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定心丸
文海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看完的這一幕。
仿佛在做夢。
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聽。
舞臺到觀衆席之間有點距離,她其實并不能看清楚陸一鳴的細微表情,但通過剛才那把聲音,她腦裏竟然能自動生成畫面了!
“海燕,演完了,過來吧。”
那把迷人的嗓音再次響了起來,她回過神來,快步跑到舞臺上,一臉急切地問陸一鳴:“剛才是怎麽回事”
陸一鳴一臉崇拜地指了指旁邊,激動地比劃着:“她她她……”
文海燕順着他的方向,看到了蹲在舞臺口邊上的李潇潇,正驚疑不定時,就看到李潇潇把話筒關了,然後開口了——
“怎麽樣,寶貝兒,喜歡我的聲音嗎?”
是“他”!
仍是那把低沉幹淨的聲音,卻少了剛才臺詞裏那份正義耿直。
那聲“寶貝兒”在舌尖上像是打了個轉,短短三個音節跌宕起伏,柔情萬種,文海燕瞬間感覺血氣從腳底直往上沖,讓她的臉紅了個透。
文海燕看着李潇潇那張漂亮的臉,盯着那張一張一合的嘴巴,聽着那比男人還男人的聲音,不知道該懷疑自己,還是該懷疑這個世界。
她和世界,總有一個瘋了。
李潇潇忍不住哈哈大笑,聲線音色漸漸上升,從低沉到清亮,再到中性,漸漸變成女性特有的尖細,回複到本音。她沖文海燕擠眉弄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文海燕:“……”
這人從低沉男音到嬌俏少女音,無縫轉換,中間連氣口都沒有,簡直像牛奶般絲滑。
“你……你怎麽做到呢?”文海燕震驚得無以複加,随後又很快反應過來了,一臉激動地沖上去握着李潇潇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潇潇,你真的太棒了!”
沒想到李潇潇竟然還會變男聲!這麽一來,陸一鳴就能上場,她們不用反串了。
陸一鳴也走了過來,朝李潇潇不停地豎着大拇指。
李潇潇拍了拍文海燕,又朝陸一鳴說:“陸一鳴,你的口吃是心理原因,這種完全可以恢複的,只要你平時多開口,堅持練習。”
她目光坦蕩,眼神清澈,帶着期待。
陸一鳴迎着她的目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心口像是酸,又像是脹,還滾燙,讓他眼眶有點發熱。
他從來沒奢望過自己能做主演。就連只是偷偷想一下,他都覺得羞恥,怕被文海燕和唐平知道。
他是結巴啊,連一句臺詞都不能完整順暢地說出來,又怎麽可能當上主演呢?
然而,因為面前的這位姑娘,他竟然真的可以上臺做主演了。
陸一鳴擡起手臂抹了抹眼睛,胡亂地點着頭:“好、好好的,謝謝謝你!”
“好了……”李潇潇朝兩個隊友笑着說,“咱們趕緊收拾東西吧,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
文海燕和陸一鳴異口同聲地說:“好!”
陸一鳴不愧是承包了整個劇社重活的男人。
與說話時的樣子不同,他幹起活來時動作麻利,很快将背景板、幕簾、話筒等東西拆了下來,兩個女孩子幾乎還沒碰到那些累活,他就已經搶先做了,她們只疊一下簾布,将東西裝到收納箱裏。
陸一鳴将東西搬到推車上,三人一起将東西送回練功院子,然後才各自回住宿處,期待着明天的到來。
李潇潇累了一整天,洗完澡後就攤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電閃雷鳴,整個村子都被驚醒了。
李潇潇也醒了,下床把窗戶掀開一道縫,急促的雨水馬上飛濺到窗臺上。
閃電撕裂了天空,像是有雙手從雲層上接連不斷地倒水,厚重的雨簾将外面一切都遮擋住,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她重新合上窗戶,腳步輕盈地躺回床上,心想這真是場及時雨。
然而,同一時刻,劇社的許多人本來還在做着被首長誇獎的美夢,還沒來得及回味,就被雷驚醒了,再次陷入恐慌中——
戰士們中午剛修好的路,本就是臨時搭的,這會兒肯定得被沖垮了,他們肯定來不及回城裏參加考核了!
大雨下了一夜都沒有停,村長和部隊再次安排人員輪守值班,随時注意江面情況。
幸好白沙村地勢偏高,村頭村尾附近一片水汪汪,村中卻沒有內澇。劇社的練功院子沒多少室內地方,李潇潇幹脆沒過去了。
李潇潇還在吃着早餐,文海燕和陸一鳴就過來找她了。
兩人朝房東一家打了聲招呼,坐到了她身邊。
文海燕一臉怒容,壓着聲音朝她說:“幸好你今天沒過去,你不知道他們說得有多難聽!一群忘恩負義的家夥!”
這回就連好脾氣的陸一鳴也沒勸文海燕了,生氣地點着頭:“就、就是!也不想想他、他們之前聽、聽到能、能出演的時候,有、有多高興!”
李潇潇一臉驚訝地看着陸一鳴:“原來你生氣的時候不結巴”
文海燕:“……”
陸一鳴:“……”
文海燕也震驚了,連忙轉頭看着陸一鳴,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還真是!”
雖然不是完全不磕巴,但比其之前一個字重複四五遍的時候,實在是好太多了。
陸一鳴呆了呆,也反應過來了,臉上那點憤怒被開心取代,摸着後腦勺傻笑:“是是是哦!”
文海燕拍了他一下,瞪着他說:“怎麽又來了?”
陸一鳴被人說慣了,也不生氣,仍是傻笑:“繼繼繼續努力!”
“這才對嘛……”李潇潇把昨天從鎮上買的一袋蹦砂拿出來,給了房東家小孩一小把,其他都放到兩人面前一起吃,“劇社那些人不值得較勁。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們在罵我,我才不過去院子那邊呢!”
兩人稍稍平複了一下,文海燕又有點擔心:“路是沒法通車了,那些設備行頭啥的,每個人背一點,到了鎮上再坐車。只要這雨中午停了,應該能趕得及末班車。”
這姑娘想得太單純了。真要那麽做,配樂組的行當可不輕,還有舞臺道具等等,得走上七八裏山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劇社大多人的德性,誰背重的誰背輕的,鐵定要吵上許久。
李潇潇一邊想着,一邊扔了個蹦砂進嘴裏,咬得嘎嘣響,說:“別急嘛,橋到船頭自然直。”
這種時候怎麽可能不急文海燕和陸一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根本沒法理解這人怎麽還有心情吃零嘴的。
文海燕一把搶過她手上的蹦砂,勸道:“別吃這個了,容易上火,你也不怕傷嗓子啊?”
現在這丫頭的嗓子金貴着呢,不能有半點差池!
李潇潇有點無奈,心想得找個時間教他們如何科學保養聲音,還有劇社養成的那種晚上吃得十分少的習慣,也是要不得的,完全不健康。
這時,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陸一鳴連忙跑過去開門,竟然是苗秀心。
苗秀心穿了件雨衣,頭發仍是被打濕了一點,進來後把雨衣脫下,抹了一把臉,朝幾個人說:“文工團考核日期延遲了一個月。”
文海燕幾乎是同時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什麽!”
陸一鳴直接驚呆了說不出話。
即使李潇潇之前已經有所預料,但真正聽到的時候,仍是非常高興。
她連忙跑過去将她引到坐上,給她倒茶,又把蹦砂都推到她跟前,還給她捏了捏肩骨,笑嘻嘻地說:“辛苦了辛苦了!大恩不言謝,以後有事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苗秀心功底紮實,以她的實力,根本不需要什麽露臉機會,也不需要延遲一個月考核,但她依然幫了這個忙。
一個月的時間,對話劇組來說,足夠化腐朽為神奇了!
文海燕見她們兩人這樣,有點反應過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李潇潇:“你……難道你早就知道……”
“噓……”李潇潇笑而不語,深藏功與名,“不可說,不可說。”
苗秀心看着李潇潇說:“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你好自為之。”
她頓了頓,又說:“要是你想重新唱京劇,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吳老師。”
她話音剛落,文海燕就一臉敵意地看着她,陸一鳴也滿眼緊張地看着李潇潇,生怕李潇潇答應了。
李潇潇笑了笑,說:“不了,我更喜歡話劇。”
苗秀心見她堅持,也不多說,點了點頭,沒多久後就離開了,趕着回去把落下的早功補起來。
李潇潇拍了拍手,朝剩下的兩人說:“好了,咱們現在來讨論一下劇本。”
因為房東一家還在,他們在屋內讨論不方便,幸好屋外還搭了個放雜物的棚子,于是三人搬着小凳子到棚子下面了。
李潇潇也不繞圈子了,坐下來就說:“那個《雪山春雷》不行,得重新寫一個小話劇的劇本,不用長,但要完整。”
這話一句,對面兩個人都驚了,文海燕說:“寫劇本誰寫”
李潇潇指了指自己。
文海燕:“……”
陸一鳴:“……”
李潇潇說:“我爸爸以前是部隊的嘛,他認識幾個部隊文工團的話劇演員,小時候我還跟他們學過呢!當初我進劇社的時候就想選話劇,但是爸爸覺得話劇沒前途,給我選了京劇。”
這理由是編的,但足以将之前的讓他們奇怪的點都解釋了,比如為什麽會僞音,比如為什麽對話劇有自己的想法等等。
果然,文海燕和陸一鳴眼睛都亮了。
李潇潇說:“在這之前,我們應該都要明白一點:這是一次考核,我們的劇是用來應付這次考核的,目的是進入文工團。考核方式都清楚吧?”
兩人連連點頭。
這次考核跟文工團平日的招生考試不同。
本質上來說,這其實就是劇社對外的常規表演,只是将前排的觀衆席,留給文工團的老師們,後排依然對普通觀衆開放。
看起來有點随意,實際上也說明文工團那方對劇社演員沒有什麽期待,但這恰恰成為對話劇組最有利的優勢。
李潇潇問:“你們覺得百姓喜歡話劇嗎?”
兩人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搖了搖頭。
“錯了……”李潇潇微微一笑,“百姓其實很喜歡話劇。”
文海燕一臉不認同,說:“怎麽可能你看現在有哪個表演團演話劇不是不能演,是沒人看,比起話劇,京劇更受歡迎!”
“那是因為劇本太爛了。”李潇潇攤了攤手,“比如那個《雪山春雷》,完全就是抄《杜鵑山》的,還沒抄好,角色改得不讨喜。
人家《杜鵑山》故事主線一樣,但是內容更好,還有吹拉彈奏唱。觀衆看《杜鵑山》都看了多少回了,怎麽可能會想看《雪山春雷》”
事實上,1976年後,許多曾經被禁的話劇再次上映,話劇一躍成為百姓們最受歡迎的舞臺表演,甚至出現了許多人通宵排隊買票的奇觀。
話劇之所以更受歡迎,是因為創作成本更低,表達方式更通俗易懂,表演門檻也更寬松。
在1975年,多地學生甚至在學校就有自創話劇,表達內心的想法。
能讓人從觀衆變成表演者的藝術,受衆自然也多。
李潇潇又說:“我再換個問題,你們喜歡看《紅燈記》《杜鵑山》,或者其他樣板戲嗎?喜歡到一年到頭只看這些,都覺得心滿意足”
對面兩人飛快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互相看了一下。
文海燕又緊張地看了四周一眼,确定沒人後才說:“喜歡還是喜歡的,就是看多了有點那個啥……”
陸一鳴也小聲地說:“主、主要是是,也沒其他可、可看了嘛!”
李潇潇攤了攤手,笑着說:“對,就是其實大家都已經看膩了。”
現代裏大家看劇看電影時,碰到喜歡的也許會來個二刷,甚至三刷,但再喜歡也不會連續七八年每個月就來一遍。
哪怕時代不一樣,觀衆在這點上都是相通的,否則也不會出現1976年後的那種盛況,歸根到底是人們有思想文化上的需求,到那個時候——
年輕情侶會牽手軋馬路,外灘上每晚擠滿勾肩攬腰的情侶。
社會上掀起游泳健身潮,女孩們的泳衣還有半透明的款式,比現在許多人都大膽多了。
還有後來席卷全國的“流氓風”,燙頭穿喇叭褲跳迪斯科,即使高校老師們拿着剪刀守在門口給大學生剪頭發剪褲腳,都阻止不了年輕人那顆叛逆的心。
這些都是人們內心的真實精神需求,盡管現在還沒到那個狂歡的時候,但這些想法現在就已經在萌動。
所以現在她要做的,就是保證新劇本能“過審”的同時,再滿足觀衆們心中那點沒說出口的需求。
這點過審技巧,是現代每個創作團隊都必備的。比如某點種馬文,男主後宮三千,到了熒幕上就是1V1死守男德。
比如各種耽改影視劇,完全改成兄弟情等等。
可文海燕和陸一鳴畢竟還是這時代的人,盡管心裏也是覺得樣板戲看膩了,但還是沒膽子說出來。
兩人一聽到李潇潇這麽直接,連忙把食指豎到嘴唇上:“噓!”
文海燕瞪着她:“這種話也是能說出口的嗎!”
李潇潇沖她眨了眨眼:“所以我才說要出來商量嘛,這裏不會有人聽到。”
“放心吧,不會讓你們失望的。”她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一臉從容,“五天內,我給你們一個全新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