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敗家女
接線戰士說:“同志,總臺這邊只能幫忙傳達消息,你留言吧。”
軍區人數衆多,如果都打電話來找人,那根本找不過來的。所以一般情況下,外部打進來的電話都只接受留言。
李潇潇松了口氣:“噢這樣,那太好了。”
不用跟本人實時通話,免去一切尴尬!
“那辛苦接線員同志,麻煩您幫忙轉告他……”李潇潇說,“我是李潇潇,之前給他回了一封信,請他收到後不要拆開。我已經重新給他寄了一封,請他以第二封回信為準。”
說着,她又随便編了一個為什麽不要看第一封信的理由,接線員一一應下,并且表示會傳達到位。
挂上話筒時,通話時間還不到一分鐘。
這就搞定了催婚擋箭牌,李潇潇默默地給自己點了個贊,等外面的計時員算好第一通電話錢後,她準備撥打第二個電話。
下一通電話,她是要打去養母陳紅娟的單位。
這年頭每個單位都設有傳達室,電話就安裝在裏面,有專門的人負責接電話,然後通過傳達室的麥喊廣播,讓工人來傳達室接。
陳紅娟現在陶瓷廠上班,李潇潇撥通電話,另一頭幾乎是馬上就接起來了,傳來了一位老大爺的聲音:“找哪個”
這大爺粗聲粗氣,語氣不怎麽好,連單位名字都沒報,跟部隊的接線員素質差多了。
然而就算這樣,每個打電話的人都得忍着,否則他一個不高興,硬是給你拖時間,甚至不幫你喊人,那吃虧的還是自己。
李潇潇連忙說:“同志您好,麻煩找一下陳紅娟,我是她家裏人。”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禮貌周到,老大爺忽然态度360°大轉彎,樂呵呵地問:“哦,是寶珠對吧?”
李潇潇本來想說不是,很快又反應過來:這老大爺能說出李寶珠的名字,顯然陳紅娟平時沒少在單位裏說家裏的事,把李寶珠那大孝女誇上天了。
至于提到跟李寶珠完全相反的二女兒李潇潇,十有八九沒什麽好話。
“嗯……”李潇潇不動聲色,又提了提語速,稍稍帶了點着急,“我有急事找一下媽媽。”
那大爺一聽,連忙說:“孩子你別着急,我這就喊你媽媽過來。”
李潇潇連聲道謝,隔着這古董電話線,聽到另一端傳來大爺喊廣播的聲音,沒過多久又夾雜了一把女人的聲音。
陳紅娟氣喘籲籲,顯然剛才跑得急,怕閨女多花了電話費:“喂寶珠啊,啥事兒啊?”
“媽媽……”李潇潇抓緊時間,不想給她反應的機會,“我過幾天就會回家,有辦法湊爸爸的手術錢,你不要太擔心,不要沖動……”
李潇潇還沒說完,陳紅娟就認出了她:“李潇潇!你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陳紅娟劈頭蓋臉地罵了她一頓,那老大爺顯然也反應過來了。
陳紅娟的家裏事早就在廠裏傳開了:那敗家二女兒不學無術,在劇社也不努力。現在劇社要被合并了,她肯定是考不上文工團的,家裏為了不讓她被下放到農村,又得托關系給她在市裏找工作。
可買崗位也要錢,李衛國夫妻倆東拼西湊,還沒湊夠呢,那敗家女兒又準備生日了,鬧着生日禮物要一塊手表。
李衛國沒辦法,只得沒日沒夜地加班,就為了拼那一點點的獎金,結果疲勞開工出了意外。
陳紅娟罵着罵着就開始哭了起來,李潇潇完全沒法說下去,那老大爺當即搶過電話,劈裏啪啦又是一頓罵。
李衛國對李潇潇好,是因為他心裏有愧想報恩,是真把她拿自己當親生女兒。
而陳紅娟對李潇潇好只是表面,純粹是因為愛李衛國。現在李衛國出事,而且還是因為李潇潇出的事,陳紅娟現在恨不得扒了李潇潇的皮。
陳紅娟顯然平日對李潇潇積怨頗深,老大爺這一頓抱打不平,激發了她的爆點,讓她一邊哭一邊加入了罵戰,那兩人離廣播麥又近,電話另一頭頓時聲音震天,估計整個陶瓷廠都聽到了。
李潇潇:“……”
合着她花這半毛錢一分鐘的天價花費,是上趕着找罵呢?
這顯然一時半會兒是沒法溝通的,電話費也貴,于是李潇潇直接把電話撂了。
反正她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只是為了讓陳紅娟知道她活得好好的,這樣萬一那所長秘書找上門的時候,陳紅娟不至于輕舉妄動,直接說李寶珠是真千金。
只要那秘書一上門,手術費應該也不成問題。
她是她,原身是原身。作者非要把原身寫成讨罵的弱智,她最多也只是收拾原身的爛攤子,想讓她挨原身的罵,那是不可能的。
李潇潇轉身推門出了電話小亭子,交了錢後,正打算走去業務窗口那邊買信紙信封,卻看到那團長站在打電話的隊列裏。
好家夥,這團長跑得可真夠快!
重鋒幾乎是同時在餘光中看到有人盯着自己,擡了擡眼尾。
他自認為眼神尋常,不帶半點壓迫,但那姑娘仍是一個激靈,居然馬上就繃成一條直線,遠遠朝他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
重鋒:“……”
這年頭軍民一家親,見到軍人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尤其是碰着野營拉練,在村落裏經常都能碰到軍人。
李潇潇沖他笑了笑,又飛快地轉過身,買了信紙信封郵票,借了支筆,縮在業務窗外的長臺一角,飛快地寫起信來。
重鋒把目光收回來。輪到他的時候,他把電話亭的門關好,撥通了電話。
電話對面傳來接線戰士的聲音,重鋒報出代表個人身份的密碼,表明身份後,簡單地說了一下當地情況,讓接線戰士轉告軍區首長預計的回歸時間。
重鋒說完之後準備結束通話,那戰士顯然臨時想起了什麽,連忙說:“重團長,剛才有個叫李潇潇小姑娘打電話過來,給您留了言。”
重鋒動作一頓:“她說什麽了?”
接線戰士說:“她說之前給您回了一封信,但是她當時寫信的時候心情不好,很多錯別字。她希望您不要看,請您當作沒收到第一封,只看第二封。”
這意圖顯而易見,重鋒忍不住笑出了聲,心想果然是李彥大哥的女兒,這行事風格都一模一樣。
他那銳利凜冽的眼神,不自覺現出一絲柔和:“她還說什麽了嗎?”
“啊……啊!”那接線戰士冷不防聽到重鋒的笑聲,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半天才回過神,“沒、沒了。”
重鋒這幾年戰功累累,聲名鵲起。在調任光州軍區前,他手下那支隊伍說是同為偵察兵,但實際訓練項目的數量、訓練強度都遠超原來的偵察兵,單兵作戰能力碾壓其他軍種,成了那個軍區的尖兵。
能訓練出這樣的尖兵,教官本人自然是嚴格高要求的。幾乎所有經過他手上的兵,最大的感受就是:整個人仿佛被打碎了之後重塑。
重鋒團長,人如其名,鋒銳冷厲,不茍言笑。
接線戰士甚至都有點懷疑,自己對面的那位真的是重鋒團長嗎?
重鋒結束通話後,付錢離開郵局。
另一邊,李潇潇沒多久後也寫完信,封好貼上郵票,随手就塞進郵筒中。
一想到兜裏還揣着幾塊錢,不但能吃頓好的,還能打包一堆回去,頓時心情大好,蹦蹦噠噠地去下館子了。
而此時此刻,水灣陶瓷廠裏,陳紅娟剛剛被李潇潇挂了電話,正一肚子火。
她回到車間已經是午飯時間了,跟工友們又抱怨了一通,想到家裏如今的情況,又忍不住唉聲嘆氣。
她人長得黑胖,當年年輕的時候家裏托了十幾個媒人,都找不到合适的,那些臭男人一看到她的長相都一臉嫌棄。
這種事情多了也就麻木了,可後來有一回,媒人急匆匆地上門來,一看到她爹就連聲恭喜,又拉着她的手說:虎妞,這回你可總算能嫁出去了!
她一家子都滿頭霧水,她爹有些不信又有些期待,媒人領着她一家子兜兜轉轉,來到了一個小房子。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二十二歲的李衛國,捧着一只小碗,手忙腳亂地追在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後面喂飯。
那孩子顯然平時也是這樣慣了,像是在玩游戲一樣,嘻嘻哈哈地往門邊跑,卻沒想到陳紅娟他們進來,一下子撞到大人腿上摔倒了,嘴巴一扁,頓時哇哇大哭。
陳紅娟看着李衛國,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孩兒,滿臉通紅,連忙蹲下去要扶那孩子,誰知道那孩子一邊哭着還能一邊清晰地喊叫:“醜八怪醜八怪!”
“潇潇!”李衛國皺了皺眉,三兩步跑上去将孩子從地上提起,一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衣服上的塵,一邊朝陳紅娟道歉,“這位同志,對不住,是我平時沒教好,她逮誰都是這麽喊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聲“醜八怪”,陳紅娟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事實上,她平時聽到的比這難聽多了,比如“黑豬頭”“豬乸”之類的。
帶着惡意的外號,以及同齡異性們嫌棄的目光,幾乎從她記事以來,就一直如影随形,她早就習慣了。
所以,當她第一次觸碰到這樣帶着善意又溫和的目光,一下子就破防淪陷了。
她在路上就聽媒人說了,這男人複員快兩年了。長得俊,家裏就只有個老母親和兩個女兒,那兩個女兒還不是親生的,是戰友的遺孤,一份工資養着三張嘴,那老母親還帶病,家裏也就存不下什麽錢了。
俊是俊,但沒錢,連彩禮都拿不出,一個病老母兩個拖油瓶,長得再俊也不能當飯吃,足夠讓姑娘們退卻了。
而李衛國也沒想着結婚,怕給孩子找了後媽,後媽對孩子不好,萬一有了親生孩子,後媽區別對待,那就是愧對死去的戰友。
陳紅娟看準了孩子就是李衛國的突破點,跟他保證,如果結婚了,她不會另外要孩子,會将他兩個女兒當成親生的,就是她自己不吃,也會把孩子喂飽。
她家裏人因為她嫁不出去,不知道受了多少嘲笑,父母已經不指望靠她賺彩禮錢了,只盼着趕緊将她嫁出去。
于是就這樣,她如願嫁給了李衛國。而李衛國也沒有讓她失望,尊重她愛護她。
即使二女兒李潇潇越長越刁蠻任性,陳紅娟也覺得,這一切還是值得的。
然而她的丈夫倒下了,她對李潇潇多年積壓下來的怨氣,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下午收工後,陳紅娟一身疲憊地回到家中,就看到平時勤奮的大女兒李寶珠坐在凳子上發呆,對着鏡子在摸自己的臉。
屋子裏沒開燈,窗外一片火燒雲,日光透進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背着光的緣故,陳紅娟覺得大女兒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陳紅娟問:“怎麽還不做飯今晚還得給你爸送飯去呢!”
李寶珠緩緩擡起頭,說了一句讓她覺得沒頭沒腦的話:“媽,我親爸是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