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軟肋
傅氏每一次的董事會對聞澤陽來說都是一次博弈。
傅氏打下的商業版圖太宏偉了, 因而即使董事們手中的股份并不多,每年能吃到的利潤也夠把他們養得膘肥體壯。只是人心向來都是屬貪的,得到了利益便想要更多。當初傅皓月還執掌傅氏時, 所有人雖說對那位置都是虎視眈眈,但卻無一人敢造次,畢竟傅皓月的手段極其毒辣,讓人望而生畏。
不過聞澤陽一上位之後,旁人的狼子野心便有些蠢蠢欲動, 這些年來在暗地裏可是下了不少絆子,就盼着聞澤陽出錯。
會議室裏,董事會成員已然是到得差不多了, 彼此相互問候着, 表面上都是一副親切熱絡的模樣, 事實上各個都是披着人皮的鬼,揣着一肚子的黑墨水。
上午十點不到, 董事會成員都聚集地差不多了, 聞澤陽站在會議桌旁, 低頭看着戴着手腕上的手表。
距離開會時間十點整還剩兩分鐘, 那家夥分明說今天會來的, 結果這個點還沒見到他的身影。
“聞總, 我看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咱們就開始吧?”不遠處,一位發量稀疏的禿頂男開口,身上雖是穿着名牌西裝, 但無奈這樣貌和體型屬實差了點意思,凸起的富貴肚一看就知道是被不少油水給養着的。
“聞總看起來像是在等人?莫不是今日傅先生要來?”另一邊,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開口, 倒三角的眼型看起來略顯淩厲和冷淡,偶爾冒出一絲精光,倒是這群人裏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
“傅先生?那位怎麽可能來?這都多久沒現身了。”禿頂男開口,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裏冒着不懷好意的目光。
當初那位‘叱咤風雲’的先生如今已經快兩年沒出現在他們面前了,之前就有聽說傅皓月的身子骨不行,現在看來,怕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比起禿頂男的自大,三角眼反倒要更為謹慎,這會兒雙手十指交叉抵在身前,看着聞澤陽的眼神深沉了些許,“聞總這是之前得到消息了?”
聞澤陽微微皺眉,但不過片刻便恢複往常,“沒,我只是按照往例發了通知而已。”
“既然各位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就在聞澤陽要拉開主位準備坐下時,敞開的大門外卻是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下一刻,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傳來,令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着門外看去。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緊張,而就在傅皓月出現在衆人面前的那一瞬間,幾乎是出于身體的條件反射,所有人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連那最是張揚的禿頂男都不例外。
“傅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聲,像是火星子掉落了油桶,偌大的會議室驀地炸了。
傅皓月的目光輕淡地掃了一圈,在見着老熟人時嘴角微勾,只是那目光卻不含半點笑意。
“傅先生。”聞澤陽目光微亮,暗想這家夥還算是有點良心,面上卻是畢恭畢敬地開口,“您來了。”
傅皓月緩步走至主位上,而聞澤陽見此也迅速讓位,替他拉開了椅子。
慢條斯理地坐下,傅皓月語氣清冷地出聲道:“臨時起意來的,各位應該不介意的吧?”
會議室裏不知何時又變得極為安靜,原先嚴肅正經的氛圍至此顯得有些沉寂,周圍人面面相觑,彼此似是都從對方的眼神裏察覺到了那麽一點緊張。
氣氛略顯僵硬,此時此刻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畢竟眼前的這位祖宗可是當初一手撐起傅氏的人,以往傅皓月還在傅氏當家時,在場的各位在傅氏的話語權微乎其微,後來聞澤陽作為代理總裁管理傅氏事務,傅皓月不在,他們這才稍許硬氣了些。但如今傅皓月再次出面,原先趾高氣揚的幾人便頓時變成了蔫吧的黃花菜。
“各位先落座吧。”傅皓月出聲,在場站着的所有人才陸陸續續地坐下,只是這僵硬的空氣卻沒有緩和半分。
三角眼是最後落座的一個,只見他臉色微沉,片刻後嘴角微勾,再次出聲時的語氣多了幾分熱絡,“可是好久不見傅先生了,今日怎會心血來潮,想着來公司看看?”
傅皓月的目光低垂,随意翻動着擺在桌面上的文件,就連說話的語氣都帶着兩分漫不經心,“恰好路過,就上來看看。”
恰好路過?
三角眼暗暗在心底裏冷笑一聲,目光落在會議室大門口那并肩站着的兩個黑衣保镖上。
鬼才信他的話。
“這麽長時間沒見了,高總看起來倒是年輕了不少。”傅皓月擡眉,視線落在那位被稱之為高總的三角眼上,“聽說高總最近在和國外的幾家企業打交道,看樣子是談的不錯。”
話音剛落,高總的臉色便僵了些,片刻後咬牙啓齒道:“沒想到先生的消息這般靈通,不是在家修身養息嗎?”。
傅皓月挑眉,直接忽略了三角眼的話,視線又落向坐在不遠處的禿頂男上,一身的西裝都蓋不住他的肥肉,這會兒低垂着腦袋,額角的熱汗瘋狂往外冒,倒是連頭都不敢擡了。
眼底閃過一絲諷刺,傅皓月再次啓唇:“會議進行到哪兒了?”
站在旁邊的聞澤陽開口道:“剛要開始。”
“那就開始吧。”
……
一個半小時後,董事會正式結束,不過幾分鐘,所有董事便跑了個沒影兒,就連日常給聞澤陽‘挑刺’的環節都給直接省了。
沒人敢去和傅皓月打招呼,對于他們來說,傅皓月無疑是惡魔般的存在。
往日裏,那群嚣張跋扈的董事在傅皓月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一見到他們的那副慫樣,聞澤陽便覺得大快人心。
空蕩的會議室,房門被關上,黑衣保镖站在門外,而這處會議室便在此時成了禁區,無人敢靠近。
沒了那群董事,聞澤陽卸下了架子,身子骨一懶,背靠在會議桌上雙手抱胸,看着站在落地窗邊的男人,輕笑着開口:“你倒是沒騙我。”
傅皓月站在窗前,看着腳下川流不息的繁華,目光微斂。
“我不騙人。”
“是啊,你是不騙人,但你也不理人啊。”聞澤陽說着,這會兒見了真人,忍不住将肚子裏的怨氣盡數倒了出來,“每回董事會都邀請你,你倒好,純當耳旁風。我當你是信我這人,不怕我把傅氏給買了,但你好歹也要提防提防那群老狐貍啊,就不怕他們在背後使什麽絆子?”
傅皓月眼睛微眯,負在背後的手緩緩放至身前,轉動着戴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若是你連他們的小伎倆都防不住,那也确實該下崗了。”
聞澤陽:……
這麽長時間沒見,這家夥的嘴倒是還和先前一樣,毒得要命。
“可真是服了你了。”聞澤陽伸手扯了扯系在脖子上的領帶,随之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正經了些許,再次開口時的語氣都換了一副模樣,“近日怕是他們又在背後耍腌臜手段了。”
傅皓月沒出聲,就連臉上的神色都不改分毫,靜靜地看着窗外的風景。
“還是城東的那個項目。”聞澤陽說着,神情極為嚴肅。
傅氏的招标向來嚴謹,但凡能呈到聞澤陽手上的,都是經過層層審查之後的結果。但前段時間,聞澤陽在批文件時卻是突然發現了其中的兩分貓膩,城西那項目包給的公司并非是高層最初讨論的那家,雖說這公司在建築行業也是有兩分名氣的,這市中心不少商業樓都是出自這家公司之手,但聞澤陽多少聽了些這家公司的傳聞,說是之前鬧出過人命,因而早在最開始就将它刷了下去。
當時這件事兒出來之後,聞澤陽當場就問責了幾個相關負責人,甚至還辭了一個高層,但想必這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綠建的事兒,查清楚了?”傅皓月開口。
“嗯,查到了些門道,确實死了些人,都是因為對工人防護不當造成的。不過那時都沒有監控錄像,也沒有什麽确鑿的口供,事後那些工人的家人收了錢沒追究,綠建的人把鍋都往死人身上扣,許是再加上有些關系,當初的幾次事故罰了些錢又停了段時間整頓就過去了。”聞澤陽說着,字裏行間都透着兩分冷意。
綠建無疑是建築公司裏的一顆毒瘤,漠視工人的生命,自以為拿錢可以擺平一切,不過這麽多年來也當真是被他們蒙混了過去。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事到如今再來追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應該是有人設下的計。”聞澤陽現在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畢竟若是他真簽下了字,蓋上了公章,那合同便是成了,日後綠建公司的那攤破事要是被翻出來,傅氏也會免不了遭罪。
雖說可以付違約金解約,但那可是一筆開支不小的錢,平白無故被人坑了一道,誰能喜歡?這不得被董事會的那群老狐貍給抓住尾巴?
傅皓月轉動扳指的手不停,依舊沒出聲,似乎是在等聞澤陽的繼續。
聞澤陽看着傅皓月那筆直的背影,心想這人是當真不關心傅氏,還是料到他不會失手?
果真,半晌後聞澤陽輕嘆一口氣,繼續道:“不過綠建敢上傅氏的桌,應該也是同人達成了合作。幾個月前就聽說綠建在準備上市的事,但一直沒談下來,估計想是借着與傅氏的合作的東風更上一層樓。”
此話剛落,偌大的會議室裏突然傳來一陣冷笑,一瞬間令聞澤陽都不免有些膽顫。
“他們手頭上還有幾個項目在接觸,都被我搞黃了,前兩天剛動工到一半的工程被突然叫停,政策原因,想再動工怕是沒可能了。”聞澤陽說着,往日裏嬉皮笑臉的人物突然嚴肅起來,倒也有些讓人後怕,“綠建在那工程花了不少心思,這回怕是只會血本無歸,如今上市是不太可能了。”
“還有呢?”傅皓月終是出聲道,微微側頭,留給聞澤陽一個冷峻的側臉,“你手段何時這般溫柔了?”
聞澤陽默了片刻,随後出聲道:“我和人打了招呼,關于幾年前那幾個工人的死亡原因,怕是要重新徹查了,這段時間那兩夫妻到處求人幫助,但我背地裏放了風聲,許是沒人敢忤了傅氏的面子。據說先前簽下合同的幾個開發商都紛紛提出了解約,估計再過不久,就要倒了吧。”
聽到這,傅皓月才算是滿意地轉回頭。
但聞澤陽的神色卻有些複雜,思忖片刻後又略顯擔憂地開口:“但我看那兩口子好像是對瘋子,雖說我之前放風聲時特地說了不要同他們洩露,但兩口子不知怎的還是查到了傅氏的頭上。我前兩天被他們堵在了公寓樓下,只怕到時候他們會把注意打在你的頭上。”
屋外依然豔陽高照,這樣晴朗的日子已經持續好些天了。
整棟大廈都開了中央空調,會議室裏異常涼快,連帶着傅皓月說話時的一字一句都淬着兩分淡淡的冷意。
“無妨。”
他這輩子樹下的敵家太多了,數也數不清。多少人盼着他不得好死,卻又有誰能真的奈何地了他?如今多一個,又有何妨?
聞澤陽聽到這裏,愣了片刻,随即輕笑一聲,語氣頓時輕松了不少。
他倒是忘了,傅皓月這麽些年是怎麽活下來的,就光是門口的那兩位保镖,怕是都經歷過大生死的了。
“也對,他們奈何不了你,你這人鐵石心腸,身邊常年還有人護着,又沒個軟肋,別人縱使想要來打你注意估計也沒門。”
軟肋……
傅皓月聽到這句話,若有所思地在心底呢喃道。
大馬路上,唐淳騎着自己的小電驢,一如往常那般往傅家的方向趕。
昨日下班前,老李給她放了半天假,說是傅先生今日上午有事,不在傅家,讓她下午再來便可。
雖是好奇傅祖宗這萬年老宅男究竟是為何會破天荒地出門,但唐淳沒多問,還欣然接受了這突然多出來的半天假。
這會兒正是中午,唐淳還沒吃飯,想随便找個地兒解決後再去傅家。
而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車鳴聲,唐淳猛然側頭,一眼便瞧見一輛漆黑的大奔正直勾勾地朝着自己駛來。
唐淳猛然瞪大了眼睛,心下一慌,手也因此失去了控制。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随之只聽見‘砰’地一聲,小電驢被撞倒,而唐淳整個人也因此摔在了地面上,雖是摔得不重,但手掌和胳膊肘都被磨出了血痕,就連膝蓋也是,看起來血淋淋的,有些可怖。
不等唐淳從地上站起,車上便匆匆走下了一對中年夫婦,态度熱絡地道歉道:“姑娘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過失,你身體沒什麽大礙吧?”
唐淳擡頭,對上兩口子極為擔憂的眼神,一時間也沒心生懷疑,揚手道:“沒事沒事,就是皮肉傷。”
婦人态度積極地将唐淳從地上扶了起來,緊緊地拽住了唐淳的胳膊,臉上滿是愧疚的歉意,“都怪我老公!他前兩天一直在喝酒應酬,剛剛一不小心打了個盹,這才不小心撞到了姑娘。”
“姑娘你放心,我們絕對沒有要耍賴的意思,一切責任我們都會承擔的,就希望這事兒能不能私底下了了?”
唐淳也沒想到,這婦人的态度竟如此真誠,兩人看上去都是一副老實人的面孔,尤其是這婦人,看面相倒是個‘心善’的,目光又落在那中年男子略顯頹氣的眉眼上,心想這婦人說的應該也不是假話。
既然都是不小心的,話還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那好像也确實沒有追究的必要。
“嗯,不打緊,就是破了屁,以後你們小心點就行了。”唐淳說着,剛想把自己的手臂從那婦人懷裏抽出來時,卻發現對方竟是死拽着她的胳膊,不像是要收手的意思。
“嗐,小姑娘,你看你都傷這麽重了,我先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這都是我們的責任,理應陪你去的。”婦人開口,面帶微笑,語氣聽起來極為正常。
唐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磨破的手掌,還有膝蓋上的傷,沉思半天後開口道:“那我先給我老板打個電話。”
話音剛落,唐淳正想要去口袋裏摸自己的手機,可一摸卻是撲了個空,定睛一看,自己的手機不知何時竟是被摔在了地上。
“诶,我的手機!”
“啊?”那中年男子下意識地喊了一身,像是被吓到了一樣,匆匆往後退了兩步,恰是一腳踩在了唐淳的手機上。
唐淳:……
連忙掙開了那婦人的手,唐淳一瘸一拐地撿回自己的手機,發現手機屏幕已然粉碎,這會兒不管怎麽折騰都沒有半點反應,也不知道是剛開始摔的時候就壞了,還是‘不小心’被男人給踩壞的。
婦人見此,連忙上前,又一把攬住了唐淳:“姑娘你放心,這手機我們也會賠的!你看你傷得這麽重,現在還是先同我們去一趟醫院吧。”
唐淳總覺得別扭,但此時此刻似乎也沒別的辦法,糾結片刻後,開口道: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