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話劇人
将近午飯時間,國營飯店內坐滿了人,服務員忙碌地來回穿梭。
李潇潇點了柴魚茄子煲和兩碗米飯,焦糖色的茄子上鋪了層新鮮蔥花,鮮亮濃稠的汁水還在砂鍋裏咕咚咕咚地翻滾,冒出柴魚的鹹香味。
這一共才花了3毛錢加3兩糧票,今天她從唐平那裏得了五塊錢,扣掉租車費和電話費,現在還剩下四塊,她真是愛死了這個年代的物價。
原身是月光族,工資在她手裏從來沒撐過一個星期,李寶珠怕她在劇社裏餓着,平時沒少給她零花錢,這回來白沙村之前,還特意多給了一些。
李潇潇一邊吃,一邊想着回城以後,要怎麽處理和李寶珠的關系。她一想到李寶珠,心情就很複雜。
理智上,她是知道自己不應該有偏見的,因為在原著中,這位女主角渾身上下都是人類閃光點,孝順父母,愛護妹妹,與人為善。
但感情上,她沒法喜歡這個人,因為原著背後的創作初衷。
她和原身名字一樣,這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花錢請寫手,以她為原型塑造女配,寫了原著《将惡毒女配踩在地上摩擦》。
這個人就是她的大學室友周寶姝。
周寶姝喜歡的人不喜歡她,喜歡李潇潇,于是周寶姝就恨上李潇潇了。
而李潇潇恨周寶姝,是因為周寶姝間接害死李潇潇的爺爺。
前世李潇潇開了家配音工作室,經常會接一些電視劇項目,為劇裏的角色進行後期配音。
有的演員臺詞功底好,會用原聲,所以會出現演員到她工作室錄音棚的情況。
有一次,一名流量明星客串了一部劇,那明星本身音色很不錯,他的團隊也在給他立全能人設,于是就提出讓他用原聲的要求。
結果那明星雖然音色好,但臺詞功底是真的不行,制作期緊,一直錄到了深夜才勉強過關。
那明星就提出順路送她回家,結果被狗仔隊拍到,她馬上被推到了風浪尖,網上各種不堪入目的字眼,一些瘋狂的女友粉甚至寄花圈到工作室。
就在事情發酵得最厲害的時候,周寶姝讓人把八卦雜志和報紙,放在了她家附近公園裏,放在那張平時爺爺跟人下棋的桌子上,被她爺爺看到了。
她爺爺拿着那疊報紙雜志,要去她的工作室,結果在路上被車撞倒,入院幾天後,仍是沒能熬過去。
李潇潇大受打擊,也沒能對周寶姝起訴成功。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從悲傷裏走出來,在朋友的鼓勵下才重新振作。
而周寶姝抱上了大腿,從十八線糊咖變成當紅流量小花,見自己喜歡的人整天對李潇潇噓寒問暖,嫉妒得發狂,找寫手寫了這本《将惡毒女配踩在地上摩擦》,還寄到李潇潇的工作室。
在這本小說裏,李寶珠是善良的錦鯉女主,因為養妹失蹤,在養母的助攻下,頂替養妹的所長孫女身份,改名為周寶姝。
男主原本喜歡養妹李潇潇,因為她的失蹤而悲傷,已經成所長孫女的周寶姝沒有嫌棄男主的飯店服務員身份,不離不棄地陪伴他,最終感動了他。
兩人在一起後,迎來了開放的春風,男主乘風而上,成為商界大佬,寵周寶姝一世。
周寶姝并沒有讓寫手直接給自己安一個好出身,而是讓自己從頭善良到尾,以大好人的姿态,一點一點地接收原本屬于李潇潇的東西,而李潇潇被拐賣到大山裏受盡折磨。
“服務員同志,麻煩來一杯冰啤酒!”
想起前世的事時,盡管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但李潇潇還是忍不住難受,幹脆點一杯冰啤降火。
她知道周寶姝是周寶姝,李寶珠了李寶珠,就像她是她,原身是原身一樣,但她感情上仍舊接受不了。
冰啤很快就到了,李潇潇大口喝了幾杯,冰凍的感覺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裏,讓她稍稍冷靜了下來。
既然這樣,那就不接受了,将這李寶珠當成空氣。
爺爺臨終前跟她說,要好好做配音,不要活在仇恨裏。
她穿到這世界,是要迎接中文配音史上最輝煌的時刻的,而不是将恨意轉移到李寶珠身上的。
李潇潇吃完飯後,在鎮上騎車兜了一下午風,然後去供銷社賺了一圈,攢點小零食,兜裏的錢花完了,這才慢悠悠地往白沙村騎。
半個多小時後,她遠遠就看到文海燕正在村口來回走動。
文海燕一見李潇潇回來,馬上迎了上去,到了她跟前,又猛地停了下來,一臉局促:“怎麽才回來,戲都快開場了,快走吧。”
李潇潇下了車,聳了聳肩,說:“這個點還哪有位置啊我跑了一下午,累死了,可不想站着看。”
《紅燈記》今晚六點半開演,總時長兩個小時。這年頭沒什麽娛樂節目,這種戲也是一兩個月才能看一次,很多人都會提前去占座,這會兒已經快六點了,好位置肯定是沒有了。
見李潇潇又準備上車,文海燕連忙拉着她,說:“有位置的,陸一鳴給咱們占着位置,在前排呢,我跟他五點鐘就過去了。”
李潇潇挑了挑眉,唇角微微翹着,眼裏帶着笑意,目光帶了點促狹,卻非常坦蕩,直看得文海燕臉上泛紅。
今天早上,她朝李潇潇發了脾氣。可過了沒多久,吳老師就過來了,還帶着唐平,跟她和陸一鳴說,以後唐平會調到京劇組,李潇潇跟他對調,來話劇組。
這消息自然引起劇社所有人讨論,而被讨論的人卻請假出去了。
文海燕當時簡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以為李潇潇只是随口說說的,沒想到竟然真的調過來了。
一時間,她興奮又激動,同時又很愧疚,簡直坐立不安了。
文海燕終于鼓足勇氣,說:“你為什麽要跟唐平換組咱們話劇組都是搬搬擡擡的,快一年沒演出了。”
李潇潇歪了歪頭,反問:“那你為什麽要在這裏等我劇社裏大多數人可都看不慣我。”
文海燕臉蛋更紅了。
“走吧,看戲去。”李潇潇勾了勾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後座,“來,我載你。”
文海燕抿唇笑了笑:“好。”
李潇潇再次騎着自行車,後面載着文海燕,一路騎到了自行車的主人家,把車還給了人家,然後一起往表演場那邊走。
到了之後,李潇潇朝文海燕說:“海燕,你先過去,我去後臺找一下苗秀心。”
文海燕給她朝指了指舞臺前那一排排的凳子:“咱們在第五排中間,你待會兒直接過來就成。”
李潇潇點點頭,然後往後臺走去。
演員們都已經在後臺準備就緒,李潇潇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神色各異。
她仿佛沒感受到一樣,直接走到苗秀心旁邊:“苗秀心,借一步說話。”
苗秀心一臉複雜地看着她,跟着她走到一邊,這才說:“你還真轉組了。”
“當然啊……”李潇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昨晚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不等苗秀心回答,她又繼續說:“不說那個了,我有其他重要的事。”
苗秀心嘆了口氣:“你說。”
李潇潇說:“待會兒表演完之後,首長可能會慰問表演人員,你記得提一下劇社人員後天就要參加文工團考核,然後說你對市文工團向往已久,希望這次能考上。”
苗秀心嘴角一抽:“我不需要首長提攜。”
李潇潇想了想,咳了一聲:“我今天到鎮上,聽一個老人家說,根據他的經驗判斷,今晚可能大雨。你看啊,要是大雨把路沖斷了,咱們可又回不去了。
首長他們不知道咱們要考文工團,所以你要告訴他,他知道了也會主動幫我們跟文工團那邊溝通的。”
她雙手合十,一臉誠懇地看着苗秀心:“秀心好姐姐,拜托了,你也知道我剛轉話劇組的,兩三天時間是肯定沒法準備,所以你暗示一下,最好是把考核時間延到一個月之後。”
苗秀心的太陽穴跳了跳,幾乎有點懷疑這人是來破壞她演前情緒的:“你怎麽想得那麽美呢!”
“哎呀,要不然我怎麽會推薦你”李潇潇說,“那不是因為你演得最好嗎?你演好了,首長肯定覺得這麽好的苗子,不入文工團就可惜了。你不用有心理負擔,試試就行,沒成功也沒關系的。”
苗秀心被她誇了一番,臉上也沒多高興,最後還是妥協了:“我不保證成功。”
李潇潇小雞啄米般地點頭:“謝謝。”
離開場的時間不遠了,苗秀心得準備上臺,李潇潇回到自己座位上。
表演非常成功,演員謝幕的時候,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李潇潇看到文海燕眼裏閃動着羨慕,低聲朝她說:“我們會回到舞臺上的。”
文海燕回過神,眼裏漸漸浮起一層水光,聲音帶了點哽咽。
劇社已經很久沒讓話劇組登臺了。
她其實沒有指望能通過考核,她只是想作為話劇演員,再一次站到舞臺上演繹屬于自己的角色,而不是作為布場人,上舞臺搬搬擡擡,然後下來看着別人在臺上綻放光芒。
文海燕聲音裏帶了點哽咽,用力地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