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話劇魂
演出結束後,觀衆們陸續散場,演員們也回去卸妝,最後只剩下話話劇組三個人,負責拆卸設備和收拾道具。
李潇潇正要跟上去一起幹活,文海燕拉住了她,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塞給了她:“你不用跟我們一起收拾,我和陸一鳴都收拾慣了。你今晚回去把這個看熟,把周毅芳的詞兒記一下吧。”
她接過來打開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字跡工整清秀,竟然是一本手抄的話劇劇本。
“這是《雪山春雷》的劇本,我們演第三幕。”文海燕又說,“後天就要考核了,明天一早劇社就會回城裏,回去以後咱們在小禮堂排練。”
樣板戲一共19部,分兩批問世。它們之所以被稱為樣板戲,不是因為表演團隊只能演這19部劇,而是因為所有的創作都要以此為樣板,體現與之一樣的內核精神。
李潇潇粗略地翻了翻,有點無語:“這不是《杜鵑山》嗎?”
《杜鵑山》是第二批樣板戲裏的京劇:柯湘受組織安排,到杜鵑山領導農民自衛軍。自衛軍中有叛徒勾結地主惡勢力,捉了雷剛的母親,雷剛不聽柯湘的勸說,去救人時落入敵手,最後柯湘帶領自衛軍與敵人鬥智鬥勇,救出雷剛母子。
李潇潇手上這本《雪山春雷》,不過是換了個背景,角色性轉改名,接受組織安排到山裏的男主人公朱建發,而親人被抓走的是女性角色周毅芳。
另外,還删減了一些多人場景,臺詞也調整成話劇的風格,幕數也調整了。
第三幕講的正是周毅芳得知親人被抓走,心神大亂,要下山救人,朱建發給她分析情形,但她不聽,激動之下還破口大罵,周圍的鄉親出來勸架。
文海燕嘆了口氣,說:“那也沒辦法啊,這是朱老師以前寫的,就只有這個了。”
話劇組平時在劇社就沒什麽地位,一年多沒上臺了,李潇潇原身半年前才入社,所以她腦裏也沒有看過《雪山春雷》的表演。
“寫不出來也不能抄啊……”李潇潇無奈地說,“還把柯湘換成男的,把雷剛換成個女的,人家雷剛是莽但不弱智啊,現在女人都撐起半邊天了,這《雪山春雷》把周毅芳寫跟個傻子一樣,不合适吧?”
文海燕原來也沒注意這個問題,被李潇潇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麽一回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不等她回答,李潇潇又問:“你讓我演周毅芳,那你演什麽?”
“朱建發啊。”文海燕見她皺了皺眉,連忙又說,“或者你演朱建發,我演周毅芳,也是可以的。”
李潇潇朝她身後的陸一鳴揚了揚下巴:“那他呢?”
陸一鳴已經在她倆旁邊一整晚了,半個字都沒說過,連大氣都不敢喘,畏畏縮縮地跟在文海燕旁邊,最大程度地遠離李潇潇。
從前的李潇潇不但嘲笑他,而且還說過“離我遠點兒,我可不想被你的結巴傳染”這種話。
突然被李潇潇提到,陸一鳴繃緊身體:“我我我……”
本來話劇組的演員就不夠,陸一鳴這都不能算一個了,頂多半個。文海燕扶了扶額頭,替他說:“他演勸架的老頭。”
年紀大口齒不清,就算上臺磕巴了也是符合角色的。
陸一鳴趕緊點頭附和。
文海燕又解釋說:“還有朱友跟朱綿兄妹倆,也一起演勸架的村民。咱們只演第三幕,你不用背全劇,只背這幕的臺詞,時間有點緊,但你有京劇基礎,應該還是能背得下來的。”
朱友跟朱綿是一對龍鳳胎,今年十二歲,不是話劇組的人,但他們的父親就是管話劇組的朱老師,也算得上是話劇組的外援了。
文海燕知道,這注定是一場蹩腳的表演,連演員都湊不齊,甚至連男主演都沒有,只能由女孩子反串。
但那又怎麽樣呢他們也能将這一幕演完!
李潇潇看着文海燕眼裏堅定的目光,笑了笑:“我是能背,按你的說法,大家上臺也能演完,但你有想過臺下的觀衆嗎?”
文海燕一愣:“什麽?”
李潇潇一字一句地說:“話劇是演給觀衆看的,演員自我感動沒有用,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觀衆不會因為演員有多難而喜歡這個表演。”
文海燕反應過來了,臉色漲得通紅,聲音提高了一些:“那不然還能怎麽樣你以為我不想好好做一臺劇嗎?現在不是沒辦法嗎?”
“沒辦法就想辦法。”李潇潇很冷靜,“我轉組是為了進文工團的,不是只為了演一次蹩腳話劇。你現在就抱着“只要能登上一次舞臺就死而無憾”的想法,也不管臺下的觀衆會不會喜歡,這是本末倒置,也是對話劇的不尊重。”
文海燕還真沒想過能進文工團。
一個沒有話劇表演經驗的李潇潇,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陸一鳴,還有兩個十來歲的孩子,這裏面就只有她自己是真正的話劇演員——歪瓜裂棗的組合,還想演一出好的話劇嗎?
考核之後,她就只能被下放到農村了,在農村更不可能有城裏那種大舞臺,她只是想最後一次站在大舞臺上而已,難道她有錯嗎?
她如果不愛話劇,她為什麽還要留在話劇組而李潇潇竟然說她不尊重話劇!
文海燕有點惱羞成怒,但還是極力忍着:““想辦法”說得簡單,你倒是說說還能有什麽辦法?”
“別別別吵、吵架了……”陸一鳴見兩人這樣,怕她們吵起來,“有有話好、好好好說……”
李潇潇看着文海燕不說話。
文海燕也漸漸冷靜下來,別開眼,低聲說:“我不是故意想吼你的。你如果有更好的辦法,我們也可以商量。”
“在主要角色上面,男女角色不能反串……”李潇潇看着文海燕,說,“比如這裏面的朱建發,角色形象就是高大英武的青年,如果由女孩子演,就不會好看。”
這她當然知道……文海燕說:“道理我懂啊,可是沒男演員啊。”
李潇潇指了指陸一鳴:“他不是嗎?”
陸一鳴雖然說不上十分英俊,但五官端正,這種長相在化妝之下可塑性會很強。
而且将近一米八的大個子,長手長腳,因為常年包攬劇社內的重活,身板結實,不胖不瘦剛剛好。
就是可惜是個結巴。
這回不等文海燕發話,陸一鳴就已經連忙搖頭擺手了:“我我我不不不行的!”
李潇潇看着陸一鳴:“你想過當主演的吧,臺詞也很熟。”
陸一鳴整張臉霎時就紅了。
文海燕一臉驚訝地看着他,他臉色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簡直恨不得鑽進地底裏去。
陸一鳴經常一個人的時候,自娛自樂地演着劇裏的角色,尤其是男主演。
他雖然說話結巴,但他可以不發出聲音,只做嘴型和動作,一個人過過瘾。
然而有一次,他被李潇潇撞見了,也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這就是他一直避着李潇潇的原因。
他只是在心裏幻想着而已,并沒有奢望過真的能做主演。
陸一鳴有些慌了,連眼睛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想要朝文海燕解釋,但因為太緊張,磕磕巴巴半天愣是沒說出來。
文海燕看着他,心裏有些難受。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海燕,你去我們今晚看戲的位置坐着。”李潇潇跟朝文海燕說完,又轉過臉朝陸一鳴說,“你跟我過來。”
兩人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麽藥,按着她說的去做了。
等文海燕坐下了,李潇潇朝陸一鳴說:“待會兒你站上舞臺,然後就跟你自己私下練的一樣,只做動作和口型,可以嗎?”
陸一鳴低着頭,點點頭。
李潇潇沉默了一會兒,說:“陸一鳴,從前對你說過那些話,我很抱歉。”
陸一鳴驚訝地擡起頭,一臉受寵若驚,飛快地搖了搖頭:“沒沒沒事。”
李潇潇笑了笑,朝舞臺上做了個“請”的動作:“上去吧。”
陸一鳴點了點頭,擡手搭在舞臺上一撐,輕巧地翻了上去,站到舞臺中央。
他們剛才還沒開始收拾舞臺,用來給演員拾音的電容話筒還在,被矮竿固定在舞臺臺口。
李潇潇走到了話筒旁,半蹲在邊上,朝陸一鳴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開始。
不遠處的文海燕坐在下面,看不到李潇潇,只能看到陸一鳴。
《雪山春雷》第三幕是發生在周毅芳家中,周毅芳正在收拾家夥,準備下山潛入惡勢力的地盤。得知消息的朱建發趕來勸阻。
文海燕看到陸一鳴在舞臺上快步跑了幾下,因為擴音器的緣故,她聽到了跑步後那種喘聲。
她愣了愣,總感覺哪裏不對。她沒來得及細想,臺上已經到了朱建發第一句臺詞了——
“周毅芳同志!請你聽我說,這是豹頭的圈套,你可千萬不能中計!”
文海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噌”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下起來。
咬字清晰的臺詞通過話筒傳了過來,那把男音充滿磁性,仿佛溪底緩緩流過的砂石,沉穩而幹淨,讓人忍不住想要繼續傾聽。
這根本不是陸一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