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合一
唐淳沒想到, 這半個多月過去了,傅先生竟是還這般生氣,連瞧都不願意瞧她一眼。
心中萬分失落, 想着這工作終究是做到了頭。
傍晚,就在唐淳剛打開就業app準備搜羅新工作時,卻瞧見老李發來了一條微信,說是先生明日想吃糖醋魚,要她親手做的。
唐淳起初還沒能反應過來, 思量了許久才恍然,那祖宗終是同意她回傅家工作了。
次日,唐淳一早就趕到了傅家。
在‘綁架’發生後的第二天, 唐淳去警局做了筆錄, 也将原先被抛棄在路邊的電瓶車給重新撿了回來。得虧這電瓶車的質量好, 就算被車撞了也只是蹭掉了些許油漆,并沒有缺胳膊少腿。
許是太久沒有上班了, 再次回到傅家的唐淳竟是有少許激動, 在進門後看着那富麗華貴的花園, 意外覺得賞心悅目, 與初次踏入這花園時的心境截然相反。
昨日的電話裏, 老李讓她早晨多休息會兒再來傅家, 但唐淳這些天在公寓裏屬實有些待夠了,因而一大早就沒閑住,以至于老李見着時還不禁吓了一跳。
“小唐,不是說中午前趕到就行了嗎, 怎麽這一大早就到了?”老李剛倒騰完他的花,這會兒袖子都還捋在手肘處。
“這不是早點過來給先生準備中飯嘛。”唐淳開口,擡手撓了撓臉頰, 也沒好意思說真心話。
“先生吃過早飯了嗎?”
老李愣了片刻,随即眼睛一彎,臉上的表情極為慈祥,那笑容看得唐淳都有些臉臊。
“沒呢,先生這都連着好些天沒吃早飯了,我這做下人的怕是勸不動他咯。”老李說着,又指了指書房的方向,開口道:“要不你去問問,先生這會兒正在書房呢。”
唐淳僵了片刻,一時間不免有些尴尬。
“啊……好,那我去問問。”
自那日的不歡而散後,她和傅皓月便再沒聯系過,昨日視頻上的那一面不提也罷,不過才對視兩秒就被對方給冷聲挂了,明顯是對她的氣還沒消。也不知道他今日讓她回傅家是個什麽想法,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這傅祖宗的心思,和女人相比怕是只多不少。
在老李和藹中帶有鼓勵的眼神下,唐淳緩緩朝着書房的方向靠近,站在門口做了兩下深呼吸,這才擡手試探性地敲了下門。
“進。”
男人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唐淳的心跳快了些許,随後緩緩按下門把,輕聲推開書房門。
早晨的陽光不及正午的猛烈,多少帶着些許朦胧之意。
那溫柔的光線透過窗戶在空中顯出一道光束,細小的塵埃不斷回旋,在陽光折射下閃爍着晶瑩的光,竟是有些星星點點的味道。
男人又換了一身唐裝,此時竟意外地沒有坐在書桌前看書,反而是擎着毛筆站在書桌前練字。
純黑的墨水在白色宣紙上勾勒出一筆一劃,筆跡遒勁,一撇一捺中都透着兩分恣意和潇灑,與他這人平日裏看上去的內斂截然相反,男人的字跡倒是意外地不羁。
空氣中似是有墨香在萦繞,唐淳安靜地站在門口,遲遲都不敢出聲打擾。
半晌後,男人落下最後一筆,修長的手指捏着筆杆微微擡起,垂眉看着自己寫的作品,眉宇間神色輕淡,但細瞧着應該是滿意的。
“老李,什麽時候成啞巴了?”
傅皓月說着,将手中的毛筆放置在筆擱上,剛準備擡頭,卻聽熟悉的聲音響起。
“先生,我是唐淳。”
收手的動作在半空一僵,傅皓月側頭看向站在門口處的女孩。半月不見,似是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但不知為何,這會兒竟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眉頭微微蹙起,那向來泰然自若的神情此時略有些僵硬,“怎這般早?不是讓你晚點再來便可了嗎?老李沒同你說?”
唐淳迅速掃了一眼那放置在書桌上的宣紙,随即像是被燙到了似的,脊背一緊,迅速回道:“說了,是我主動早點來的,畢竟準備中飯還要花費些時間。”
傅皓月下颚一緊,随即收回視線,語氣微冷道:“找我何事?”
“先生還沒用過早餐吧?需要我給您下碗面嗎?”唐淳開口,半月不見,這話語裏的生疏倒是顯而易見 。
拒絕的話剛到嘴邊卻又戛然而止,片刻後出聲道:“嗯。”
“那我現在馬上就去做!”唐淳說着,不等傅皓月開口讓她退下,她便動作迅速地離開了書房,走之前還将門給帶上。
一時間,書房裏似是冷清了好些,但那安靜的空氣裏卻又好像有什麽在跳動着。
門外,唐淳略顯失神地站在門前,後背抵着冰涼的門板,像是在發呆。
如果她沒看走眼的話,那宣紙上寫的好像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臉頰有些熱,唐淳甩了甩,将腦子裏紛亂地思緒同水一樣甩幹,随即便趕緊動身去了廚房。
而書桌前,傅皓月站在原地久久沒能回神,低垂的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半晌後伸手,似是想要将它‘毀屍滅跡’。
那丫頭,應是瞧見了的。
是他的失策。
……
唐淳一來,傅先生這不好好吃飯的臭毛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
老李見此,不由得搖了搖頭,總覺得像先生這般內斂的人,都能偏心地如此明目張膽……果真這愛情就是個神奇的東西。
只是老李作為旁觀者再加上過來人,瞧着唐淳與先生間的你來我往,心裏一片清明,雖說知道以他的身份不可多加插手,但時常瞧着這進展總是會急得半死。
先生的手段向來雷厲風行,可偏偏在這情情愛愛上就像個沒未出廬的小夥子,都三十多歲老大不小的年紀了,演得竟還是小屁孩處對象的那一套。
關鍵是,這還沒處上呢。
想到這裏,老李不免越發憂愁,就連平日裏給他那寶貝薔薇澆水時都在還心心念念的着這件事。
比起瞎操心的‘李總管’,傅皓月與唐淳兩人反倒顯得淡定許多,至少表面看上去是這樣的。
自重新回到傅家工作之後,唐淳總想着找個機會同傅先生再好好道謝一次,只是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适的時機。
男人似是完全忘記了那件事,平日裏又回歸到了她初遇他時的模樣,一整天要不就窩在卧室裏聽戲,要不就是在書房裏看書。
那次綁架似是成為了一場夢,夢裏的細節至此依舊歷歷在目,而那張宣紙上的話,仿佛也只是她的錯覺。
唐淳是個心細的人,能感受到在那之後,傅皓月對自己留存的那麽兩分疏離。
她想,一切的一切或許真就是自己的多想了。
天氣漸漸轉涼,這偌大的傅家也沾染上了幾分秋意,連帶着裏面的人也變得有些多愁善感。
唐淳一早就發現了不對勁,即使家裏的這位傅祖宗平日裏就是個半幹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人,但唐淳依舊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每天呆在書房裏的時間越來越久,有時連中飯時間都不願意出來。
而往日總愛笑呵呵的老李也是如此,動不動就拿了個小馬紮坐在後門的那片薔薇地旁。只是如今過了花期,那塊地看上去光禿禿的,略微有些蕭條,老李安靜地坐在那兒,遠遠看去的背影都顯得格外滄桑。
如此壓抑的氛圍,唐淳屬實有些看不過去,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詢問這件事,畢竟以她的直覺來看,那應是她不該多問的事情。
而唐淳時常欲言又止的表情自是被老李看得一清二楚,心下不免有些失笑,于是便忍不住同她解釋道:“無須擔心,不過是祭祖的日子要到了,想起了些以往的事兒,這才傷感了些。”
唐淳聽此,愣了片刻,回想起如今那扇一天到晚都緊閉的書房門,心口莫名有些堵。
印象裏,傅皓月一直是一個形只影單的人,即使這偌大的傅家始終有老李陪在他身側,但這終究是不一樣的。
從她入職到現在也有幾月過去了,宛若莊園般華麗的傅家空曠地過了頭,傅皓月不喜外出,司機小劉異常清閑,唯有她和老李才會時常在別墅裏走動,卻不曾見過有什麽親戚朋友來訪,甚至也從沒聽先生提起過他的家人。
“李管家,先生他……”
唐淳知道自己不應該多嘴的,但許是相處這麽長時間下來,又經歷了好些事,以至于此時此刻也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他一些。
老李站在那塊薔薇地前,那原先挺拔的身軀這會兒好像彎了些許,眉宇間透着兩分滄桑與感慨。
“先生也是個苦命的人,關于先生身上發生的事,我不好說,得由他親自開口。”
老李說着,片刻後臉上的沉重一揮而散,又揚起了往日裏的笑容,對着唐淳出聲道:“再兩天就是祭祖的日子了,小唐要一起去嗎?”
唐淳愣了片刻,随即連連擺手,“這……我不太适合。”
祭祖這種大事,唐淳這個外來人的身份确實不太合适。
然而,老李像是渾然不在意那般揮了揮手,語氣輕松地說道:“哪有什麽不合适的?祭祖的地方離這兒有些距離呢,我記得每年這個時候,那山頭一片都開滿了雛菊,可好看了。”
生前,老夫人也是個酷愛白菊的人,與她那清雅淡然的性子到有些相像,後來老夫人死後,那骨灰也同老爺一起埋在了那片山頭。再後來,那片綠蔭的山在每年的十月便會盛開大片大片的雛菊,旁人許是不知,但老李卻清楚,是先生命人去種的。
唐淳聽着老李的話,卻并未将此放在心上,畢竟祭祖這種私密的事情,能有她什麽份兒?
然而,兩天後——
“上來。”
唐淳站在車旁,看着坐在後排的傅皓月,那敞開的車門令唐淳呆在原地,一時間進退不得。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唐淳略顯驚訝地開口,“先生不是要去祭祖嘛,我這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傅家等你們吧。”
“上來,我不想說第二遍。”傅皓月的聲音不冷不熱,卻讓唐淳頓時脊背一緊。
這會兒,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李也慢悠悠地降下了車窗,笑嘻嘻地沖着唐淳開口道:“小唐,快上來吧,咱們可得在那兒呆個兩天呢,你要不去,先生這夥食可怎麽辦?”
唐淳本以為,這祭祖頂多是一天來回的事情,此時聽到老李的話,略顯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随後稀裏糊塗地上了車,等汽車開出百米路之後才恍然回過神來。
“那咱們是住哪兒呀?附近的酒店嗎?”
坐在後座的傅皓月并未出聲,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唐淳,似是覺得她說出這句話屬實有些搞笑。
坐在前排的老李轉頭過來,一臉溫和地開口:“沒事,先生在那兒有房子,不用擔心,生活用品都有,如果是需要什麽換洗衣物的話,屆時再派人去買就行。”
“啊……嗯。”
唐淳不禁吞了吞口水,再次偷瞥了一眼坐在另一旁的傅皓月,心想自己剛剛的問題确實是有些蠢了,就以先生這種級別的人物,哪兒能讓自己住酒店?
一路上,密閉的車廂內極為安靜,唐淳起初坐在車椅上還有些拘謹,雖說這轎車的空間足以算得上寬敞,可唐淳與傅皓月并肩坐在後排,兩人間的距離也不過一米多。
自她重新回到傅家到現在,這似乎是他們最‘親近’的一次了。
汽車開得極為穩當,司機小劉的技術不用說,沒過二十分鐘,原先緊張的唐淳便漸漸有了困意,小鳥點頭了一會兒便沒能把持住,閉眼睡了過去。
等唐淳再次睜眼時,一入眼的便是一片綠蔭,随即像是猛然清醒過來似的,連忙坐直了身軀,一擡頭便對上老李和顏悅色的表情。
“小唐,睡醒了?”
老李的語氣極為溫和,沒有半句怪罪,卻讓唐淳頓時臊了臉。
條件反射地側頭,卻見坐在另一頭的男人此時正不疾不徐地合上書,語氣淡然地開口:“既然醒了,那就下車吧。”
話音剛落,坐在駕駛座上的小劉便迅速下了車,替傅先生開門,心裏卻是暗自嘀咕道:先生對唐小姐可真當不一般,這都到了快半個小時了卻一聲都不吭,得虧唐小姐這會兒醒了,這若是再坐下去,怕是他屁股都要長痔瘡了。
唐淳見此,後背頓時滲出一陣冷汗,整個人趴在副駕駛座的靠背上,略顯惶恐地向老李小聲詢問道:“李管家,我這不會讓先生等好久了吧?”
老李臉上的笑意不減,那彎彎的眼睛裏閃着光,帶有兩分深意,“哪裏,也沒多久,就是半個小時而已。”
唐淳:“……”
半個小時?!
臉色一僵,那表情頗為難看,心想幹脆一會兒直接在山上找個地兒把自己埋了算了。
“還不下來?”車外突然傳來了傅皓月的聲音,唐淳聽此,忍不住擡手捂臉。
“完了完了,先生肯定要生氣了……”
老李心想,這丫頭平日裏看起來倒是個聰明的,怎偏偏在這檔子事兒上卻呆得像個木頭呢?
“別怕,咱們先生這人最是通情達理,肯定不會怪你的。”說完,老李便動作迅速地下了車。
先生确實是通情達理,但也只針對唐淳,對他這糟老頭子可沒那麽多耐心。
唐淳自是不信老李的,在傅家共事那麽長時間,彼此對傅祖宗的脾性都有數,這會兒只當老李是在調侃,一邊默默在心裏給自己上香,一邊也不敢磨蹭,動作迅速地下了車。
車停在山腳便沒法再上前了,四周空曠一片,一眼望去除去翠綠的林蔭便再沒能看見一個人影,看起來有些冷清,卻更像是隐匿在如今城市喧嚣之外的一處桃園。
待唐淳下了車,傅皓月這才一聲不吭地擡步,朝着那石板樓梯一步步上前。
山腳下,兩輛車停在那裏,小劉同兩位黑衣保镖一齊站在車邊,倒是沒有要跟着上前的意思。
唐淳走在傅皓月的身後,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小劉和黑衣保镖,正在想自己是否也該留在山腳時,身後的老李則是笑着開口:“怎麽停下了?快走吧,小唐。”
傅皓月并未回頭,不疾不徐的腳步踏向上山的路,那背影并不顯落寞,只是有稍許孤寂。
唐淳見此,淡淡地‘嗯’了一聲,緊接着便擡步跟了上去。
天氣預報說是晴日,可不知為何,頭頂上的天空卻是有些灰蒙蒙的,帶着兩分低沉。
山頭很靜,一路走來見不着半個人影,卻并不顯得荒涼。
石板樓梯被打掃地很幹淨,沒有什麽雜草和垃圾,四周都是一些有了些年紀的樹。
唐淳就這麽一言不發地跟在傅皓月的身後,手裏拿着一個包,是從老李手上奪過來的。包裏是她先前準備好的東西,一些點心和水果。
以往唐淳家中祭祖時,總會提前燒好一些飯菜,又大包小包地拎去公墓,還會準備一些紙錢,都是給逝世的人送去的。
只是這些年下來,各種禮儀都簡化了許多,但每次去還是會帶些比較容易拿的食物。
自從知道傅皓月和老李要去祭祖之後,她便自作主張地準備了些東西,只是事後才聽老李說,先生祭祖從不會折騰些什麽,空手而去,空手而來,仿佛真的就只是去見見罷了。
盡管這麽多年下來樹在那裏的也只是兩塊冰冷的碑墓而已。
不過這次唐淳事先準備了東西,老李在走之前便也就這麽稍上了。
傅皓月的腿腳不好,平日裏極少走動,但這會兒一連走了十多分鐘的階梯卻不曾中途停歇過。
老李年紀大了,爬到了一半便沒了力氣,在半路找了塊石頭歇下,揮揮手讓唐淳繼續跟着先生。
唐淳有些放心不下老李,但老李卻笑着說自己沒事,一番糾結之後還是快步跟上了傅皓月。
男人一路來都不曾出聲,即使有時她與老李在身後小聲交談,傅皓月也不曾轉過頭來看他們一眼,只是靜靜地走着這條石板階梯。
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唐淳的小腿開始微微發酸,眼前的視線才豁然開朗,而那片老李口中的雛菊地至此也落入了唐淳的眼簾。
那是一副極為震撼的畫面,白色的雛菊鋪了滿地,一眼望不到邊界。微風下,雛菊微微搖曳,空氣中透着淡淡的清香,讓人有種恍若墜入仙境的錯覺。
傅皓月的腳步終是停了下來,停頓片刻後轉而朝着一條一人窄的小道走去。
在這片雛菊花海中,樹在中央的兩個碑墓由為明顯。
男人緩步走至墓碑前,像是旅人終于抵達了目的地。
唐淳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側,視線順着傅皓月的目光落在那兩座一塵不染的墓碑上。
兩座石碑分別印着一男一女的面容,都是年輕時的照片,在那個沒有修圖軟件的時代裏,照片上的兩人都有着驚世絕倫的容貌,尤其是那淺笑中的女士,含情脈脈的桃花眼與傅先生的如出一轍,只是女人的眼眸中透着缱绻的溫柔,但傅皓月的眉眼間卻總帶着兩分不着人親近的冷意。
唐淳清楚,這便是先生的父母了。
氣氛似是有些沉寂,即使傅皓月一句話都沒說,即使他臉上的神情一如往常,但不知為何,唐淳還是能隐隐察覺到一絲從男人身上傳來的傷感。
微涼地秋風拂過唐淳的發絲,唐淳這才像是恍然記起來那般,連忙打開手中的包,将原先就分好的食物一個個地擺放在墓碑前。
傅皓月見着唐淳忙活的身影,眼神微沉。
“老李呢?”
許是有段時間沒開口了,這會兒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唐淳半蹲的身體一頓,随即擡頭看向站在身邊的傅皓月,愣了片刻後回道:“李管家年紀大了,有些走不動,就在半路歇下了。”
傅皓月聽此,輕笑一聲。
“應是去找他的老相好了吧。”
唐淳一時半會兒還沒能反應過來,片刻後才恍然記起,李管家的愛人好像也是很早就走了。
神情斂了些許,看來老李的愛人阿倩應該也是被葬在這座山上了吧。
“那老頭,每次去他相好的墳前都會掉眼淚,許是把一把年紀了被人給笑話,倒總喜歡半路跑沒影。”傅皓月開口解釋,原先身上那化不開的郁氣倒是淡了些。
唐淳其實一直都知道,老李是個感性的人,憑他這麽多年都悉心呵護着那塊薔薇花就能看得出來。只是如今再聽到傅先生的這番話,不免心中越發有些動容。
人這一輩子喜歡上一個人并非是什麽不容易的事,艱難的是如何将這份深情給堅持下去。
“那先生呢?”唐淳忍不住開口反問。
“我?”傅皓月許是沒想到唐淳會這麽問,像是聽見了什麽極其荒唐的事,半晌後勾唇一笑,那雙桃花眼裏流露出一絲自嘲,“他們死太久了,久到我現在都已經有些不太記得了。”
他說話的語氣是這般輕描淡寫,甚至是有些冷漠,但不知為何,唐淳的心尖卻莫名泛起一陣酸意。
“從沒聽先生講起過您以前的事情。”唐淳将那些糕點都擺放完畢後,這才起身,朝着傅皓月站的方向走近了兩步,“前段時間,您和李管家的情緒都有些不對勁,所以就冒昧問了一下李管家,不過他沒和我說些什麽,讓我自己來問您。”
傅皓月側頭,垂眉看着這個只比自己肩膀高出些的女孩。
她的眼睛很幹淨,帶着些許溫度,那目光中微閃的,是對他的關心,不摻雜任何其餘的情緒,就只是對他的關心。
視線沉了些許,傅皓月啓唇,卻是半晌都沒有出聲,随之喉結一滾,收回視線,重新看着墓碑上那兩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我的過去,你不會想知道的。”
他從不是什麽正直的人,能走到現在的這個地步,用過太多的陰謀詭計。
傅家的人一生剛正不阿,潔清自矢,這是祖輩傳下來的品性,但他終是沒成為父輩期望的那種人。
陰險狡詐或許才是他的作風。
唐淳聽到這話,沉默了許久,在那之後也沒再多問。
每個人都有過去,那些過去對有些人來說是不值一提的回憶,但也有可能是不可觸碰的傷疤,若是要硬生生地揭開,那也太殘忍了。
天色不知為何越來越沉,唐淳陪着傅皓月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的目光似乎始終停留在女人的照片上,深沉中又帶着三分的複雜,令人猜不透也摸不透。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突然掉下了一顆豆大的雨滴,緊接着不等人反應過來,一連串的雨滴落下,砸在未有防備的兩人身上。
天氣預報裏并未說今日會下雨,可偏偏這天氣也不知是随了誰的心緒,雨水嘩啦啦地落個不停,不算很大,卻也足以将人給淋濕。
“先去亭子裏躲會兒吧。”傅皓月開口,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依舊不見半分狼狽,轉身不疾不徐地朝着那不遠處的亭子走去,任由雨水沁濕他的衣衫和發尖。
傅皓月走了兩步,瞧唐淳沒有跟上,一轉頭時便見她正在蹲着收拾東西。
臉色微沉,再次開口的聲音冷了些許,“別收拾了,先去亭子。”
“好了好了,馬上!”唐淳說着,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将所有食物都放進包裏後,這才站了起來跟上傅皓月的腳步。
亭子在距離墓地十來米的位置上,待兩人抵達庭院時,身上基本是被淋了個半濕。
男人的表情不知為何極其難看,眉宇緊蹙,看着唐淳手中緊拽的包,心中燃燒着一股無名的怒火。
“剛剛都叫你走了,你還拿這些東西作甚?等雨停了再收拾不行?再不濟也有人來打掃,需要你淋着雨去整理?”
傅皓月的語氣屬實有些沖,讓唐淳不免有些納悶,也不知道是哪個點惹到了眼前的這位祖宗。
被雨打濕的頭發搭在側臉上,微風吹來時帶來一陣涼意,令唐淳不免打了個寒戰。
“這都是給您父母供奉的東西,不能淋濕。”
在唐淳的記憶裏,給去世之人的食物是不能随便糟蹋的,不然就是大不敬,而供奉過的食物會帶上逝世之人的保佑,吃下後會在來年的日子裏會順利安康。
不過都是些唬人的話,但唐淳總覺得這是屬于中國人的浪漫。
傅皓月對上唐淳認真的表情,微微一怔,随之嘴角緊抿,落在身側的雙手漸漸收緊。
“不過是迷信,怎能當真。”
唐淳沒有反駁傅皓月,畢竟這也确實就是老一輩們傳下來的迷信,但如今到更像是一種風俗。
鼻頭一癢,唐淳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下一刻,肩頭一重,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不知何時竟是罩在了她的身上。
西裝的材質極好,即使淋了雨,也不過是外面沾了些水,裏面卻依舊是幹燥溫暖的,透着屬于男人身上的體溫。
“先生,您會感冒的。”
唐淳說着,剛想把那西裝外套取下來,卻又聽傅皓月冷聲開口:“穿好。”
“我不冷,還是您把外套穿上吧,萬一着涼了,我……”
唐淳剛把西裝卸下一個肩頭,耳邊便又想起了傅皓月的聲音:“不是想聽我的事?”
靜了兩秒,唐淳默默地将西裝外套重新披了回去,還順帶将手臂鑽進了袖子,認真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