現在是少一點,以後會漲工資的。”
她剛入團,現在一個月工資才二十三塊,這個月因為在桂容鎮協助破案,給文工團添了榮譽,團長給她獎勵了三塊錢。
這年代文藝團體很受重視,光州市又是省會,文工團的條件自然也比省內其他城市的都好,拿到的補貼更多,化為團內成員的福利,就是飯堂吃飯便宜,菜式也比之前劇社的多,十幾塊錢足夠她一個月生活費了,剩下的可以拿去還給重鋒。
四百多塊在這時代是一筆巨款,她不可能白拿重鋒的。
重鋒見她這麽見外,心裏很不是滋味,說:“不用還,這是我該做的事情。”
“哪有什麽應該不應該的……”李潇潇有點無奈了,“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
重鋒不說話了,只皺着眉看她。
李潇潇不得不承認,重團長的眼神真的很殺人,明明一句重話也沒說,眼神也還算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能讓人莫名緊張。
她咳了一聲,說:“收嘛,不收我就不去了,白吃白喝什麽的,我心理壓力好大的。”
這小姑娘腦殼都在想什麽……重鋒是真拿她沒辦法,最後只好說:“那我先幫你存着,你要用錢的時候跟我說。”
李潇潇“嗯嗯”兩聲,連連點頭,飛快地把大團結塞到他手裏,生怕他後悔似的。
重鋒将錢收好,兩人終于出了文工團。
方浩明遠遠就看到了他們,見李潇潇跟自家領導有說有笑,而他那領導……
居然笑了!
方浩明一臉見鬼的表情,直到重鋒和李潇潇上車了,他都還沒反應過來,目光随着兩人的動作轉動而轉動,整個人扭過身,看着李潇潇的眼神像在看國寶。
“方浩明。”
重鋒連喊了兩聲,方浩明這才如夢初醒,不用重鋒提醒就已經轉回駕駛座。
李潇潇不明所以,小聲地問:“他怎麽了?”
重鋒神色自若:“欠收拾。”
李潇潇:“……”
重鋒吩咐方浩明說:“去陶居酒樓。”
在去酒樓路上,方浩明已經緩過神來了,又開始迫不及待地想朝李潇潇打聽,到底是怎麽将自己領導搞定的,傳授他一招半式,好讓他以後挨訓的時候用起來。
到地之後,三人一起下車進了酒樓,落座後,服務員過來幫他們下單,重鋒對吃的沒什麽要求,讓李潇潇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前世李潇潇也經常吃茶點,熟門熟路地點了大份管飽又不貴的炒牛河和燒骨粥。
上菜後,燒骨粥熱氣騰騰,裏面浸着棕色的燒骨,飄着幾顆花生,上面浮着一層蔥花。
國營酒樓用料足,大塊的豬脊骨經過腌制後,以炭火慢慢烤熟,再放入粥底一起熬制,每一塊都帶着入味松軟的肉。
方浩明原本覺得點這個有些浪費,因為這燒骨的精髓不在肉,而是在于骨頭裏面的髓汁。
女孩子礙于斯文,別說吸髓汁,他就沒見過哪個姑娘吃燒骨的,因為骨頭太大,難以夾起來,一個弄不好夾起來又砸到粥裏的話,那場面就不是一般的尴尬了。
然而,他沒想都的是,自家領導給那小姑娘舀了一大碗,半碗都是大塊的燒骨。
方浩明:“……”
大哥!您在想什麽就算您想讓她吃肉,挑小塊的給她啊!
可讓方浩明沒想到的是,李潇潇眼神一亮,用茶水洗了洗手之後,用勺子輕輕把大骨頭撥出一角,直接把肉骨頭捏起,兩只手捧着埋頭吃了起來,小半張臉都被擋住了。
方浩明:“……”
他覺得,這倆人能處到一起,真的是有原因的。
重鋒跟方浩明平時經常外訓或者執行任務,常常吃壓縮幹糧,對吃的沒什麽要求,這時見李潇潇吃得那麽香,也都各自吃了一碗。
炒牛河鍋氣十足,比前世李潇潇去過的百年老字號出品都好吃,李潇潇啃完兩塊骨頭後朝牛河下手。
方浩明再看她時眼神都變了,朝重鋒感嘆地說:“小鐵梅吃得真多,馮露要是能有她一半就好了。”
李潇潇:
炒牛河油光呈亮,李潇潇舔了舔滿嘴鹹香,不滿地說:“小方,你這麽說我就不高興了,我還在長身體,吃得也沒你多。”
哪裏多了這兒放到現代,随便一個敢自稱吃貨的女孩子,分分鐘一個人就能幹完這份牛河。
方浩明雖然是重鋒的勤務員,但好歹也是大院裏長大的,是除重鋒之外的二號人物,曾經也是大院一哥,小的們哪個見了不喊一聲“浩明哥”,這會兒被個小姑娘喊“小方”,頓時就不樂意了:“小鐵梅,我這比你大好幾歲呢,你怎麽也得喊我哥才對。”
李潇潇從來都是個識時務的人,咬了咬筷子,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朝方浩明說:“哥哥,我想吃牛河。”
小姑娘聲音又軟又甜,方浩明高興地應了一聲,腦子一熱,簡直想直接想把整盤牛河都端到她跟前了。
然而,還不等方浩明動手,重鋒緩緩地轉過頭,一言不發地看着他,眼神帶刀,刀刀致命。
方浩明:“……”
重鋒給李潇潇舀了一勺粥:“牛河鍋氣大油重,吃多了容易上火,對嗓子不好,喝燒骨粥降火。”
“謝謝團長……”李潇潇點了點頭,又說,“我不要花生。”
之前在白沙村的時候,李潇潇就已經表示過來年會考部隊文工團。
方浩明早就提了戀愛報告,對象是文工團的芭蕾演員馮露。
方浩明瞧着李潇潇這食量,不由得提醒道:“小鐵梅,說真的,你現在吃這麽多,到時候進了咱們軍區文工團可怎麽整?
那兒可不像你們這裏想吃就吃,那裏管得可嚴了,我對象說,他們老師都盯得死緊了,舉報制,誰偷吃了被舉報,就一個月不能上臺。”
李潇潇聽到最後一句,冷不防被噎到了,捂着嘴巴咳嗽了起來。
重鋒又刀了方浩明一眼:“你吓她做什麽?”
李潇潇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緩過氣來。
重鋒給她倒了一杯水:“你別聽他胡說。”
李潇潇握住水杯,半信半疑地問重鋒:“他說的是真的嗎?”
這可太扯了,她前世怎麽沒聽爺爺說過?
她爺爺也是部隊文工團話劇演員。難道不同軍區規定不一樣?
重鋒連部隊文工團的演出都很少看,更別說去了解文工團內部的規定了。他老實地說:“我不是很清楚,我回頭替你問一下。”
方浩明擺擺手,說:“還問啥啊,馮露前兩天才跟我說呢,她們那兒有人被罰了。”
李潇潇一臉無語,這都什麽鬼規定,不怕演員跳着跳着餓暈麽?
“不用擔心這個……”重鋒淡定地朝李潇潇說,“到時候我多打一點飯菜,你來找我,不會讓你餓着的。”
方浩明一臉震驚地看着他: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都不怕文工團的老師直接鏟上門來?
李潇潇一顆心又放了下來,高高興興地把燒骨粥吃完。
夜宵之後,三人一同回了市文工團,臨下車時,李潇潇回頭看着重鋒問:“團長,新版《蛻變》在八月十三日公演,你們要來看嗎?我給你們留票。”
重鋒低聲說:“不一定能去。”
李潇潇抿了抿唇,有點失望,但仍是笑着說:“嗯,你們平時不太方便出來。沒關系,我留着票的,你們有空就來看看,沒空就算了。”
重鋒點點頭:“好。”
李潇潇下了車,朝車內兩人揮了揮手:“我走啦,晚安。”
重鋒目光溫和:“晚安。”
李潇潇沖他笑了笑,轉身往大門口裏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使後,重鋒才朝方浩明說:“出發吧。”
夜已深,街上人早就不多,與剛才回來路上的緩慢行駛不同,方浩明熟練地打着方向盤,迅速倒車後,快速前行。
方浩明邊開車邊說:“鋒哥,剛才你就該說一定會去。”
重鋒看着窗外,瞳仁映着飛速倒退的街景:“八月十三日,軍區應該在演習。”
他剛才本來想直接跟那小姑娘說去不了,但看着她時,他又說不出口,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結果還是看到了。
盡管只是一瞬間,很輕微的一絲,但他還是看見了。
重鋒心想,以後等她考進來軍區文工團了,只要他在軍區的時候,他一定不會落下她的演出。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離新版《蛻變》的公演日越來越近,話劇組就越來越緊張,連其他劇組也時不時過來關心一下。
畢竟,這年頭所有大劇團都只演樣板戲,而且大多是只演第一批那八部,只求最穩。
大劇團的劇種齊全,自然都會有話劇組,但樣板戲裏根本沒有這個劇種,因此話劇組一般都只在內部演出,不對外公演。
因此,除了光州市民之外,對新版《蛻變》最期待的就是其他文藝團隊的話劇演員了。
這個時期的話劇演員面臨着痛苦二選一:一是像之前羊城劇社的唐平或者朱老師那樣,選擇轉劇組或者幹脆轉行。
而是像從前的文海燕那樣,仍在苦苦掙紮卻看不到出路。
可是,這一切都因為《蛻變》的出現而有了轉機!
他們也想像那兩名叫文海燕和陸一鳴的話劇演員一樣,像《蛻變》裏面的女主人公一樣,迎來舞臺生涯上的蛻變。
只要這部全新話劇成功了,就意味着其他文藝團隊的話劇演員,能重新站到舞臺上!
當然,這部話劇屬于光州文工團,其他文藝團隊要演這部劇,需要光州文工團開放授權。
但這也是光州文工團提升知名度的好機會,想必它也不會拒絕的。
同級別的文工團之間都有交流。一時間,除了肖團長在頭疼之外,馮老師也頭疼了,團裏的管理人員為了場次分配已經開了好幾次會。
團長辦公室內,張思遠主任和老師們分坐在團長左右兩邊。
肖團長拿着小本本比劃:“各位老師,今天必須出結果了。首先能确定的是,咱們就不跑出去公演了,沒哪個單位的舞臺有咱家大的。就在自家場子演,還能同時接收不同單位的職工。”
張思遠主任說:“上回咱們辦公樓擴建,周行長那邊可是幫了不小的忙,他那分行職工也不是很多,比廠子少多了,怎麽也得優先安排。”
“周行長那必須是要親自去請的。”肖團長說,“不過這第一場嘛,在自家場子,總不能顧此失彼。我是這麽想的,市裏單位這麽多,好些單位都跟咱們平時有業務來往,幹脆第一場就将各單位的領導請過來,給每位領導送去三十張票,他們愛給誰就給誰,公不公平也是他們內部的事情了。”
最近他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領導們都想做第一家看新劇的單位,嘗頭啖湯,但文工團合作的單位這麽多,答應一家,就意味着得罪其他家。
這每個單位分三十張票,就能把單位管理層都照顧到了,至于下面的職工,也只是在以後的場次再看而已,早晚還是能看到的。
肖團長這想法馬上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贊同。
馮老師緊接着就說:“肖團長,是這樣,其他市的話劇老師們也想帶學生來看,您看……”
她将其他市文工團的話劇演員們心聲都說了出來,又欣慰地說:“其實咱們團的話劇組孩子們之前也是一樣的,雖然咱們團有內部演出,但大家都想公演,這回難得有機會,大家都很興奮。”
想到學生們沒日沒夜地排練,她忍不住眼睛都紅了,笑着說:“他們也都懂,這次演出不止是為了自己和文工團。只要這次成功了,其他城市的話劇演員們就能和他們一樣,再次公開演出。”
肖團長嘆了口氣,點點頭:“當然,只要他們不嫌路遠,咱們這兒就一定給留位置。但每個文工團只能留三個位置,帶隊老師、男女主演員,這其實也足夠了。”
“夠的夠的……”馮老師抹了抹眼淚,“謝謝團長。”
散會後,馮老師去排練室看學生們排練。
距離演出只剩下一周,每個演員對臺詞都已經滾瓜爛熟,但也許是太久沒有公演了,明明都是有演出經驗的演員,但越到後面,狀态越不穩定。
李潇潇拿着筆記本,站在臺邊,一邊看,一邊将演員們的問題都記錄下來。
臺上的正是兩個主演的對手戲,其他人見李潇潇越寫越多,心裏更加沒底了——
那可是吳芳和白楊啊,在這裏已經是最有經驗了,要是他們問題都這麽多,其他人那還得了?
比起文工團其他人,文海燕因為早就下定決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因而心态最穩。
見旁邊的同學該上場了還發呆,連忙提醒道:“小麗,該你上去了。”
小麗連忙回過神,急急忙忙地從舞臺一邊進場了。
李潇潇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小麗感覺那筆尖仿佛就寫在自己心頭,疼得她一顫一顫。
馮老師走到李潇潇身邊,一看上面的記錄,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怎的今天比昨天狀态還差讓我看看。”
“好的老師。”李潇潇将筆記本雙手遞給馮老師,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他們有點緊張,其實水平都在的。”
她想提醒馮老師不要再給演員心理壓力。
在馮老師來之前,臺上的失誤已經不少了,但李潇潇甚至沒有皺過一次眉頭。
這種情況其實很正常,前世許多配音演員在試音時,或多或少都會有點緊張,尤其是參加比賽時,有人會因為緊張而發揮失常,但只要克服過來,就能漸入佳境。
當一個人緊張時,越被指責,情況就越容易變壞。
但這年代顯然對心裏關懷的重視,馮老師的眉頭越皺越深,李潇潇怕她直接罵出來,低聲朝她說:“馮老師,方便出去一下嗎?我想法跟您說一下。”
李潇潇之前有上臺示範過,馮老師是見過她的水平的,對這學生最滿意,而且她為人謙虛,對其他同學也不遮遮掩掩,別人來請教,都是傾囊相授的。因此,她提出這麽請求,馮老師自然也就和她出去了。
她們一出去後,舞臺上的演員們就開始惴惴不安了,剛才馮老師的臉色,大家都有目共睹。
排練室外,李潇潇朝馮老師說:“老師,現在距離公演還有幾天,今天要不先給大家放半天假吧。”
馮老師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那怎麽行你也說了,就剩下幾天,還不抓緊時間練習”
李潇潇說:“他們已經練了很久了,我早就想讓他們停一下。”
表演其實非常消耗情緒,但一個人的情緒是有限的,前期集中性爆發出來,次數多了,後面就會容易出現乏力的情況。
尤其是女主角,好幾個情緒爆發點,都是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情節,如果情緒不到位,整個劇就垮了。
吳芳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将自己跟別人隔絕開來,只顧着将自己的戲份精雕細琢,也不注意對手的反應,有時候漏掉一句詞,就整段戲垮了。
她将這解釋告訴馮老師,馮老師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他們太久沒上場了。平時內部演出,大家都是熟人,出錯了也不會覺得游什麽。
我這還沒告訴他們,第一場是所有單位的領導來看呢,這要是說了,還不得緊張死了?”
李潇潇這才知道文工團的場次安排,心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确實會更加緊張。
她說:“老師,沒關系的,讓我試試。給他們放半天假,明天一早,我會讓他們放松下來進入狀态的。”
馮老師半信半疑地說:“潇潇,不是老師不相信你,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這麽有天賦,這裏面其實都是普通人的多。”
“老師,我明白的。”李潇潇說,“但是今天如果繼續練下去,這半天也不會有什麽改變。這樣吧,給他們放半天假休息,如果後天沒有改善,我可以把吳芳替換下來。”
有李潇潇這句話,馮老師馬上就放心了,連臉色都好了不少。
事實上,在看到李潇潇給吳芳示範之後,她當時就想,文工團的角色一直都是有能者居之,要是李潇潇沒有受傷,這女主演是非李潇潇莫屬的,就連吳芳自己,也在李潇潇的對比之下自愧不如。
兩人回到排練室,所有人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一字排好,緊張地看着馮老師。
馮老師看着衆人眼下的疲憊,心裏嘆了口氣,但也記得剛才跟李潇潇的約定,沒有将情緒表現在臉上。
她安慰了衆人一番,又将文工團的演出安排說了出來。果然,話音剛落,所有人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緊接着就緊張起來了。
這種安排确實也是頭一回,從前他們覺得話劇不被重視,心裏都有些懷才不遇的失落,但現在機會來到面前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場京劇、芭蕾劇的舞臺更高更大,他們卻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
馮老師說:“大家最近排練都辛苦了,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準時到這裏。”
吳芳馬上說:“老師!我們不需要休息。”
馮老師堅定地說:“去休息,這是命令。”
吳芳咬了咬唇,低下頭,眼圈都紅了。
馮老師說:“解散。”
衆人一開始還不肯離開,馮老師只得将他們全趕去食堂,一個人帶着隊浩浩蕩蕩地往外走,話劇組就此獲得了大半個月以來的幾個小時休息。
這半天并沒有讓話劇組的同學們得到放松,反而讓他們自己浪費了半天,産生了一種負罪感。
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所有人早早就來了,卻發現最早到的是李潇潇。
李潇潇早就知道他們會這樣,起床後連早餐都不吃了,直接在排練室坐着,怕他們一來了就開始練。
“都別動……”李潇潇坐在觀衆席上說,“等人齊了,我們再開始練習。”
沒過多久後,剩下的人也都來了,文海燕替她打包了早餐,把一個饅頭塞給了她。
李潇潇站了起來:“今天上午馮老師不過來了,由我帶大家練習。大家應該會聽我的吧?”
衆人連忙點了點頭。
連日以來,每個人都得到過李潇潇的指導,從中學到了許多以往不知道的東西,即使她年紀下,所有人都非常尊重她。
“那好。”李潇潇笑着說,“我們今天玩點輕松的。”
“玩”這種時候還玩衆人一頭霧水,雖然心裏有點急,但也知道李潇潇的風格,而且從前的羊城劇社話劇組,就是被她帶起來的。
如果連她都不信,他們還能信誰呢?
于是衆人按住心下的焦躁,豎起耳朵等她安排。
李潇潇讓所有人都站上了舞臺,無序地站着,她在下面看着衆人,朝他們說:“待會兒我說“開始”的時候,大家就要走動起來。每走到一個人身邊的時候,你要和對方交流。”
“你可以朝對方擠眉弄眼,可以跟對方說一句你笑得真好看,也可以跟對方約上今天一起跑步等等,總之要有一個交流。”
“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會數數,從一到十,每數一下,你們就要提速,然後當我喊到停的時候,大家就要一起停下來。”
所有熱都将規則聽了進去,李潇潇開始數數:“一。”
演員們緩緩地走動起來,互相看着對方慘兮兮的黑眼圈,兩兩互看着一起走,眼中都有些慘不忍睹,不知道誰先笑出了聲。
“二。”
腳步聲開始快了起來,大家開始小聲說話,按照李潇潇剛才說的,開始商業互吹,又因為無序地走動,吹捧對象換了一個又一個。
“三。”
速度繼續快了起來,大家的互動更短更頻繁,也放得越來越開,随着口令的疊加,衆人臉上都漸漸有了興奮度,一邊抓緊時間跟隊友交流,一邊又注意聽着臺下的口令。
當李潇潇喊停的時候,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李潇潇問:“感覺怎麽樣”
她這話問的是吳芳,吳芳這幾天情緒都不太穩定,剛剛在練習當中,也非常投入,臉上原來的戾氣也轉變為興奮。
吳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感覺心裏好受多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壓力最大,剛才在練習當中,每個跟她互動的隊友都在努力誇她,有的是逗她笑,在快速的變化中,她漸漸能将注意力集中起來了,不再想着萬一把新劇演砸了怎麽辦。
李潇潇點點頭,解釋說:“剛才這個游戲,是訓練舞臺整體性的。”
“話劇是一個集體表演,表演得是否自然,除了個人演技之外,還需要每個人之間的自然銜接,所以話劇是沒法一個人帶動整個劇的,每個角色都很重要。
我們要注意隊友的聲音和表演,當自己融入這個角色,成為這個角色在劇裏生活的時候,你說的就不是臺詞,而是生活交流。
漏了臺詞,漏了就漏了,大致情節沒有變的就行,順着對方的詞,按着劇情改變對白。”
衆人當即明白了這個游戲的用意,當即決定在後面的排練當中,加入這個訓練,作為一個訓練調節。
下午時,馮老師過來看了一下,發現大家的狀态都好了很多,李潇潇将上午的事情彙報給馮老師聽。
馮老師聽完後贊賞地點了點頭,感嘆道:“可惜你年紀小了點,不然我就跟團長推薦你當助教了。”
助教算什麽,她前世都是母校的授課老師,做助教綽綽有餘了。
李潇潇咳了一聲,試探着問:“那……老師,助教不助教的不重要,我想問問,可以加工資嗎?我欠了別人好多錢的。”
這話要是換做別人說,馮老師早就斥責了,但李潇潇家裏的情況,她也有所聽聞,也表示十分同情。
但加薪這種事情不是她說了算的,馮老師婉轉地說:“文工團的工資定薪都是有規矩的,你才剛進來,不用着急,以後一定漲的。要是以後着急用錢,老師借給你。”
唉,要是問人借,還不如問團長借呢。李潇潇點點頭:“謝謝老師。”
轉眼間到了公演日,文工團外的馬路被堵得水洩不通,來的每一位觀衆都是光州市各大單位說得上話的管理層。
演員們已經準備就緒,全都化好妝,女孩子們看着比往日氣息都好多了。
文海燕在化妝間的角落将李潇潇挖了出來,看她素着張臉,穿的跟平時也沒差別,哭笑不得地說:“我天哪,外面全是大人物,你怎麽穿成這樣畫個口紅啊。”
李潇潇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沒關系了,反正我又不出場,我就在擋板後面給你們配音。”
文海燕拿她沒法,只好由着她了。
化妝間就在舞臺後面,李潇潇走出去,掀開幕簾一角,想看看來了多少人。
外面人很多,位置幾乎都坐滿了。
而她之前特意留的兩個位置上也有人。
重鋒眼力很好,幾乎是她看過來的時候,他也望了過去。
李潇潇:“……”
她馬上沖回後臺,抓着文海燕:“快,把你的粉餅和口紅借我!”
天哪,她以為團長不來了!沒想到……她這熬夜熬得,不化妝見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