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女兒們
暴雨連下幾日,終于停了。
村裏一片泥濘,村頭村尾成了水塘,軍民們都忙着挖溝排水,将水都引走後,又争分奪秒地修路。
“這回總能走了吧我不想再吃紅薯了!”
“誰知道呢萬一人家李大小姐又去獻點藝,可就難說了。”
“說的也是,本來要是沒有那出,咱們現在都已經回城裏了。”
……
羊城劇社的練功小院又恢複使用了,村民們已經幫忙将地上的積水請走,還将雨水沖出來的坑用沙子填平,演員們可以放心在上面練習。
暴雨前大多人都争分奪秒地練功,現在考核時間延後一個月,大家又覺得時間還長,不時聊天偷懶。
幾個女演員正叽叽喳喳地閑聊,文海燕聽到她們隔三岔五就要諷刺一下李潇潇,忍不住走過去說:“現在是練功時間,你們能不能別一直聊天”
馮曉香嗤笑一聲,看了文海燕一眼,說:“是啊,練功時間,你們話劇組那個李潇潇呢人在哪兒呀真是笑死人,就三個人還想上臺。啊不對,你們那個小結巴也能算演員麽?”
她旁邊的女孩子們紛紛掩着嘴偷笑。
“我的天哪!馮曉香,你牙縫上這麽一大塊菜葉,還把嘴巴咧到耳根子”
這話一出,全院裏所有人都看向了馮曉香,她下意識地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看向院子門口——
又是那該死的李潇潇!
李潇潇一邊看着她一邊笑,都笑出眼淚了。
真有這麽好笑這馮曉香到底幹嘛了?
其他人見李潇潇那模樣,紛紛都對馮曉香好奇起來了,不由自主地往她們那邊張望。
馮曉香一臉羞憤,隔壁幾個女孩子連忙說:“曉香,你別信她,你牙上沒有菜葉子!”
李潇潇繼續拱火:“你們幾個什麽眼神吶沒看她牙縫都是綠色的嘛!”
不知道誰先笑了起來:“噗,綠牙縫……馮曉香同志不是最優雅的麽?”
誰不知道馮曉香是劇裏最臭美的那個呢?
聽說出門前都要至少花半個鐘在打扮上。全劇社不管男演員女演員,長相穿着儀态等等,都被她評頭論足過。
馮曉香一時間有點驚疑不定。
都說物以類聚,馮曉香看不得別人好,跟她一起玩的也是嫉妒心強的,她也知道她們是什麽德行。
她平時就化淡妝,她們正眼紅她能用上那麽貴的東西呢,想讓她出醜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恨恨地瞪了李潇潇一眼,捂着嘴巴跑開了,剩下幾個目瞪口呆的玩伴。
李潇潇幾乎是同時收住了笑聲,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們,仿佛剛才快笑死的人不是她一樣。
所有人:“……”
太會演了吧!
李潇潇施施然地走過去,這幾個妹子小嘴叭叭的,要是不把馮曉香弄走,十有八九要過來挑釁她。她今天過來可不是為了吵架的。
她将手上的本子遞給文海燕:“劇本寫好了,你和陸一鳴看一下,看完之後拿給社長審核。”
文海燕的嘴巴張成了“O”型,随後用力地點點頭,雙手發抖地接過本子,激動地說:“我這就去找陸一鳴,他剛剛被老師喊去打包東西了。”
李潇潇剛想說“不急”,可文海燕已經一溜煙跑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手上拿着一卷紙,朝配樂組那邊走去,仿佛沒看到其他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配樂組原本就沒演員忙,見她走過來,都下意識地看向舒誠。
舒誠輕輕地哼了一聲,心想終于忍不住來找他了麽?
他故意低頭擺弄着月琴,擡起那連女生都羨慕的修長手指,輕輕地撥動琴弦,發出幾個悅耳的音節。
待會兒用什麽語氣回應她好呢不屑溫和要不還是冷淡得了……
舒誠還在想着,李潇潇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卻不是向着他的——
“衛東,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可以嗎?”
舒誠猛地擡起頭,轉過臉,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李潇潇連眼尾的餘光都沒有給他,正拿着一疊紙,專注地看着衛東。
衛東顯然也有些意外,卻很快反應過來,放下手裏的小鼓,馬上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說:“當然可以。”
衛東這家夥!舒誠捏了捏拳頭。
從前對舒誠死纏爛打的癡情女李潇潇,竟然都不看舒誠一眼了!
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紛紛替舒誠尴尬,積極地轉移話題,開始互相聊起中午吃什麽。
畢竟舒誠跟馮曉香不同,舒誠家裏是實打實的條件好,劇裏除了苗秀心那小古板之外,誰沒吃過舒誠派的零食?
李潇潇原本還想在配樂組這邊說,但不知為什麽這些人一下子就聊了起來,聲音有點大,她指了指遠處苗秀心練功的專屬地,說:“這裏太吵了,我們過去那邊吧。”
衛東笑眯眯地拿起小鼓:“好!”
舒誠:“……”
李潇潇跟衛東走了過去,苗秀心看了他們一眼,倒是沒說什麽。
李潇潇也不客氣,拿出一疊簡譜,遞給衛東:“是這樣的,我們話劇組寫了個新劇本,需要一些背景音樂,其中有你的小鼓,還有弦樂類的和木管類的樂器,像小提琴和鷹骨笛等等。”
她頓了頓,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的,我人緣不怎麽好,如果我去說,他們不一定願意配合,所以……”
衛東一臉了然:“所以你希望我去幫你說服他們”
李潇潇點點頭。
前世她的配音工作室經常做商業廣播劇,商用的背景音樂都需要版權,而且她不想用多授權的音樂,所以花了很多錢請人制作,全版權買下,因此她的工作室擁有自己的背景音樂庫,每一首她都有親自跟進,畢竟那都是錢。
當時她徒弟還一邊跟她吃泡面,一邊感嘆:“兜裏沒幾毛錢,一個星期吃不上肉,但是我們擁有最貴的BGM庫。”
也幸好她記性好,譜子都在腦裏了,不然她還真是血虧。每一首都是精品,放到廣播劇裏時,劇粉經常刷一句“神仙配樂”。
果然,衛東一看譜子,眼睛都亮了,驚喜地看着她:“這些都是你寫的?”
不是她寫的,但是全都屬于她的。李潇潇撓了撓臉頰,咳了一聲:“是一個我認識的人寫的。”
衛東說:“你給我一份,你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夠爽快!李潇潇豎起拇指:“好兄弟,識貨!”
講真,這老鐵是血賺了,當初這一小疊紙可花了不少錢,讓她吃了多少個工作日的素,也就周末回家的時候才能吃上肉。
每張譜子都标明了樂器,衛東把樂譜抱在懷裏,如獲至寶,沖着李潇潇傻樂。
兩人就此約定,合作愉快。
因為有苗秀心在,其他人也不會覺得他們兩個是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衛東把樂譜小心翼翼地放進衣兜裏,李潇潇達成了目的,也不想留在這院子裏,于是哼着小曲兒往住處走。
她剛出了院子沒多久,舒誠的聲音就追在她後面——
“李潇潇!”
她仿佛沒聽到一樣,甚至還加快了速度。
舒誠:“……”
他心中騰起一陣火氣,跑上去想攔住她。
李潇潇聽到腳步聲,拔腿就跑,像脫缰的野馬,讓舒誠追都追不上。
舒誠:
見鬼了,這還是女的嗎?竟然能跑這麽快!
李潇潇風一樣回到住處,連氣都不帶喘的。
小樣兒,你潇爺我前世拿過多少校運會女子四百米金牌,就你一白斬雞還想追她想啥呢!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剛進房間沒坐下幾分鐘,女房東就過來敲門了:“姑娘,你們劇社有個男同志來找你,你出來一下吧,說是有急事呢!”
李潇潇:“……”
這男二這麽拼的嘛都追到這裏來了,說好的男女關系嚴謹呢?
女房東又催了一下,李潇潇只好出去了。
長得好看的人總是有優勢的,舒誠頂着一張斯文無害的臉,被女房東熱情地請了進來,坐在桌子旁。
李潇潇在他對面坐下:“有什麽事,說。”
舒誠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開始結冰渣:“出去說。”
這年代都沒有資本家,怎麽還有霸道總裁這一挂?
李潇潇有點無語,但又不想在別人家裏弄得難看,只好跟着他出去了。
兩人出了屋外,走到雜物棚下。舒誠終于開口了:“李潇潇,你這是見我不理你,轉而黏上衛東了是嗎?”
李潇潇:“……”
哦豁,敢情這是以為她欲擒故縱,曲線追他呢?
她看着他,面無表情地:“舒誠,你腦子裏就只有情情愛愛這些東西我以為我上回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再說了……”她緩緩地勾起唇角,眼線斜斜飛起,眼角一顆淚痣莫名透着點豔麗的意味,“我跟衛東說話,你又緊張什麽呢?”
從前李潇潇總是咋咋呼呼,舒誠只覺得她白瞎了那麽好看的一雙桃花眼。
直到現在……
他看着那雙笑意朦胧的眼睛,有點恍惚,然後他聽到她問——
“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舒誠回過神,心裏閃過一絲慌亂,随即臉色一黑,聲音冷了幾度:“別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被衛東耍了,到時候哭着找你姐,讓你姐覺得我沒照顧好你!”
“喔,那就好……”李潇潇轉過身,側過頭,一臉無所謂地看着說,“我跟他沒什麽,不勞您費心,姐夫。”
舒誠覺得最後那兩個字特別刺耳,讓他有點憤怒,但又已經沒有別的理由再喊住她,只得看着她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經過戰士們的搶修,被沖垮的路終于修好了。
這回沒有任何意外,羊城劇社的演員們終于坐上了大巴,順利地返回城中。
李潇潇之前就想過了,現在養父住院,養母不喜歡她,而且她也不想看到李寶珠那張臉,于是打算回來就住到劇社的宿舍,連給重鋒的回信都寫明自己最近一段時間有事不在家。
這天剛好是周五,大巴到劇社時是下午兩點多,演員們一下車就奔着食堂去了,李潇潇朝文海燕和陸一鳴說:“我以後住宿舍了,先回家收拾東西,你們去吃飯吧,不用等我。”
文海燕說:“要我們去幫你搬東西嗎?”
“不用……”李潇潇笑着說,“也沒多少東西。”
兩人也不堅持,于是李潇潇一個人回家了。
周五是工作日,陳紅娟和李寶珠這會兒都在上班,她剛好不用對着她們兩個。
她已經想好了,待會兒收拾完東西,去一趟醫院探一下養父李衛國。
這男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李潇潇每次想到他,都忍不住嘆氣。
劇社離家不遠,這也是當初李衛國看中這單位的原因。她迅速地收完東西,先把行李箱拉回劇社,然後去醫院。
李衛國出事之後,陳紅娟把李潇潇前身狠狠地罵了一頓,前身從小到大還是頭一回被罵,于是跟陳紅娟大吵一架,緊接着就跟着劇社出差,都沒來得及去看李衛國。
李潇潇到了醫院後,問了一下護士,護士幫她查到了病房號。
病房在住院部六樓盡頭的房間,她去到的時候,竟然聽到裏面有說話的聲音,而且還很熟悉。
“又怎麽樣呢她現在不知道被轉到哪個男人手裏呢……”
李潇潇聽到鐵架吱呀的刺耳聲,皺了皺眉,剛好走到門口,然後就看到病床上的男人在拼命掙紮着想起來,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
而他的病床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把手放在輸氧管上——
李潇潇瞳仁一縮,馬上沖了進去,朝那人怒喝:“李寶珠,你在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