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別走
雨幕中, 盛開的雛菊微垂,濕潤的空氣夾雜着花草的清香,而這座原是孤寂的亭子在朦胧的雨簾裏, 也多了那麽兩分詩意。
男人的西裝有些大,穿在唐淳的身上就像是小孩套了件大人的衣服,顯得格外嬌小。
傅皓月看着站在自己身側的女孩,那雙貓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看起來乖巧地不像話。
他不明白, 這丫頭為何會對自己事情那麽好奇。
一滴水從唐淳的額角滑落,傅皓月見此,目光沉了些許, 随後從褲袋裏掏出一塊手帕, 正想要伸手替她擦拭的動作卻是在半路一滞, 又轉而伸至唐淳眼前,出聲道:“拿着擦下。”
唐淳看着傅皓月遞過來的手帕, 想要推辭的念頭猶豫了片刻, 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心裏卻是在暗暗嘀咕道:這祖宗還真是一副老人家的做派,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随身攜帶手帕, 可真是老古董了。
傅皓月見她接下手帕, 這才淡淡地收回視線,看着亭外的煙雨朦胧,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如何向這丫頭講述自己的過去。
“傅家最早是朝廷官員出身,後來轉行做起了商人, 在清朝年間就有隸屬于自己的商會。傅家的人大多都有一片碧血丹心,我爺爺與父親便是如此。”傅皓月緩緩開口,而唐淳的思緒似是也随着男人平淡的口吻不斷飄遠。
關于自己的那些過往, 傅皓月本以為自己早就已經記不得了,但如今再次回想起來,那一幕幕的畫面竟是也這般清晰。
“父親在我幼時便同我舅舅一起在一場大火中去世了,從小是我母親一直照料我至長大。”傅皓月說得很簡單,仿佛幼時喪父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輕描淡寫的事情。
事實上,這場所謂的大火,完全沒傅皓月講述的這般簡單。
傅皓月的舅舅,也就是老夫人的弟弟在年輕時就是個極其聰明的人物,從小學習成績優異,放在如今,舅舅的水平絕對是清華北大等頂尖學府的保送生,更不用說是在那般教育水平極其落後的年代。
後來,因為國內的科技水平與教育水平受限,傅皓月的舅舅便去了美國求學,當時也是被美國頂尖的大學所收錄,一學便就是三年。
那時,通訊技術還不算太過發達,傅皓月的舅舅只能隔段時間給家裏寫信。信中的他在字裏行間裏展露的都是對科學技術的敬佩,他說,等他學成歸來,定是要回國大展一番宏圖的。傅家的人都是如此,即使傅皓月的舅舅從本質上來說并非是傅家人,但也總是透着一股子的赤忱。
後來,三年時間一晃而過,随着回國之期逐漸臨近,書信的頻率卻開始變得越來越少,小舅子每次說要回國,但卻總是會被各種瑣事所困擾,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阻止着他回到祖國。
一連拖了六個月,再次來信時,收到的卻是他被美國警察所拘留的事情,拘留的理由很荒謬,想要出來就需要天價的保釋金。
傅皓月的父母不傻,自是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對于國家來說,像舅舅這種人才無疑是一種寶貴的稀缺資源,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傅家不知道究竟是誰不想讓他回來,但無論如何,那終究是傅家的人,任誰也不能阻止他回家的腳步。
再後來,傅皓月的父親便身攜巨款與律師一同去了美國,一去便又是一個月。
不過好在,兩人兜兜轉轉終是又坐着飛機回了國。傅皓月的舅舅欣喜不已,在酒店的晚宴上與同座的人暢談未來,他在國外努力刻苦學習了這麽多知識,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報效祖國。
正是風華正茂,滿腔熱血正待揮灑,而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一場大火燒毀了所有的夢。
大火燃了整整一個晚上,原先富麗堂皇的酒店成為一片廢墟,而在廢墟之下所掩埋的,還有整整四十八具屍骨,傅皓月的父親與舅舅也在其中,沒能幸免。
整整四十八條人命,上有年過八十正在酒店辦壽宴的老頭,也有出生不過才一歲同父母一齊前來吃飯的小孩。
大火的原因不明,縱使調查了整整一個多月也尋不出半點線索。那時還沒有什麽所謂的監控,既然沒查出什麽其餘的起火原因,那便十有八九是他人縱火。
當時因為丈夫和親弟一同葬身于火海,傅夫人悲痛欲絕,自那以後便總是病魔纏身,時不時便會卧病在床。
這其中的貓膩,其實傅家的人都心底清楚,小舅子在美國時回家頻頻受阻,好不容易回了國便恰好遇上大火喪失性命,若說其中沒有任何關聯,任誰都沒辦法簡單地說服自己。
然而,那縱火之人可真當是狠心,整整四十八條人命,無一幸免,背後陰險狡詐之人想取傅家二人的性命,竟是還硬生生地拿四十多條人命陪葬!
太老爺痛失愛子,再加上年輕時于戰亂時期經歷了太多,在那之後沒過幾年就走了。偌大的一個傅家,夫人不過是一個手無寸鐵之力的婦女,傅皓月也才是沒成年的小孩,而周圍均是豺狼虎豹,無一不是虎視眈眈着傅家的這塊肥肉。
而傅皓月便是在那樣的環境中,一點點扛着長大的。
誰也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哪些,那些曾經在危難時刻對傅家落井下石的人如今都被傅皓月收拾地一幹二淨,無一有得安寧,祖輩們都教導他要忠善純良,但在那種情況下,他只能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母親本就是溫婉的江南女子,因早産生下我之後便傷了身子的根基,後來又遇到對家綁架,在被救回來的不久後也就走了。”
傅皓月輕淺的聲音回蕩在唐淳的耳畔,一字一句都像是揪着唐淳的心。
捏着手帕的手不斷收緊,唐淳看着男人的側臉,他穿着一件單薄的襯衫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視線落在亭外的雛菊花上。
講到這裏,男人收回視線,側頭對上唐淳那雙滿是心疼的眼睛,不免有些失笑,“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倒也不必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唐淳的喉嚨有些澀,總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比這世界上真正悲慘的人,要幸運太多了。”傅皓月說着,語氣帶着兩分深沉。
該不公的,應是那無辜去世的四十多條人命,該不公的,是那些痛失親人的家庭。在那場大火正盛時,傅皓月就站在十米開外的位置上,看着旁人拿着水桶奮力救火的忙碌身影,看着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倒地時撕心裂肺的場景,看着剛懷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在那無聲痛苦的畫面……
那場火的火光是這般明豔,明豔到将世人的所有悲痛都照得一幹二淨。
只記得那時他還小,同傅家的幾個仆人一起站在酒店外,不少仆人都在捂面大哭,也不知是真是假,可他站在那裏,卻是一滴淚都掉不出來。
後來的日夜裏,他腦海中便時常會浮現出當時的畫面,偶爾夢中也會夢到那些素未相識的人淚流滿面時的模樣。
傅皓月知道,那是愧意,比起喪父的悲痛,這種愧意反倒折磨地他難以入眠。
只是時間長了之後,那種夢便沒再做了。
亭外的雨漸漸小了好些,唐淳明白,在傅先生身上所經歷的事情絕不是他口中這麽兩三句話可以概括的。
而就在這時,遠處的小道上突然出現了小劉的身影,只見他正舉着一把傘又帶着一把傘,朝他們的方向疾步走來。
小劉氣喘籲籲地趕到,将手中的雨傘遞給了傅皓月。
“先生,車上只有這兩把傘了。”
傅皓月接過黑色的傘,随後慢條斯理地打開,緩步走出亭子又将半邊的傘往唐淳的方向帶。
“走吧。”他輕聲喚了一句,幹淨的字眼裏藏着兩分溫柔,令唐淳的心緒泛起一陣波瀾。
唐淳緊拽着手中的手帕,片刻後走至傅皓月的傘下,兩人的距離被頓時拉近,而唐淳也因此聞到了傅皓月身上那淡淡的冷香,帶着檀木的味道。
小劉沒有多呆,在把傘送給傅皓月之後又趕緊去接老李。
上山的一路,兩人一前一後,可下山的路上,兩人卻是并肩齊行,盡管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但不知為何,卻是比來時的氣氛要柔和了許多,連帶着近幾個月的疏離也開始漸漸消散。
……
傅先生買的別墅就在距離山腳十公裏外的地方,因為三人都淋了雨,因此一回到別墅便趕緊跑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唐淳沒帶換洗的衣物,這會兒找人去買還需要些功夫,原先套在身上的襯衫被淋濕了大半也沒法穿,唐淳正是顧慮到這點,因此一開始在老李建議洗個熱水澡時并沒當即應下。
傅皓月似是看出了唐淳的顧慮,于是沉默地去自己卧室裏挑了一件從未穿過的休閑衫和褲子,還挑了件看相不錯的,遞給了唐淳。
唐淳起初是想拒絕的,畢竟衣服這種比較私人的東西,還是別随便碰比較好,但傅皓月轉口一句‘沒穿過’讓唐淳頓時沒了拒絕的餘地。
傅皓月的身材雖然看上去清瘦,但由于身高比較高,骨架也極其優越,因而他穿的衣服套在唐淳的身上難免大得有些離譜。
待唐淳洗完澡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晚了,許是沒想到這趟上山會耽誤這麽長時間,老李便直接讓小劉去附近的餐館買了些飯菜,想着今晚就先随便填了肚子再說。
飯菜剛送到別墅,唐淳便動身前去卧室想喚傅皓月用餐,只是人站在卧室外敲了半天門也沒聽見動靜,于是自作主張地開了門,卻在推開門的第一眼便瞧見了正躺在床上閉目休息的傅皓月。
男人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唇色發白,臉頰卻透着微紅,身上的衣服換成了休閑衫,應是洗完澡之後才躺在床上的。
唐淳面色一緊,随即立馬上前,此時也顧不得所謂的禮節,直接将手貼在了傅皓月的額頭上。
滾燙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令唐淳頓時黑了臉。
他發燒了,而且溫度還不低。
昏昏欲睡的男人感受到了額頭上的觸感,此時微微掀起眼皮,在眼前朦胧的畫面中依稀認出是唐淳的身影。
幹燥的嘴唇微抿,男人擡手輕輕推開了唐淳的手掌,一邊轉身一邊用沙啞的嗓音開口道:“沒事,睡會兒就行,晚飯不用叫我。”
傅皓月側身躺着,只留給唐淳一個倔強的背影,仿佛真的只要睡一覺就會沒事。
“先生,您發燒了,去醫院看看吧。”唐淳說着,這會兒對待一個發着高燒的病人,語氣格外溫柔。
傅皓月的這個溫度并不只是簡單的低燒,摸起來像是有個三十九度,他的身體本就不好,這個程度的發燒很有可能會引起一些其他的毛病,不能耽擱。
然而,生病中的傅皓月哪兒是那麽好說話的人,這會兒背對着唐淳一身不吭,只是安安靜靜地躺着,眉頭微蹙,仿佛就像是用行動在告訴她:我是不會去的。
屋外的天色已然昏暗,卧室裏點着暖黃色的燈,落在男人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令人憐愛。
記憶裏,傅皓月的脊背總是這般挺直,如那長青的柏樹,可此時此刻,他側躺在床上,屈膝弓背,看着極其脆弱。
心尖不知為何泛起一陣心疼,唐淳起身,将被掀在一旁的棉被輕輕蓋在了傅皓月的身上,随即又動作迅速地走出了卧室。
老李這會兒還在餐廳擺弄餐盤,見唐淳神色緊張地走來,忍不住詢問了一句:“怎麽了?先生這是又不打算吃飯了?”
“先生發高燒了,這會兒得去醫院。”唐淳語氣微冷道。
老李聽此,神色一怔,沉默片刻後,微微嘆氣道:“不可能的,就以先生的脾氣,哪兒會那麽容易去醫院。”
每每祭祖回來,傅皓月便會習慣性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關就是一宿,飯也不吃。老李是知道他的脾性,因而在唐淳出來時便下意識地以為先生是又不打算用餐了,卻沒想到竟是發了燒。
“別墅裏有藥嗎?”唐淳将老李的反應看在眼裏,思忖片刻後也沒多浪費時間。
“只有一點普通的感冒藥和傷藥,退燒藥怕是……”
話音剛落,唐淳迅速地報出了幾個藥名,“那就讓保镖先去買這些藥過來,越快越好,先生的身體不好,我怕多燒下去可能會引起其他的并發症。”
老李果真是高級管家,這會兒也沒多耽擱,直接拿出手機将唐淳剛剛報的藥名一五一十地吩咐了下去。
屋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唐淳想起先生的腿腳,眉間的褶皺不免越發深了些。
……
安靜的房間內,傅皓月躺在穿上,又冷又熱的身體折磨地他頭昏腦漲。
自唐淳離開房間後,他便又重新仰躺在了床上,恢複了以往板正的睡姿。
腿腳關節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酸疼,像是有無數個蟲子在啃噬着他骨頭,而腦子裏也像是有根針,在不斷地紮着他。
喉嚨幹澀地要命,就連呼吸都帶着兩分生疼。
以往的各種記憶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中不斷回放,就連那些原本早該淡忘的畫面不知為何在此時也變得極為清晰。
又是那間房,印象裏他似乎也是生了病,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母親的身體不好,總是卧病在床,可每次他生病時,她也會毅然從下床來照顧他。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又帶着說不出的堅毅。
他不喜歡喝藥,從記事開始,他喝了太多太多的藥了,有些甚至都已經苦到了骨子裏。
但每次生病時,母親都會親自給他喂藥,他是不想喝的,但母親眼中的心疼卻又讓他不得不張嘴咽下那一口口苦到幾乎讓人作嘔的藥。
他不敢皺眉,不敢露出半分痛苦的表情,因為他知道,母親會心疼,會自責。
每一次,母親給他喂藥,嘴裏便總是會用那語重心長卻又富含期許的聲音開口——
“皓月,你要好好活下去,這傅家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如今你爺爺和你父親都已不在人世,你可千萬不能倒下。”
“傅家百年的根基,唯有落在你的手上,斷然不能讓你爺爺和父親失望。”
……
傅家,百年根基。
這偌大的傅家已經沒人能主事了,只有他一個。
他得好好活下去,得将這百年的基業傳承下去。
他不能死,他不能倒下,他必須得守着傅家。
腦海中各種零星的畫面在不斷回閃,母親入葬時的場景,傅家傭人離開的背影,直至那古老的四合院大門被關上——
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母親,這傅家,究竟還剩下了什麽?
耳邊似是又突然響起了輕聲的呢喃,和記憶裏母親的聲音有些像,傅皓月緩緩睜開了眼睛,模糊的視線已然讓他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誰,只能依稀聽到幾個字……
“該吃藥了。”
一陣無名的悲憤突然湧上心頭,男人揚手,猛然打掉了遞過來的東西。
“滾!”
這幾乎是他用自己命喊出來的話。
然而,下一刻,當視野中的人影要轉身離開時,一陣心慌卻是又迅速緊拽着傅皓月的心髒,令他下意識地擡手抓住了眼前的人——
“別……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