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打臉不
第20章 打臉不
李潇潇原本以為,這位團長應該是那種大公無私、剛正不阿的人,哪怕不違法不違紀,但也不屑搞這些小動作。
剛才得知他就是重鋒的時候,她馬上想到了原著結尾裏關于他的描寫——重鋒隊長既不像冰山那樣凍人,也不像溫水那般親和,而是像涼開水一樣,寡淡。
然則,雖然寡淡,無欲,卻不是無求。
這個人,一生追求尖兵上的突破,除了戰略、訓練等相關的東西,心中再無其他。往那兒一站,像一柄出鞘的劍,無情的人間兵器。
正是因為看過原著這幾段話,所以李潇潇才毫不猶豫地要截回那封退婚信。
可現在……
李潇潇咬着勺子,眉眼彎彎地看着重鋒,瞳仁裏全是星星點點的笑意:沒想到啊,你是這樣的團長。
小姑娘挨着枕頭,半坐半躺,笑得像一只成功偷了點腥後,心滿意足地蜷在窩裏的小貓。重鋒看着她,心底忍不住一陣柔軟。
她的長相完美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父親的桃花眉眼,母親的鵝蛋臉型,以及唇角自然微翹的雙唇。
李彥曾創下許多作訓記錄,自身的強大足以讓人忽視他的英俊外形,一雙眼睛沒有半分桃花眼該有的朦胧,以至于多年後重鋒跟這小姑娘面對面時,明明是一樣的眼型,他卻完全沒往李彥身上想。
重鋒從前見慣了李彥,但現在看小姑娘,覺得這眉目這眼神,也是很合适的。
他眼裏鋒芒褪盡,目光溫和地看着李潇潇:“快吃,我待會兒讓護士過來。”
李潇潇點點頭,沒多久就把粥水喝完。重鋒收拾了一下保溫瓶和勺子,替她收起餐桌,讓護士過來協助她梳洗。
而另一邊,文工團衆人還在病房外,擔心着李潇潇的情形。
他們在走廊外已經站了很久,但方浩明就跟一尊門神似的,離着病房十幾米,甚至還隔了個拐角,就已經攔着不讓任何人過去。
舒誠臉都黑了:“我們只是想去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你憑什麽攔着我們”
方浩明抱着雙璧,懶洋洋地說:“你看一眼她又不能好,對她完全沒幫助,你過去還打擾醫生檢查呢!”
文海燕勸道:“舒誠,你冷靜些,這兒是都是住院的病人,我們不能吵着別人呀!”
陸一鳴也說:“就是啊,醫、醫生還在、在給潇潇檢查,我們急也、也沒用。”
其他文工團演員們也一起勸,護士見一大群在堵着走廊,走過來,皺着眉跟衆人說:“演員同志們,請你們安靜些,如果要說話的話,到外面說完再進來。現在都已經晚上了,探班時間也快過了,病人們都要休息的。”
兩個資歷老點的演員連忙上前小聲賠罪,護士沒好氣地說:“那你們安靜些,再像剛才那麽吵,我們就要趕人了。”
“好的好的,辛苦護士同志了。”
其他人見狀,都安靜了下來,舒誠看了看手表,眉頭皺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
離探班結束只剩下十幾分鐘了。
結果衆人依舊沒見到李潇潇,最後一分鐘的時候,他們只看到那個身材高大的軍官從拐角處轉出,往他們這邊走來。
這就是今晚将潇潇和秀心兩個姑娘救出來的軍官。
他們今晚沒頭蒼蠅似地找了一通,當時鎮民們都在中心廣場看劇,民居都空了,他們半天都碰不到一個人。
幸好這軍官叫停了演出,直接抽調人手,簡單粗暴地封鎖區域,直接地毯式搜查。
不但救出了她們兩個,還解救了其他在被轉移路上的幾個女孩子。
聽說是一位團長,雖然很年輕,但上位者的果斷和魄力,在這件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衆人面面相觑,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樣。
這裏就只有文海燕跟重鋒有接觸,她覺得這團長看起來淡漠,但人卻是很好的,于是大着膽子上前問:“團長同志,請問潇潇和秀心現在怎麽樣了?”
重鋒說:“都沒事,輕微腦震蕩,需要靜卧。你們明天再去看她們吧,最多只能三個人進去,不要影響休息。”
文海燕連連點頭:“好的。”
重鋒說完就走了,那名一直守在走廊的軍人也跟了上去。
衆人留在原地,等他們走遠了之後,這才一起往住院樓外走。
知道同伴沒事後,衆人都松了一口氣,女孩子們又對剛才那軍官好奇了起來,張紅豔朝文海燕使了使眼色,一臉好奇地問:“海燕,你認識剛才那團長啊?”
“也不算認識。”文海燕撓了撓頭發,“之前咱們還在羊城劇社的時候,碰上光州軍區的指戰員們野訓,那團長也在裏面……就只是見過吧,之前沒說上話。”
她這麽一說,女孩子們就知道她也不怎麽清楚,只好作罷。
衆人臉色都輕松了起來,有說有笑,惟獨舒誠仍舊板着臉,盯着那綠軍裝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他記得這軍官。
當初潇潇在白沙村落水的第二天,他在村口跟潇潇說話的時候,這軍官在他們身邊經過。
那時潇潇是什麽反應的呢那時她原本還悠哉游哉地跟他說話,可那軍官一出現,她就迫不及待地追上去。
他是知道她的情況的,在白沙村之前,她絕對沒有跟那軍官有什麽接觸。按道理來說,她跟那軍官應該不怎麽熟。
可今晚那軍官竟然在她房間逗留了一晚上!
說什麽醫生檢查,也就只能騙騙其他人了,哪個醫生要在病房檢查一晚上要檢查也是去其他室!
舒誠越想越不甘心,忍不住握了握拳頭。
衛東捅了捅舒誠:“潇潇都沒事了,你怎麽還臭着一張臉”
舒誠不吭聲,衛東順着他的目光,一臉恍然,勾着他的肩膀,忍不住低聲取笑:“舒誠啊舒誠,你也有今天。”
舒誠臉色更難看了,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邊的?”
衛東望天:“潇潇那邊的。”
他收了人家姑娘多少張樂譜,當然得向着她!
舒誠:“……”
李潇潇從來都不是一個能坐得住的人。她嫌一個人無聊,前一晚重鋒之前,她提出要跟苗秀心一起住。
因為苗秀心跟其他病人一間房,重鋒不想人太多影響李潇潇休息,于是先讓護士去問一下苗秀心的意見,要是願意的話,就将病床移過來跟李潇潇一起住。
苗秀心原本就不怎麽喜歡社交,病房裏都是中老年女性,正是最熱心八卦的年紀,七嘴八舌地問她問題,哪怕她裝聽不到,她們仍锲而不舍地追問,她都快煩死了。
于是她想都不想就直接表示,要過去跟李潇潇一起住。
然而,等她住進去的時候,她馬上就後悔了。
“黑化肥發灰……”
李潇潇躺在床上念黑化肥繞口令,從入門版到一代宗師版,還有個40字的天外飛仙版本,現在苗秀心現在滿腦子都是化肥。
李潇潇念完黑化肥後翻了個身,看着苗秀心,撇撇嘴:“苗大師,你咋不說話啊。”
苗秀心:“躺着別說話吧,醫生不是說了要靜卧。”
李潇潇“啧”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吧,靜卧的意思就是,讓咱們的小腦瓜不要亂動,嘴巴還是可以動的嘛!咱們練不了形體,躺床上也可以練聲啊。”
不管是話劇演員還是配音演員,都要經常保持狀态,臺詞的清晰度非常重要,繞口令是最基本最有效的練習方法。
前世她最初入圈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會花兩個小時練繞口令,後來接到的工作越來越多,甚至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之後,盡管練習沒有最初的時候多了,但每天還是會抽點時間保持狀态。
京劇旁白比唱詞少,苗秀心不練這個也不奇怪。李潇潇揉了下臉頰,放松咬肌,又開始撩苗秀心說話:“那咱們吊嗓啊。”
苗秀心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躺着吊什麽桑。”
李潇潇其實指的是練共鳴腔,但苗秀心他們京劇平時早功就是吊嗓,原理其實差不多。
他們的練聲方式都比較傳統,唱不同的唱段,調動不同的部位發聲,但這種發聲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摸索得到。
到了現代,人們已經摸索出更适合新手的方式,老手同樣也能用,那就是模仿不同動物的叫聲。
共鳴腔一個分六個部分:胸腔,喉腔,鼻腔,腦後,眉心間,以及頭頂,分別可以對應牛叫,虎嘯和羊顫音,貓叫,烏鴉叫,小熊貓叫,以及高音的公雞叫。
她和苗秀心現在這樣,當然就不太好練能震到腦殼的腔位,但胸腔和喉腔還是可以練一下的。
于是李潇潇說:“咱們不練到頭頂跟後腦殼就行了嘛。你看——”
她開始學起了牛叫跟虎嘯。
苗秀心:“……”
她有點想念原來之前那個房間的病友們了,起碼她們的聲音穿透力,沒有李潇潇的強,李潇潇這聲音一個人能頂幾個人。
正在她一臉生無可戀時,那位軍官來了。
重鋒和方浩明離病房還有幾步,就已經聽到了那些聲音。
方浩明一臉莫名地說:“奇了怪了,這醫院還養牛”
兩人一起走進了房間,然後就看到了正在學牛叫的李潇潇。
方浩明:“……”
他看着李潇潇那張精致漂亮的臉,聽着那粗犷的聲音,一時間不知道該懷疑自己的眼睛,還是懷疑自己的耳朵。
比起方浩明,重鋒則是淡定多了。
畢竟他早就羊城劇社的社長說了,潇潇會模仿各種聲音。
重鋒神色未變,苗秀心和方浩明一臉佩服地看着他:能做團長的,果然不一般。
苗秀心扶了扶額頭,指着李潇潇,朝重鋒說:“團長同志,您能讓她別說話了麽她從吃完早餐後,嘴巴就沒停過。”
重鋒看向李潇潇:“潇潇。”
“好吧好吧……”團長面前,李潇潇馬上投降,在嘴邊做了個拉鏈的動作,“我懂。”
重鋒來病房之前,已經先去找了醫生,确認可以出院,這才過來找李潇潇。
然而,不等他開口,李潇潇就已經先問了:“團長,我們應該可以出院了吧這個靜卧在哪兒卧都一樣,再不回去,我父親要擔心的。”
重鋒點點頭:“可以出院的,我過來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你坐我們的車回去吧,苗秀心同志跟文工團一起走。”
方浩明很快辦完出院手續,又去文工團那邊跑一趟,跟帶隊的張主任說明情況,于是重鋒帶着李潇潇先走了。
而苗秀心因為還要等文工團讓她出院的時間,所以暫時還是留在病房中。
重鋒等人快走到住院樓門口時,碰上了前來探望的文海燕等人。
因為昨晚被告知最多只能三人來探望,大家最後定出來的探病團是文海燕、陸一鳴、舒誠。
舒誠見李潇潇身上不是病服,而是自己的衣裳時,馬上問:“潇潇,你要去哪裏不是說要靜卧休息嗎?”
李潇潇跟打了聲招呼後說:“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我搭團長的順風車回去,比文工團可以快一些回去,不然我家裏要擔心的。”
她這話一出,對面三人臉色各異,文海燕和陸一鳴是一臉複雜,舒誠臉色不太好看,直接朝李潇潇說:“我們有話跟你說。”
舒誠說的是“我們”,李潇潇看了看文海燕,文海燕也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李潇潇看向重鋒,重鋒說:“我在車裏等你。”
這團長簡直太上道了。李潇潇連忙說:“好,很快。”
重鋒點點頭,帶着方浩明先行一步了。
方浩明回頭看到那三人馬上湊到小鐵梅身邊,又轉過身朝重鋒說:“鋒哥,那小白臉不安好心,肯定要說你壞話!昨晚就他老是想進小鐵梅病房,被我攔着,那臉色……啧啧!”
重鋒絲毫不在意:“說就說了。”
方浩明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說:“那怎麽行,鋒哥,你抓緊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小心打一輩子光棍啊。”
他心裏默默補充:鋒哥,也就小鐵梅受得了你了啊,你難道還不知道自己的女人緣有多差麽!大院裏的都被你得罪了個光。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重鋒一臉警告地看着方浩明,眼神鋒銳,“以後在她面前,你別亂說話,她不過還是個孩子,你當我是什麽人。”
方浩明跟重鋒一個大院,重鋒小時候跟大院裏其他孩子都不合群。
因為重家對他要求嚴格,他成了院裏其他戶的“別人家的孩子”,訓自家孩子時都要将重鋒拉出來一遍,重鋒就這樣成了大院孩子們的公敵。
方浩明是孩子王,管着手下一幫小弟,花在功課上的時間自然也最少,因此被訓得也最厲害。
他有一回吃完藤條炒肉之後,終于忍不住了,號召了一群小弟蹲在重鋒回來的路上,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那會兒李彥是軍區最強單兵,重鋒的格鬥都是直接從李彥那兒學的,方浩明和小弟們哪裏是重鋒的對手,當即就被重鋒一打九團滅了。
大院的男孩子們友誼非常簡單,強者為王,方浩明心服口服地領着小弟們,拜倒在重鋒的軍褲下。
一直到現在,方浩明雖然從小浪到大,但對重鋒是絕對敬重的。
重鋒很少說重話,方浩明見他眼神都變了,也不敢皮了,讪讪地閉上嘴,心想你以後可別後悔。
而另一邊,李潇潇已經被拉到一邊,正被勸說跟文工團一起走。
文海燕說:“潇潇,那團長再怎麽好人也是個男的,你看他們就兩個男的,你一個姑娘家上了他的車,別人知道了要是說點什麽,你可就吃虧了。”
陸一鳴點點頭:“是、是啊,咱們團是慢一點,但、但也沒慢很多,也不差、差那一兩個鐘嘛。”
李潇潇等他們兩個說完,又轉頭看向舒誠。
舒誠咳了一聲:“他們說得對,你應該坐文工團的車回去。”
李潇潇直接說:“可是,他是我未婚夫。”
她想過了,這三個人都不是亂說話的人,她總感覺舒誠不太對勁,這擋箭牌也是來得及時。
果然,這話一出,三臉懵圈。
李潇潇轉過身,朝他們揮揮手:“那我先走了?”
舒誠回過神,下意識地扯住了她的手。
李潇潇臉色一冷:“放手。”
舒誠聲音都有些顫了:“你先別走,我還有話說。”
文海燕和陸一鳴怕兩人吵起來,連忙上前勸架,李潇潇輕哼一聲:“那你現在這樣抓着我,就不怕影響我名聲”
舒誠嘴唇動了動,李潇潇又說:“行,你放手,我們再說。”
文海燕朝陸一鳴使了個眼色,兩人走開了,給他們騰出空間。
李潇潇抱着雙臂,一臉不耐煩地看着舒誠:“舒誠,你這什麽意思你可別說你現在喜歡上我了。”
舒誠知道,如果這回再像白沙村那時口是心非,他就真的沒機會了。
“是,我喜歡你。”舒誠覺得從前自己一定是鬼遮眼了,竟然會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潇潇,如今他心動了,她卻又說自己有未婚夫,“潇潇,你不是說過喜歡我的嗎?你說過為了我退婚,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氣話對不對我認輸了,我承認我喜歡你,我們談朋友吧!”
李潇潇扶了扶額頭,忍不住笑了。
她前世也給狗血偶像劇女主角配過音,這種劇情處處透着熟悉感:前期女主各種倒貼跪舔,依然被男配嫌棄。後來女主幡然醒悟,各種開挂榮耀加身,獨自美麗,男配就又後悔了。
可現在問題是,她又不是原版李潇潇,她從頭到尾是沒把舒誠放在眼裏,舒誠從長相到性格,都不是她喜歡的那挂。
“舒誠……”李潇潇不緊不慢地說,“我說了,之前那都是為了測試你對李寶珠是不是真心的,我也不記得我說過什麽了。為了你退婚你覺得可能嗎?”
她笑了笑,反問舒誠:“你覺得他哪方面比你差不,應該說,你有哪一點是比得過他的?”
李潇潇說完後,又覺得這話莫名其妙有點耳熟。她很快又在記憶裏發現,就在幾個月前,她穿過來之前,舒誠就曾經一臉嫌棄地問原身:你有哪點是比得上寶珠的嗐,真是風水輪流轉。
舒誠死死地看着她,臉上盡是自尊被踏碎後的狼狽:“至少還有兩年,我不會放棄的。”
李潇潇聳了聳肩,笑而不語,但舒誠看到了她眼底透出的不相信——兩年的時間,足夠他換好幾個暗戀對象了。
誰讓他從短短兩個月時間,心神就被她全都吸引住了呢別說她,就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在白沙村的時候,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口是心非。
李潇潇轉身離開,往醫院門口走去。
路邊的吉普車外,重鋒正倚在車門邊,将剛才那幾個演員的動作都收入眼底。
等李潇潇過來後,他打開車門,李潇潇在後排坐下,往裏靠了靠,重鋒這才進去,将車門關上。
重鋒偏過頭看着她,循循教導:“以後碰到這種人,不用客氣,直接給他一記側摔。”
李潇潇咂舌:大哥,你這是自帶望遠鏡麽這都能看到?
見她瞪大了眼,重鋒又說:“你就是太心軟,昨晚失手也是因為這個。”
李潇潇回過神,尴尬地打了幾聲哈哈:“嗯,好的。”
重鋒還記得自己以前小時候的感受,重建忠總是對他很嚴厲,他一直努力奔跑,希望達到要求後父親能誇一下他。可重建忠從來沒有。
他想了想,誇贊道:“不過你昨晚身手不錯,只是缺乏實戰經驗。以後有時間我教你格雷西,你很适合學這個。”
李潇潇用手指撓了撓,一頭霧水地應了一聲:“好,謝謝團長。”
在前面開車的方浩明用力地咳了幾聲。
鋒哥,你教什麽格鬥術啊,女孩子不用學這個!你應該說以後我保護你啊!
方浩明覺得更離譜的是:他們居然一個要教,一個願意學……
現在已經七月底了,話劇《蛻變》第一次在羊城劇社公演時引起了轟動,當時市文工團答應後面會再次演出,許多人都在期待着再次演出。
市文工團承載着給市裏各大單位表演的任務,同時也要下去縣、鎮等地方演出,表演量非常大。
這年頭百姓們已經看了八年樣板戲了,突然出現一部亮眼的新作,每天市裏都有單位過來文工團詢問,問文工團什麽時候能到他們單位表演這臺新劇。
文工團團長肖星這幾天一聽到電話響就頭大,各單位領導都想着要給自己下屬謀福利,都要肖團長優先安排。
肖星也沒想到只是在那小小劇社的一場,竟能引起這麽大的轟動,要是早知道,說什麽也不讓話劇組去桂容鎮了,留下來先把《蛻變》的劇本修好。
可他還沒頭疼完,張思遠主任一個電話打回來,吓得肖星差點原地昏倒——
那兩個新人,而且是最有實力的兩個新人——李潇潇和苗秀心竟然差點被人販子拐了!幸好人還在,但兩個都輕微腦震蕩,得修養一段時間。
人沒事就好,肖星催張主任趕緊回來:那邊的小醫院行不行,能動的話,就趕緊把人接回來送這邊醫院!都是好苗子,絕對不能被這些傷耽誤了!
等演員們都回來後,肖星給李潇潇和苗秀心都特批假了:練功看着練,身體為重,早功和排練都不用參加了。
這時李衛國已經出院了,李潇潇怕回家住容易被李衛國看出自己受了傷,于是打算只在周末回去,工作日依舊回文工團。
重鋒心裏還惦記着李潇潇身份的事情。
桂容鎮醫院的DLA抗原檢測出結果太慢,所以他沒讓李潇潇在那裏做。
他本想直接帶到基地醫院做,但潇潇不是軍人,他沒法越過規定。
于是,從桂容鎮回來的第二天,他将她帶去了軍區醫院做,兩天內就能出結果。
從醫院出來後,重鋒問李潇潇:“潇潇,你工作單位變了,之前去戶籍處那邊修改信息了嗎?”
李潇潇說:“還沒有呢,去文工團報到那天跟着大隊出發了,沒來得及改。”
重鋒點點頭,說:“那待會兒順路去改一下吧。”
他頓了頓,又說:“順便把照片重新拍一下。”
李潇潇本來想說不用了,但估摸着可能團長良心過意不去,于是只好答應了。
這年代裏,只有團級以上領導才有座駕。吉普車幾乎成了團級以上首長的标配,這軍車只要在街上一出現,都必定是人們目光聚焦之處。
前世哪怕是有人坐加長版林肯出現在鬧市中,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矚目。
李潇潇把臉湊到窗邊,都能看到許多人朝她看過來,當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縮回車內。
因為鬧市沒法停車,方浩明在白江區派出所門前停下,等重鋒和李潇潇下車後,就把車開走了。
兩人一去到戶籍處,管理員一眼就認出了李潇潇和重鋒。
李潇潇今天穿得整整齊齊,兩條麻花辮烏亮柔順,發尾綁着小蝴蝶結發圈,不見登記那天的一絲狼狽。
管理員看看她,再看看她身邊那名身材高大的軍官,馬上就懂了,朝重鋒豎了豎拇指:“這位同志好樣的,肯定是狠狠教訓了欺負這姑娘的混蛋了吧?”
李潇潇:“……”
重鋒面不改色:“他以後都不會再犯了。”
李潇潇:“……”
管理員贊賞地點點頭,朝李潇潇說:“瞧,這才對嘛,有事找解放軍!揍他丫的!”
李潇潇冷汗都要下來了:姐姐你可快別說了!那天揍她的人就在你跟前呢!
重鋒淡定自若,朝管理員說明來意,表示要修改信息和重拍照片。
管理員爽快地答應了,還把自己的私人家夥拿出來:粉餅,口紅,眉筆等等,給李潇潇簡單地化了個妝。
重鋒還是頭一回看姑娘化妝,耐心地在旁邊等着。在管理員給化口紅的時候,他那堪比量尺的目光落在李潇潇的唇峰上,提醒管理員:“畫歪了。”
管理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平時也是經常化妝,重新看了看李潇潇的唇妝,也沒看出個所以然:“有嗎?”
她心裏想的是,你個大男人懂什麽口紅,竟然質疑她的技術!
周圍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許多人都看過來,李潇潇有點尴尬:“沒關系沒關系,上鏡了隔着距離也看不出來。”
重鋒說:“我來。”
說着,他上前輕輕托了托她的下巴,垂眼看着那雙花瓣般的雙唇,擡起手在上唇邊緣輕輕一劃,将那點常人幾乎難以注意到的溢出線擦掉。
在他從前接受過的各色各樣訓練中,有一項是槍械組裝:一堆包含了不同型號的零件中,只有一套零件是可以完整拼出一把的,其他的都是有缺失的,受訓人需要快速在這堆七零八落的零件中,将那支槍的零件找出來拼好。
這樣的眼力用在畫口紅上面,顯然是有點大材小用了,但重鋒依舊專注地看着,仿佛指下就是那把他無比熟悉的五六式步槍。
重鋒比李潇潇高出許多,身形上的優勢,在靠得太近時就會産生壓迫感。
李潇潇整個人僵在原地,下巴那一點粗糙的指腹,讓她忍不住起了一身戰栗,看着重鋒那張臉,忍不住眨了眨眼。
這其實不過是轉眼間的事情,她渾身血液剛沖到一半,還沒上臉,重鋒就已經退開了。
管理員一看,一臉驚奇:“嗬,還真是!”
她又掰着李潇潇的臉看了看,啧啧稱奇:“嗐呀,小姑娘長得可真是漂亮。”
李潇潇滿臉通紅:“是姐姐化妝技術好。”
喲,這小嘴真甜!管理員高興地拉着她去拍照,然後又在資料櫃中找出她的戶籍卡,将上面的舊照片小心翼翼地寫下來。
重鋒問管理員要了原來舊的那張照片,見李潇潇疑惑地看着他,他神色如常:“我留着,時刻記得教訓。”
李潇潇以為這事兒早就翻篇了,沒想到他又自己主動提了出來,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喜歡戳自己心窩啊。
她有些尴尬地說:“真沒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
重鋒将照片收入內口袋,剛好就是貼着心口的位置:“要的。”
李潇潇拿他沒辦法,兩人一起離開了戶籍處。重鋒将她送回了市文工團,囑咐她好好休息,然後就回了軍區基地。
重鋒的假期還沒結束,兩天後,他去醫院取到了李潇潇的DLA抗原檢測結果。
之前在桂容鎮李潇潇協助破獲拐賣大案,派出所所長親自執筆,代表派出所寫了一封感謝信,還蓋上了公章。
這封信現在在重鋒手上,他到辦公室将信件和檢測報告都複印了兩份,又準備了兩個大信封。
他将感謝信複印件、報道《蛻變》的報紙、檢測報告複印件這三樣收入其中一個信封,封好後寫上京市工農兵大學的地址,收件人是周寶姝。
接着,他将上面三樣東西的原件都疊在一起,用回形針夾好,然後拿出李潇潇那張舊版的戶籍卡照片,用另一個回形針,別在最上面的檢測報告上,最後将它們裝入信封,寫上京市軍區的地址,收件是他父親重建忠。
十天後,重建忠收到了兒子寄過來的東西,拆開後取出裏面的那疊資料,一眼就看到了最前面的那張小小的免冠照。
他忍住罵娘的沖動,當即就撥通了兒子的辦公室電話。
隔了大半個國家,重鋒也在另一頭的辦公室,拿起了話筒:“光州軍區重鋒,請講。”
重建忠暴躁的聲音傳了過來:“重鋒,那孩子是沒有其他照片了還是怎麽的你寄這麽一張過來”
他懷疑這兒子又要坑爹了,這姑娘拍的這張照片,頭發也不好好梳一下,臉上髒兮兮,把這照片拿給周老師看,讓他怎麽開口?
重鋒等他說完後,這才慢慢地說:“重師長,你就跟他實話實說就好了,潇潇拍這張照片之前,正要拿自己的手表去隐市,想把養父的手術費湊齊。”
“那天我剛好協助公安,在巷子裏抓到了潇潇。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份,下手重了些,把她弄傷了,我看她可憐,又沒來得及把手表轉手,實際上是清白的,于是放過了她,她從隐市出來後,順便去了戶籍處登記信息,這樣就不用分開請假,不用多扣一天工資。”
重鋒說了照片的來歷,重建忠聽完後沉默半晌,最後嘆了一聲:“重鋒,那姑娘畢竟是周家的血脈,将來她回到周家,你倆要成事,也要經過周老師的同意的。你現在這樣下周老師的面子……”
重鋒提醒道:“她姓李,不姓周。”
重建忠沒好氣地說:“不姓周,不姓周那你把這些東西寄過來做什麽不是為了讓她回周家改回周姓嗎?”
那必須不是的,他和潇潇只需要簡單地把資料寄過去,就能讓周家人仰馬翻,何樂而不為呢?
重鋒不動聲色地繞過了他的質問,轉而說:“是不是周家的血脈,那也得周所長自己比對完DLA抗原檢測報告再說。”
“我晚點就會過去找他……”重建忠又叮囑重鋒,“下回見到周老師客氣些。之前沒做檢測,他也不能确定潇潇是不是親孫女,你這麽沖做什麽等結果出來了,确認是親孫女了,自然會接回京市。”
結束通話後,重建忠将資料都收回信封。
将近六點時,重建忠處理完手上的工作,帶着重鋒寄過來的資料,往周志鴻的研究所跑了一趟。
研究所仍舊燈火通明,職工都還在,他一路敲進了周志鴻的辦公室。
周志鴻看到他時還有些意外,他先是跟老師問了好,然後走到辦工桌前,将信封裏的資料取了出來,雙手放到周志鴻跟前。
重建忠說:“老師,這是李潇潇的資料,是重鋒寄過來的。”
剛才他把資料遞過來的時候,周志鴻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那張照片上。
周志鴻目光一顫,嘴唇動了動,擡手撫上照片上那小姑娘的眉目,半晌後,聲音喑啞地開口:“這眉毛,這眼睛,跟秀清年輕時一模一樣。”
祝秀清是師母的名諱,重建忠其實也認出了,照片上那孩子眼睛像李彥,他覺得這DLA比對都不用做了,有眼睛的直接看都知道。
然而,這話他是不能說的,于是開口就變成了:“老師,您上回就已經做了檢測,把這孩子的報告和您的一起拿起醫院,讓醫院比對一下就知道了。”
重建忠又想起了兒子的話,向周志鴻解釋了一下這照片的來歷。
周志鴻沉默地聽完,摘下了眼鏡,用手背抹了抹眼眶:“是個孝順的孩子。”
他又看了看底下的資料,是光州日報對羊城劇社《蛻變》的報道,對編劇李潇潇的大力贊揚,說她年紀輕輕就同時編導、配音、多角色演出,說她是文藝新星。
最下面一張,是她身為市文工團演員到桂容鎮,協助當地公安破獲一起拐賣大案,解救了許多無辜婦女兒童,許多人都對她表示感激。
從劇社到文工團,說明這孩子是在這時間內考進文工團的。
這才是他的親孫女……周志鴻雙手微微發抖:“她知道重鋒來過周家嗎?”
知道之前那場發生在周家的對話嗎?
重建忠沒跟重鋒談起這個事情,也不太确定,于是說:“老師,我也沒問這個,或者我明天打電話問問那小子。”
周志鴻點點頭,聲音仍是有些哽咽:“好。”
重建忠見任務已經達成,知道老師需要一個人緩緩,于是很快就離開了研究所。
周之後心情大起大落,也沒法集中精神了,幹脆先回了周宅。
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了,周寶姝如今進了許多人擠破頭搶着上的工農兵大學,每天都在盼着周末趕緊到。
只有在周末,她才有理由回周家,不用呆在那無聊的學校裏。
她最讨厭讀書了,而且這工農兵大學跟她前世的學校都不一樣,學員也是各種各樣的年紀,竟然還有作業,簡直太讓她窒息了。
學校都吃不好睡不好,她絞盡腦汁想要擺脫這學校,重新回到周家。
一個死了老婆兒子十幾年的空巢老人,她就不信還演不好乖孫女了。
周寶姝回去之前,特地将臉上的妝卸了下來,轉眼就變成一個淳樸清純少女,回到了周宅。
她一進去,就看到周志鴻坐在廳裏,甜甜地喊了一聲:“爺爺,我回來了。”
周志鴻緩緩地擡起頭,看着周寶姝那張天真無辜地臉,緩緩地問:“寶姝,最近錢還夠花嗎?要是不夠,一定要跟爺爺說。”
周寶姝心中一喜,她可太缺錢了!
不止缺錢,還缺各種票,她還想做幾套新衣服,學校裏有幾個有背景的學生,她正打算搭上他們呢!
總不能将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萬一周家這邊以後有什麽事,她還有其他靠山。
周寶姝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嗯,是不太夠,爺爺随便給一點就夠了。”
周志鴻問:“你要多少,爺爺就給多少。”
周寶姝強忍住大笑的沖動,一邊給周志鴻泡茶,一邊柔聲說:“二十塊和一些布票肉票就夠了,爺爺。”
周志鴻點點頭:“只要二十就夠了嗎?”
周寶姝扼腕,早知道剛才多開一點!
但她不能為了撿芝麻丢西瓜,人設得維持好,還能可持續要錢。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夠了的,我在學校省着點吃就可以的,不想花爺爺那麽多錢。”
周志鴻看着她,臉上的溫情一點點流失:“寶姝,你的養父李衛國手術費是已經夠了麽為什麽你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你不擔心他沒錢做手術嗎?”
周寶姝原本正拿起一杯熱茶,正要遞給周志鴻,聽到這話,手一抖,滾燙的熱茶潑到了自己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繞口令是真的難,我寫的時候突然想到王嘉爾那個繞口令名場面,笑飛了哈哈哈;我普通話以前也帶口音(廣東人士),最初就是為了練普通話才聽廣播劇的,主要是學CV的語音語調吧,後來過了段時間,就反正廣東腔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別人會覺得我是大連口音(……);然後安利一下我的本命配音老師劉琮老師(就是給流浪地球的MOSS配音的那位),超級棒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