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咫尺間
舒誠長得斯文清秀,白得發光,在這男性人均粗糙黝黑的年代裏面,往人群一擱,絕對是最顯眼的那個。
然而,他現在心情很差,臉色很黑。
昨天李潇潇剛回來的時候,他原本想着,以她對他的糾纏程度,她應該從社長那邊出來後,就會來找他的,結果她根本沒來。
看到他的時候,她居然還裝作看不見!
村外這條路沒有多寬敞,加上剛下完雨,地上仍舊坑坑窪窪,舒誠杵在完好的那塊地,把路都堵住了,李潇潇只能停下來。
她順口回了一句:“去鎮上。”
舒誠臉色更黑了:“去打電話”
這人怎麽知道的李潇潇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見他一副随時都要罵人的表情,她皺了皺眉,沒有直接回答:“你有什麽事我趕時間。”
她這個反應,在舒誠看來,更是印證了他心中的想法,臉色更難看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李潇潇,你不要太過分。昨天是你自己拉拉扯扯的才掉下去的,現在想打電話跟你姐告狀嗎?”
李潇潇秒懂。
原身在家裏千嬌萬寵,養父母和養姐都圍着她轉。
讀書的時候,一到中午,學生們為了打飯擠得滿頭汗,但李潇潇從來沒有這種煩惱。
因為養姐李寶珠都會替她打好飯,還會替她占好座位,讓妹妹清清爽爽地吃上最新鮮的飯菜。
快畢業的時候,家裏又湊出了錢托關系,讓李潇潇進了羊城劇社。
姐妹倆不在一個單位,李寶珠又拜托舒誠平時多關照一下妹妹。
舒誠正努力追求李寶珠,她提出的請求,他當然會答應。
但他也沒想到,李潇潇對他一見鐘情,像一塊狗皮膏藥纏上了他。
要是他不順着她的意,她張口就是一句“我要告訴我姐了”,讓他不得不就範。
這回落水雖然是她自己作死,但她掉下去的直接原因,确實就是因為他甩開了她。
要是讓李寶珠知道他差點害死她妹妹,他以後都不用出現在她跟前了。
本來李潇潇還覺得這男二有點神經兮兮,好像她欠了他幾百萬沒還似的,讓她心裏很不爽。
但等她想起原身造的孽,又覺得這男二這反應還算情有可原。
行吧,那就今天攤開說清楚,以後河水不犯井水。
她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看着舒誠,說:“舒誠同志,從今天起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舒誠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話會從李潇潇這狗皮膏藥嘴裏說出來。
李潇潇繼續說:“之前我那樣對你,其實都是為了測試你對我姐是不是真心的。現在你已經通過考驗了,我支持你去追我姐,加油!”
舒誠已經反應過來了,滿臉不屑:“李潇潇,你怕不是失憶了之前自己說過什麽都忘了?”
什麽這輩子只喜歡他一個,什麽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等等,隔三岔五就說一遍,聽得他耳朵都要起繭了。
“那都是演戲時随便說的,我哪記得”
李潇潇無所謂地聳聳肩,又擺出一副頭疼的表情,“你不會當真了吧你挺好的,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這話說得好像是她在拒絕他表白似的!
舒誠惱羞成怒,但又不想失了風度,冷笑着說:“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喜歡什麽類型,我給你留意留意。”
李潇潇說:“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啊。”
她心裏補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你這種白斬雞。
這麽說着的時候,她腦中閃過昨天救她的那名軍人的身影。
簡直是教科書般的身材。
咳,罪過罪過,那是保護人民生命財産的兵哥哥,神聖凜然不可侵犯……她連忙咳了一聲,強行将那畫面驅散出腦中。
她還真敢說!舒誠臉色又黑了,正想開口,一陣整齊有節奏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他連忙噤聲——他跟這李潇潇孤男寡女聊這種露骨的東西,萬一被別人聽到傳出去,可就麻煩了。
李潇潇也看了過去,發現又是那位團長,後面還跟着他的勤務兵,兩人一前一後沿着路邊跑,步伐一致節奏整齊,連跨步大小都是一樣的。
兩人很快從李潇潇和舒誠身邊經過,那勤務兵看到她時,還很驚喜地朝她打了一聲招呼:“小鐵梅!”
李潇潇也沖他笑了笑:“早啊!”
就這麽瞬間,兩名軍人就往前拉開了距離,李潇潇也不想再跟舒誠廢話了,跨上自行車,腳尖一蹬就要開騎。
可舒誠覺得話還沒說清楚,不能就這麽放她走,于是抓住了後座。
李潇潇差點連人帶車摔下來,一臉火大地回過頭罵了一句:“你有病啊,抓我車幹嘛!”
少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舒誠一愣,手下不自覺地松了松。
李潇潇趁機推着車往前跑了幾步,然後麻利地上車,一溜煙地騎遠了,仿佛他是什麽瘟神鬼怪,恨不得馬上拉開十裏八裏。
舒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纖細的背影,心裏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覺,像是哪裏空了一塊似的。
她怎麽突然變成這樣?
一陣涼風吹過來,吹散了舒誠腦中紛亂的思緒。
他漸漸冷靜下來,一個新的想法很快冒了出來,看着那已經幾乎變成一個小點的少女,眼底再次浮起不屑:呵,不過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倒是新鮮,他差點都上當了。
而另一邊,李潇潇兩條長腿使勁蹬車,全速追上了前面兩人。
昨天她在唱歌時碰到這團長,還擔心計劃會被他攔一下,結果人家根本沒有針對她的意思,演出也順利地被安排上了。
真是個大大的好人!
李潇潇單手扶着車把,朝團長揮了揮另一只手,熱情地打着招呼:“解放軍同志好,昨天謝謝你,辛苦了!”
重鋒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妨礙防汛是違紀行為。”
李潇潇還沒開心幾秒,對方上來就是這麽一句,她頓時傻眼了:不會吧,這是要追究責任?
方浩明見小姑娘睜大着眼,像是被吓到了一般,那雙桃花眼裏一片茫然無措,被眼角那顆淚痣一襯,滿滿都是無辜,招人心疼。
他連忙打圓場:“放心放心,咱團長就是提醒一下你……”
重鋒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方浩明馬上就慫了,聲音在自家領導的眼鋒下漸漸弱了下去。
李潇潇摸不着這團長的脾氣,但她已經看出來自己跟他氣場不合,于是也不敢再嘴貧,規規矩矩地表達了一下以後不會再犯的決心,然後逃也似的發力蹬着自行車往前沖。
方浩明一臉可惜,小聲地抱怨地說:“鋒哥,幹嘛把人家吓走啊,這離鎮上還有大老遠的,男女搭配跑步不累嘛!”
他們今天是要到鎮上跑一趟,到鎮上郵局打電話回軍區簡單說明情況。
這電話本該是由身為指揮員的鄭國興打,原本村委裏也有電話,但之前大雨将電話線沖斷了,只能到鎮上打,而路也沒完全修好,最多只能騎自行車去。
鄭國興一把年紀一身老傷,跑這一趟就不太合适了,于是這任務就落到了重鋒身上,畢竟他職級夠,同時還負責本次野訓的評估。
重鋒目不斜視,視野中少女身上那片小碎花随風而動,朝氣蓬勃。
他聲音平穩:“平時在基地時就要二十公裏負重越野,現在白沙村距離鎮上不過七八公裏,還不用負重,要是你覺得累,回去有必要針對性加強訓練。”
方浩明:“……”
李潇潇到了鎮上後,直奔郵局。
這年頭打電話不便宜,短途每分鐘五分錢,長途每分鐘一毛錢,所以郵局裏排隊打電話的人并不是特別多。
當初原身收到未婚夫的來信時,信裏內容非常簡單,甚至沒有提起婚事。
對方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他和她父親是故交,他即将調任到光州軍區,等安定下來後,将會上門拜訪,最後留了個電話號碼,讓她有事可以随時聯系。
信裏說“我與你父親是故交”,原身以為對方說的是養父李衛國,于是她跑去問李衛國。
李衛國想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怎樣,最後告訴她,這是小時候定下來的娃娃親對象。
原身那會兒正迷戀舒誠,這莫名其妙一封信就多了個未婚夫,怎麽可能接受呢?
于是她發了場脾氣之後,氣呼呼地提筆回信——洋洋灑灑兩頁紙,開頭第一句就是“我不會跟你結婚的?”,後面剩下的兩千字全是明嘲暗諷的。
這小鎮的郵局裏只有一臺電話機,安裝在一個小亭子裏。
等候的人不多,因為電話費貴,大家都長話短說,幾乎都是一分鐘內出來,李潇潇很快就排上號,憑着記憶撥通了信裏的電話號碼。
很快,電話被接通了,對面傳來一把年輕的男聲:“您好,光州軍區總臺。”
居然是總臺電話李潇潇有點意外,很快又釋然:原著結尾才提到這未婚夫成為特種部隊大隊長,時間線是八十年代末,現在人家說不定還只是個戰士,當然只能留總臺電話了。
“您好……”她的聲音仿佛山間流過的泉水,清澈又甜美,“麻煩找一下重鋒tong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