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解心結
李寶珠動作一頓,把手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看到李潇潇時顯然十分意外,微微揚了揚下巴,緩緩地笑了起來,那雙本該清純無邪的杏眼,目光陰狠而怨毒。
李潇潇心中一凜,渾身上下都警惕了起來——她可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是周寶姝。
周寶姝和她一樣,也穿到這本書裏了。
病床上的李衛國很憔悴,臉上涕淚橫流,滿眼都是絕望,卻在看到李潇潇的瞬間,眼底重新爆發出強烈的生機。
他呆呆地看着李潇潇,下一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再次拼命地掙紮着要起來,動作比剛才還要激烈,伸着手努力去夠李寶珠的衣袖,把點滴架子扯得搖搖欲墜。
李寶珠冷眼看着男人痙攣的手指,在他快碰到自己時,嫌棄而不屑地輕輕勾着嘴唇,腳下往一邊挪了挪。
李衛國撲了個空,整個人往病床下栽。
李潇潇一個箭步沖上去,将李衛國扶住。她一邊抱着他往下墜的身體,一邊朝李寶珠怒吼:“去叫醫生!”
李衛國的傷很嚴重,是化工廠倉庫失火時出的意外。因為吸入濃煙昏迷,沒能避開落下的重物,導致呼吸道灼傷,外加左膝蓋粉碎性骨折。
可他好像沒有痛覺一樣,見沒夠着李寶珠,轉而抓住李潇潇的手,力氣大得仿佛要竭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一臉焦急,眼眶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張口卻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朝李寶珠的方向拼命努着下巴,抖着幹裂起皮的嘴唇,似乎是想要傳達什麽。
李潇潇知道李衛國想說什麽,但此時什麽都比不上一條活生生的性命重要。
剛才她進來前聽到周寶姝的那番話,顯然這女人把原著裏的情節告訴李衛國了,讓他以為他最疼愛的女兒李潇潇,失蹤了,落在人販子手裏被糟蹋。
說是養父,可這男人也不過才三十四歲,過度的勞累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十歲。
十六歲從軍,十八歲複員,背負着沉重的罪惡感,替死去的李彥撫養李潇潇,拼命将最好的給她,幾乎是自虐式地贖罪。
而周寶姝剛剛卻告訴他,他的養女李潇潇在某個地方正在被人欺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個消息無疑一下子就能擊潰李衛國。
在原著裏,李衛國接下來會做過幾次手術,但粉碎性骨折是無法痊愈如初的,所以他下半生都無法奔跑,就連走路都只能一瘸一拐。
可即使是這樣,他出院後第一時間,就是拄着拐杖四處去找李潇潇,十多年間從未放棄。
直到有天他撞見一夥人販子當街搶孩子,在那夥人準備上面包車逃竄時,他拉住車門,試圖阻止那群人,結果被面包車拖行了幾百米,命喪當場。
周寶姝恨她,見不得其他人對她好,就連找人寫小說,都要把這個唯一真心對她好的男人寫死。
李潇潇不知道是因為原身殘留的情感,還是因為身為配音演員的共情力,她眼前一片模糊,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攫住,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父親……”熱淚滾過腮邊,她朝李衛國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試圖安撫他的情緒,“我回來了,你別激動,我們先讓醫生看看……”
“潇潇啊……”李寶珠看着面前狼狽的父女倆,心底一陣快意,忍不住笑了笑,仍舊端着姐姐的身份,“爸爸平日對你多好啊,這次他出了事,你以後得好好照顧他。”
李潇潇緩緩轉過頭,定定地看着她。
李寶珠臉色一沉。
就是這張臉,這眼神,把顧天澤迷得失了魂。
她不知道李潇潇為什麽能逃過這一劫。要是早知道她自己會穿過來,她之前一定讓那個寫手加個情節,多安排幾波人販子,總有一夥能得手,再讓那幫人販子爽夠了之後劃爛李潇潇的臉!
“李寶珠,我讓你去叫醫生,聾了嗎?”
李潇潇的聲音毫不客氣,李寶珠的心情卻忽然變好了,溫柔地朝她笑了笑,看起來與原著善良的女主角沒什麽差別:“姐姐聽見了。”
喊她“李寶珠”,而不是喊“周寶姝”,看來還是書裏原版的那個蠢毒女配。
“姐姐這就去,不過……”李寶珠笑得愈發溫柔,“姐姐待會兒就要走了,坐今晚的火車去京市。潇潇,你知道嗎?咱們不是親姐妹,姐姐的爺爺是研究所所長。以後你和陳紅娟要好好照顧你父親哦!”
說着,她甩了甩頭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放聲大笑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雖然李潇潇逃過一劫,但這樣的結局似乎也不錯。
這蠢貨雖然平時作天作地,但确實拿李衛國當父親看。這次李衛國出事,這蠢貨當然不會不管。
李衛國昏迷了一段時間,恰好在這天醒,讓她看了一場好戲。
粉碎性骨折的手術費要一千塊,還沒算上術後各種護理,加起來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她之前答應過陳紅娟,會向周所長借錢,然後把手術費寄回來。
原著裏的李寶珠确實就是這麽做了,但她周寶姝可不會讓李潇潇好過。
她一分錢都不會給李家。
她慶幸剛才沒有拔掉氧氣管:周衛國還是好好活着的好,然後成為李潇潇的負累,活活把李潇潇拖死!
李寶珠通知了醫生去李衛國的病房後,離開了醫院。
李潇潇将李衛國扶回病床後,醫生就趕過來了,見到李衛國這情形,皺了皺眉頭,粗粗檢查了一下。
她看着醫生檢查完後,馬上問:“醫生同志您好,我是病人家屬,請問他現在的情況怎麽樣呢?”
醫生說:“之前不是跟你們說了嗎?不能讓病人情緒太激動。呼吸道灼傷外面看不來什麽,實際對人體傷害很大,你是覺得醫生說的都是鬧着玩的嗎?”
“是是是,以後不會這樣了。”李潇潇連忙說,“那他腿上的傷,要什麽時候動手術”
醫生看了她一眼:“你們湊夠手術費了?”
李潇潇說:“會湊夠的。”
醫生點點頭:“那就盡快吧,最晚一個星期內做了,這種傷本來也不能拖的。”
李潇潇表示知曉,醫生又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後才離開了。她坐到病床邊,看着躺在上面的李衛國。
剛才經歷李寶珠那番話時,這個男人眼裏沒有絲毫怨恨,對性情大變的大女兒只有震驚和不可置信,接着就是乞求,希望李寶珠不要搶李潇潇的東西。
李潇潇對周寶珠太熟悉了,這變态女人肯定是告訴李衛國,自己頂替了她去北京,當周志鴻的孫女。
所以剛才李衛國才想拉住李寶珠,不讓她走。
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李衛國忽然側了側身子,扯了扯李潇潇的衣袖,示意她拿出裏面的東西。
李潇潇連忙打開,發現裏面有一個精致的天鵝絨小盒。她看了看李衛國,李衛國做了個打開的手勢,朝她比劃着,眼裏都是期待。
她慢慢地打開盒子,看到了裏面那只精致的手表,鼻子一酸,視線再次模糊起來。
李衛國手忙腳亂地擦着她的眼淚,那雙長年累月做着粗活的雙手,長了厚厚的繭子,刮得她臉上生疼。
“父親……”李潇潇按着他的手,将它連同那只奢侈的手表,一起握在掌心裏,看着他說,“他沒有怪你,李彥他從來沒有怪過你。”
李衛國整個人身體一僵。
李潇潇吸了吸鼻子,努力朝他笑了笑,笑中有淚:“李彥隊長沒有怪過你,我也一樣。李彥是我的親生父親,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所以,你不要再自責了。”
李衛國愣愣地看着她。
明明只是兩句話,可李衛國卻感覺到了,感到心裏那堵無形的牆轟然倒塌,被束縛的情緒終于沖破了桎梏,化為熱淚滾滾落下。
他擡手捂了捂臉面,整個人微微發着抖,喉嚨裏發出幾聲喑啞的哽咽。
十幾年了,夜裏他總是夢見那天的戰場,戰友倒下的身影,隊長托孤的遺言,白天他一看到這孩子,他都要想着以後要怎麽提起她的父親。
他一開始是想着,等她上學了就跟她說。等到她上一年級了,他又在想,她還小,要不然還是到初中。
年複一年,他不停地給自己找借口,不敢想象這孩子恨他的眼神。
他最後決定在她十八歲成年的時候說。
可寶珠剛才告訴他,潇潇失蹤了的時候,他無比後悔。
他恨自己的懦弱,後悔沒有告訴潇潇。他既怕弄丢了潇潇,怕以後到了下面沒法跟隊長交代,更怕潇潇這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
她的父親是大英雄,而不是他這個懦弱沒用的男人。
可現在,潇潇告訴他,她知道的,她不怪他。
李衛國擡手捂着臉面,無聲地大哭起來,淚水順着指縫染濕了手背。
李潇潇輕聲說:“你安心養病。李寶珠這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的。該我的她拿不走。”
文工團考核在即,劇社的話劇組不能沒了她,她現在走不開。等考完之後,能騰出時間了,她就會去收拾周寶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