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點
好丢臉!
好社死!!
臉上的溫度快把手燒着了。
迎羨穿着浴袍頹喪的坐在馬桶上, 起碼坐了十餘分鐘。
露在空氣中的耳朵潮紅未褪,後背被發梢流下的水珠浸濕大片,濕漉漉的沾在身上。
她抓耳撓腮, 越想越煩躁, 嘆了不止一次氣, 一次比一次悠長。
“咚咚”浴室門板敲響, 迎羨顴骨上升,五官皺成一團捂住耳朵裝鴕鳥。
安靜幾秒後, 程邀低沉的嗓音不意外從門縫裏鑽進來:“洗好了就下來吃飯, 一會冷了沒人給你熱。”
他是午休抽空回來的。
迎羨豎起耳朵聽門外的動靜,直到腳步聲漸遠, 才蹑手蹑腳來到門邊開了條縫探出頭。
誰知映入眼簾的就是程邀近在咫尺的西裝扣和白襯衫, 再想關門為時已晚,他快一步伸手抵住了門,聲音沒有起伏的響在她頭頂:“又不是沒見過,害羞什麽?”
這怎麽能一樣?
迎羨的濕發軟趴趴的搭在肩頭,氣勢洶洶又底氣不太足道:“你就不能當沒看見!”
她多想要個時光機穿回洗澡前阻止自己發瘋。
程邀垂眸注視着她,想起什麽後,他偏過頭壓了壓上揚的嘴角。
一開始他以為這姑娘就是單純的在裏面開演唱會, 玩歸玩鬧歸鬧, 本想提醒她不要浪費水,誰知弄巧成拙了。
現在她耷拉下腦袋的樣子, 特別像在下雨天被淋濕的小野貓, 有幾分可憐, 也有幾分不願讓別人瞧出它無家可歸的倔強。
心裏一軟, 起先升起的一點戲谑消失殆盡。
他把門完全推開, 沒再為難她, 雙手扳過她的肩膀推她到鏡子前,交代道:“頭發吹好下來吃東西,給你帶了老街的湯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是她最愛吃的那家。
迎羨的眼睛亮了亮,程邀給她拿出吹風機後就把浴室的空間留給了她。
她覺得自己再扭捏下去反倒顯得矯情,快走幾步露出半顆腦袋在門框邊,對着他背影叮囑道:“那你等我下來一起吃啊,不許偷吃!”
“哦,”程邀聞言輕笑了下,“不瞞你說,我現在很餓。”
他擡起手腕看眼時間,反其道而行之:“十分鐘不下來,我就都吃了。”
迎羨:“?”
老狗賊果然還是那個老狗賊,她剛才居然還覺得他溫柔體貼。
錯覺,全是錯覺!
對吃貨來說,美食放第一,其他都靠邊!
不到十分鐘她就穿戴整齊,頭發半幹出現在了客廳。
沒想到梁木也在,恭恭敬敬的坐在程邀旁邊,眼睛盯着食盒,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有什麽寶藏。
礙于她滿腦子都是湯包,剛才浴室的不愉快早早抛之腦後,她過去拉開椅子和梁木打招呼,“小梁早啊。”
迎羨嫁給程邀這一年,梁木也幫過她多次。
兩人不算生疏,他面對迎羨挂起标準微笑:“夫人早。”
“不早了。”程邀斜睨他,打開食盒。
引人垂涎的肉香放逐出來,各個小巧玲珑,晶瑩剔透,似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吹彈可破。
迎羨迫不及待舉起了筷子,眼睛黏在上面一動不動,神采飛揚:“我來分我來分!”
程邀将專屬于她的草莓盤子推給她,而他的是個簡約的藍底線條餐盤。
當初采購時迎羨特意在一衆瓷盤中選了這個,說适合他,他也不知道到底哪适合,不過用的越久,就越有一種是自己的所屬品的感覺。
再看看梁木面前什麽圖案也沒有的白色餐盤,就顯得小白菜啊地裏黃,有點凄慘和格格不入。
迎羨開始分湯包,“小梁一個,我一個。”
“哥哥一個,我一個。”
“小梁一個,我再拿一個。”
“哥哥一個,我也再拿一個。”
“唔,”就剩下兩個了,她斟酌一秒,大義滅親道:“為了公平起見,這兩個也是我的。”
直到把一籠分完。
程邀:“……”
梁木:“……”
分了半天,她迎羨的餐盤裏六個,他們兩個大男人反而就只有兩個。
梁木不敢怒,也不敢言。
偷偷瞥一眼先生的盤子,看見先生的待遇和自己一樣後心裏稍稍平衡了點。
程邀猜到會這樣,先見之明多買了兩籠。
當他打算和梁木一人一籠時,迎羨的眼睛又噌的發射出了兩道光芒,被程邀無情打斷,“你吃那些就飽了,不夠你再來我這夾。”
“怎麽可能!”迎羨揚起音調,雙眉蹙成V字型,覺得自己被小瞧了。
屈辱感上頭,她放下豪言壯語:“你等着,我吃完了,就來吃你的!”
“吃我的什麽?”程邀沒把她的話放眼裏,拿起筷子開吃,淡淡示意道:“梁木還在這,別亂開黃腔。”
意外被cue的梁木:“???”
莫名其妙的迎羨:“???”
深井冰!
她憤憤夾起一只送進嘴裏,宰相肚裏能撐船,迎羨肚裏全等着裝小湯包,不跟他一般計較。
這家的湯包-皮最薄,夾起時晶瑩的湯汁在裏面輕晃。
咬下一口汁香四溢,滑嫩筋道的外皮包裹脆而飽滿的蝦仁,再混合獨家調制的濃汁——鮮而不膩,鹹淡相宜。
迎羨餍足的眯起眼。
別說六個了!一籠她都能幹完!
但吃完盤裏的六只,她很不想承認的确是飽了。
程邀見她的盤子空空,語調柔和的問道:“還要嗎?”
飽腹感一路從胃湧上喉管,喉間還能回味出剛下肚的湯包味道。
迎羨懷疑他是故意的,他在挑釁她!
“要!”她不客氣的從他的食盒裏夾了一只。
光一只體現不出她的決心,又夾了一只。
相比起剛才狼吞虎咽進食的速度,現在的她稱得上是名門淑女,小口小口吸出汁水,細嚼慢咽。
程邀解決掉最後一個,挺拔的背脊靠上椅背,單手搭在桌面食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
他眉眼松動,眼神像在看調皮搗蛋的小孩,略微包容又帶些笑意。
程邀知道這時候不該講話刺激她,可看她這樣子挺好玩,跟只貓似的,逗起來也不遺餘力:“吃不掉就別吃了。”
小貓登時炸毛,一邊的小虎牙露出來,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右臉頰微陷的酒窩讓程邀幾度想伸手戳一戳,也是奇怪,笑的時候看不見,唇瓣下彎一生氣,在鼓起的臉上就格外顯眼。
沒有絲毫殺傷力可言。
程邀左眉輕挑,無辜歪了歪頭,怕真把她惹毛了,起身收拾盤子去到廚房。
梁木作為下屬不好閑着,拾掇好自己的跟着一起去洗手池邊。
程邀沒那麽多規矩,自己洗自己的,洗完擦幹淨手轉身。
原先坐在桌邊的人偷偷溜走,獨留下盤子,和一只完好以及另一只咬了兩口的湯包。
待梁木洗完回身,就瞧見西裝齊整的程先生端着只粉嫩嫩的草莓盤子,修長的手指間夾着夫人的熊貓筷子,吃她剩下的食物。
梁木非禮勿視。
窺見上司私下如此不拘小節,會不會被殺人滅口?
盤子好像沒洗幹淨。
他轉回水池邊又洗了一遍。
午休時間飛快,程邀看一眼時間差不多,來到樓梯口仰頭叫上面的人:“羨羨。”
樓上的人立馬沖出來,半個身子探在外面,明知故問道:“幹什麽?”
“順道送你去學校。”
迎羨就等着這一茬呢,“昂哼”一聲,下巴尖尖上揚,腳步輕快下了樓。
程邀臨走前拿下挂在玄關的領帶,迎羨的壞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能搭到車心情自然就好了,她不記仇的接過來,替他系領帶時有模有樣,像個乖順的小妻子。
系完她甚是滿意,拍了拍那個結,忍不住自我感嘆:“漂亮。”
程邀幫她把耳後沒梳好的發絲理順,“晚上我來接你還是你自己回去?”
迎羨彎腰開鞋櫃的動作慢半拍,差點忘了今天是回她家的日子。
糾結間隙,程邀拿出鞋子,單膝蹲在她面前,“擡腳。”
迎羨的右腳伸進鞋裏,目光落在男人頭頂的發旋,“看你加不加班吧,加班我們就兵分兩路,不加班就讓我蹭個車。”
“行。”
商量完,兩個完美的蝴蝶結呈現在鞋上。
一路上梁木開車,程邀手機橫屏看國際會議視頻,聲音不算大,迎羨手機息屏凝神聽了聽,直接夢回考四六級聽力的時候。
腦中的翻譯錯亂,正當她跟着默念,旁邊傳來男人的問話:“小桑是誰?”
思緒猝不及防被打斷,迎羨微愣,腦袋轉過去迷茫的看着他。
見他的注意力還在新聞視頻上,她猜測這個“小桑”應該是視頻裏的某個重要人物,他在臨時考察梁秘書的業務能力。
然而等了半天,認真駕駛的梁秘書安靜如雞。
迎羨傾身拍拍他的肩膀,湊過去好心提醒道:“小梁,你領導問你小桑是誰。”
恰是紅燈,梁木張大嘴巴聲音嘹亮的“啊?”了聲,轉過頭來,小小的眼睛充滿大大的問號。
迎羨合計着梁秘書的業務能力該提高一下了,就聽程邀繃着聲音,涼飕飕道:“我是在問你。”
梁木:“???”
到底在問誰?
“哈?”迎羨莫名其妙,她平日裏又不看這些,懵逼道:“我不知道啊。”
程邀複雜的看了她一眼。
僅一眼,她陡然升起一絲作為政府官員媳婦卻不知道重要領導人是誰的惶恐來。
不免內心唾棄了把自己。
萬一出席重要場合,正好碰到那個“小桑”她卻狗眼不識泰山,豈不是丢了老狗賊的臉?
她自覺道:“對不起,這方面是我疏忽了。”
該道歉時還是得道歉,她打算回學校惡補一下這方面的知識。
程邀的神色更晦澀難懂了,“對不起我哪方面?”
“啧,”迎羨咂嘴,她都認錯了,這人怎麽還死抓着她不放呢。
她的頭扭向窗外,風景在眼前略過她卻無心觀賞,屁股往門邊挪了挪。
拒絕溝通的意思很明顯,怕下一秒她這暴脾氣能跟他吵起來。
車廂寂靜,兩人到了學校都沒再說話。
下車前,迎羨的手搭在門上停頓了下,別扭的對着車窗說:“我之前發你的那些東西幫我買了嗎?”
程邀“嗯”了聲,“在車上。”
兩人像是進行秘密交易的特務,迎羨見不得人似的前後張望了圈,确認沒什麽人經過,她推開車門:“那我下去拿!”
“哦,”程邀又說:“車被連祁開走了。”
剛開了條縫的門被迎羨重重關上,相處多年,她早把他的脾氣摸得半透。
她不就是不知道那個“小桑”是哪號人物麽,有必要這麽上綱上線連說話都大喘氣嗎!
啊?有必要嗎?!
她回頭,對上男人異常冷漠的眸子,在烈火快噴薄而出前冷靜說:“你快遲到了,我現在不跟你計較。”
她今天穿了條到腳踝的連衣裙,氣的手都哆嗦,掖住裙擺拉開車門,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晚上回去我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小桑是誰!”
車門“嘭”的大聲關上,車身輕微抖動,梁木也一抖。
看着夫人同手同腳,明顯被氣得不行的背影,他大氣不敢出一個。
所以……
小桑到底是誰?!
迎羨邊走邊點開百度搜索“小桑”這個人,亂七八糟說什麽的都有,就是沒有找到和老狗賊那方面相關的答案。
新生們還在軍訓,穿着迷彩服好像一根根綠皮甘蔗插在偌大的操場上,壯觀的很。
喬佳躲在看臺下面向她招手,迎羨迎着太陽一路小跑過去坐在她邊上。
今天她遲遲不出現,喬佳上午給她發的消息到了中午才有回複,幸好兩年的默契沒白培養,機智地幫她打好了掩護。
喬佳遞了瓶水給她,肩頭和她相碰,眼睛瞟向左前方班級的姚軻:“聽說昨晚是連大校草來接的你啊,還說是你男朋友?”
迎羨思索片刻,完全沒印象:“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我問湯圓她也說不知道,是姚軻來問我你男朋友是不是連祁。”喬佳一臉神秘,“不過我也沒跟他說你倆的關系。”
“你做得對。”迎羨贊同她,眉眼彎起:“誤會就誤會了,能省去不少麻煩。”
因下車前和程邀鬧了不愉快,迎羨跟連祁通了氣一起回家,交通工具自然就是程邀讓他開回學校的那輛車。
傍晚,她找到自家車所在的停車位,迫不及待繞到後備箱瞧了眼。
看見心心念念的各大品牌包裝盒後,才心滿意足坐上了副駕。
連祁整天一副拽的二五八萬的樣,右手挂擋,左手打方向盤,大G硬是開出了賽車手的既視感。
随機播放首歌曲,他想到了什麽突然哼笑出聲:“你居然還活着,奇跡啊。”
迎羨的身體對他這張嘴已經有了肌肉記憶,只要不是好話,下一秒她的巴掌就會呼上他後腦,“你說的什麽話?”
連祁嘶了聲,迎羨都嫌他的頭發紮人,“不會說話就閉嘴好好開你的車。”
她都這麽說了,連祁一身反骨怎能如她意,注意路況的同時,言語上對她指指點點:“你這脾氣得收收了,程邀到底是怎麽受得住你這臭脾氣的?”
此刻迎羨的命若不是掌握在他手上,必定要暴打他一頓出氣。
她哂笑着嗆回去:“這你就甭擔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個吧,這麽大人了還沒女朋友,家裏的門檻都要被那些媒婆踏破了。”
平日她不在家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春節回娘家小住了段時間,來給連祁說親的姑姑嬸嬸紅娘媒婆那是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
“話說,你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女朋友?”迎羨好奇道,印象裏他好像還真沒有哪個走得近的女性朋友,“天!你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聞言,連祁打方向盤的手一滑,差點追尾前面的車,咆哮道:“老子是鋼鐵直男!”
“哦,”迎羨勾勾唇,并不在意。
反正她的目的達到了,他急眼了。
誰先認真誰就輸。
到家下車,反射弧長的連祁才反應過來着了她道。
他快走幾步跟上她,擡起胳膊給她來了套鎖喉,“我為什麽沒有女朋友你還不清楚?”
迎羨差點噴血,掰他的胳膊:“你個老六竟然搞偷襲,還是不是男人?”
“男人至死是少年。”
兩人就這麽勾肩搭背,唇槍舌戰進了家門。
被正在客廳和程邀聊得投機的迎老爺子看見,手中的拐杖捅向地面,聲色俱厲道:“放肆!像什麽樣?”
程邀回頭,上揚的唇角漸漸放平,視線落在連祁攬着迎羨脖子的胳膊上。
迎羨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她和連祁的相處一貫如此,因此對于老爺子的憤怒有些一頭霧水。
而連祁,一直都知自己不受待見,無所謂地聳聳肩膀松開了她,手摸了摸鼻子。
迎羨的母親祝清岚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空氣暗流湧動,她看向兩個孩子:“怎麽了,站在門口做什麽?”
迎老爺子年高八十身子骨依然硬朗,飽經風霜的臉頰皺紋如波濤,脾氣一年比一年古怪,對誰都沒有好臉色,卻偏偏對程邀這個孫女婿偏愛的很。
他吹了吹花白的胡子,混沌的眼中意味不明:“羨羨既已成家,和異性之間該把握好個度,被別個人看見要說我們迎家沒管好孩子。”
迎羨的父親因癌症過世的早,那段日子迎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失去獨子的他悲痛欲絕,将迎家産業捐給了希望工程,只留了一小部分給兒媳和孫女。
祝清岚就算再嫁也仍舊把他當自己父親,如今的老公事業蒸蒸日上,不比原來的迎家差,他們對他也敬重,可老爺子越發讓人難以親近。
祝清岚回味過來他的意思,是嫌迎羨和連祁走的太近了,她下意識偏袒道:“爸,他們兄妹間打打鬧鬧不礙事。”
“怎麽不礙事?”老爺子沒把程邀當外人,直說:“親兄妹這個年紀都要避嫌,更何況還不是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