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南
江祝眨眨眼睛,身體僵在半空中,安全帶只抽出來一半,大腦努力搜索和他通話的畫面。
二十分鐘前,在“浪漫玫瑰”餐廳,和紀文講話的時候,叫他……
“南南。”
江祝叫完,車內的空氣微微一窒。
不大的空間裏,兩個人連對方呼吸的節奏都聽得一清二楚。
路向南沒想到,江祝這麽認真地叫出這兩個字,能讓他如此興奮。
江祝把安全帶用力拽過來系好,回到主駕駛位置正了正上身。
兩人莫名其妙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以後就這樣叫我吧,成麽?”
江祝心髒一蹦一蹦的不安生,從牙縫裏擠出了回答:“……好。”
“哥哥,綠燈了。”
綠燈只剩下五秒,後面那大哥喇叭按了無數次,就差拿刀下車砍人了江祝才緩應過來,急急忙忙開始抹方向盤。
江祝開着車,視線不自覺往後視鏡上飄。
路向南彎着腰,手掌托着下巴颏看着窗外。
這個季節的風吹得人很舒服。
他校服兜裏裏揣着手機也不掏出來玩,不太像年輕人的做派。
路向南摘下左手的運動手環,套在食指上轉圈圈,“哥哥,可能吃完飯還得麻煩你送我一下,因為我自行車還在學校……”
“好好好,保證給你負責到底。”江祝用哄小孩的口吻說:“中午怎麽吃的?要不帶你去飯店?”
下一秒江祝就覺得這主意不妥。
人家都說中午時間緊了還去什麽飯店?
“改天吧哥哥,我請你。”
“要請也是我請,怎麽可能讓你掏錢?”
路向南想了想,“那兩個月後我19,可以讓我請麽?”
“你有錢?”
“我還真有,”路向南把手環攥在手心裏,“不過不是我爸媽的,是我自己的錢,你放心。”
“哦,那……”江祝想問哪來的,但好像聽起來不太禮貌,又把話憋了回去。
“我打比賽得獎贏了不少錢。”
江祝看了他一眼,馬上看向前方,忍不住誇贊道:“這麽厲害。”
“就那樣吧,其實我挺菜的。”嘴上這麽說,路向南還是暗自竊喜了一小下,“而且我文化課挺弱的,就算體育過關,上名校還是比較艱難。”
“志向挺遠大啊,想上哪所名校?”
“A大。”
江祝笑了笑,“這麽巧,我就是A大畢業的。”
A大,全國數一數二的名牌高校,江祝當初以理科年級第一,全省第六的好成績考入A大。本科在校期間就跟着導師參加過很多大創項目,也拿過很多校級、省級獎項。保研本校研究生後他就開始自主創業,如今的創世公司就是他最傑出的作品。
江祝為人低調,這些光輝事跡他從來不主動對外宣揚,大部分消息都傳自他父母之口。
“真的麽,你是A大的?那你高中肯定是大學霸,學霸哥哥。”
江祝樂了,“小嘴兒抹了蜜?”
今天中午的交通格外堵,他們到新銳花園的時候,路向南急躁地不停看表,終于說:“哥哥,可能不太來得及做飯了,我想就去奇妙李嬸弄個煎餅果子墊墊。”
被紀文和路向南同時一搞,他上班都快遲了,幹脆也去買個當午飯。
于是江祝把車停到路邊,兩人在車裏一塊兒啃煎餅果子。
好家夥,從高檔餐廳變成了街頭啃煎餅果子。
雖然有那麽點寒酸,但可以肯定的是,和路向南在一起要比和紀文在餐廳吃飯開心得多。
路向南吃着吃着又去看江祝。
“哥哥,你嘴角沾上醬汁了。”
“嗯?”
“這裏。”路向南擡起手,用大拇指揩掉那醬汁,再放進自己嘴裏吮幹淨。
一套動作做得十分自然。
“……?”
江祝想說,他媽媽都不會這樣幹。
“我車裏其實有紙……”
“哥哥我好困,”路向南沒去接他的話茬,“你平時睡午覺麽?”
“看情況,有的時候睡有的時候不睡。”
“我能不能在你車裏稍微眯一會兒。”
江祝見他眼皮已經耷拉下來,臉上寫滿了倦意,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天天上課還訓練,确實該睡午覺。不然怎麽打起精神?
江祝按下一個鍵,幫他把副駕駛的靠背慢慢往下降,調整到一個相對合适的角度,“讓你睡得舒服點兒。”
“謝謝哥哥。”
路向南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合上眼,兩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腿太長,只能這麽憋屈得放在底下。
他閉上眼的時候,睫毛顫顫的,還往上翹。
正好一道陽光照進來,順着他五官的輪廓描摹、暈染,鍍上一層金邊。
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好看呢。
江祝定定地盯着他的臉,見他眉頭一皺,細心地将遮陽的板拉下來。看他兩個膀子光光地露着總覺得不歸功,就脫下西裝外套蓋在他身上。
很多東西是極易傳染的,包括困意。
江祝說是有時睡有時不睡,但其實工作以來他基本上從來不睡午覺,逼着自己連軸轉,不轉就心慌,弄得“累”也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
那就小憩一會兒吧。
他把主駕駛的座椅也降下來,兩手交疊搭在小腹上和他一起睡覺。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他都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做了什麽奇怪的夢,醒來的時候,副駕駛的人已經走了。
“南南?”
江祝睜開迷迷瞪瞪的眼睛,脖子又酸又麻,似乎睡了一個世紀之久。
他低頭一看,發現身上蓋着他自己的西裝外套,外套上面還摞了一件校服。
校服?
江祝把兩個駕駛座複歸原位,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機。
果然有路向南發的微信。
【南南:哥哥,我自己回學校去了】
【南南:看你睡得那麽舒服沒忍心打擾你,你好好休息呀】
【南南:偶爾上班遲到一次沒什麽的(小聲】
再一看時間,果然遲到了。
江祝哭笑不得。
“這孩子,怎麽把校服也留我這兒了……”
澄海的校服是藍白色相間的,這麽多年款式都沒有變過,而且這個型號剛好就是他當年的校服型號,拎起來瞧瞧,還真挺懷念。
路向南校服的正面,有一個用藍色棉線縫出的“南”字,兩個袖口有點髒,內側沾着些許香味。
該……什麽時候把校服還給他呢?
聽他之前的意思,體育生在學校裏不穿校服也沒什麽?
其實也不是,是他骨子裏有股叛逆。
高三的男孩年少輕狂,讨厭條條框框的束縛,讨厭亂七八糟的規矩,這一點江祝深有感觸。
年輕的他也是如此,只不過他把這股子叛逆勁兒壓得很深,從不外露。在他看來,他的人生就是這麽按部就班,沒有波瀾,更沒有大風大浪。
年輕的時候如果能瘋一回,哪怕一回也好,不做那麽板正的好學生。
可惜生活就是生活,現實就是現實。小說裏的主角死後還有機會重生,彌補上一世的過失和遺憾,也可以穿書體驗不同的人生,甚至金手指大開走爽文路線,轟轟烈烈。
現實總是殘酷的,生活也只有一次。
江祝的人生軌跡已足以讓大部分人殷羨,但……人總是在後悔的。
他也有想要擁有,卻難以得到的東西。
比如愛情。
純粹的愛情。
那種怦然心動,那種入骨深情。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為了一個人癡狂。
……想什麽呢江祝,你居然開始青春疼痛文學了?
他拍拍腦門,開車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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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的公司很吵鬧,江祝老遠就聽見有人在喊叫。他走進大廳,看見公司人圍成一圈,圈裏的兩個人吵仗吵得熱火朝天。
一個女子指着另一個年輕的女員工破口大罵:“我卡裏那麽多錢就因為你一個疏忽不知道掉誰口袋裏了!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告訴我查不到,所以那筆錢是你轉給我嗎?知不知道我前幾天才丢了工作!現在連存款都快沒了,你他媽拿什麽賠??”
女員工頭就快低到地下,臉頰憋得通紅,一聲也不敢吭。
旁邊的員工勸道:“不好意思楊女士,我們員工是新來的,對很多東西還在摸索中,您看能不能……”
“別跟我說這些!創世這麽響亮的名號門檻這麽低的?媽的,我現在都快吃不上飯了!我非得教訓教訓這個騙錢的小賤人不可!”
場面變得極度混亂起來。
那女人抓起桌上的咖啡就要往女員工頭上潑,其他人都吓得下意識往後一撤。江祝見狀,大步走上前把女員工拉到身後——
熱咖啡把他胸前的白襯衫和外套澆了個透潮。
“老板!”
“老板!”
“老板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祝搖搖頭,忍着燙破皮的疼痛對楊女士扯出了一個微笑,“對不起女士,我們公司的員工出現任何漏子都有我的責任,當然她也一定會受到相應的懲罰。這樣,您把具體的情況,還有聯系方式給前臺留一下,我保證以最快的速度幫您解決困難。”
楊女士本來還在氣頭上,結果看到人總裁這氣質和态度,眉頭忽然就舒展開了。況且這麽大的公司,最高層這樣發話了,自然不會給她空頭支票壞自己的名聲。
“那好吧,希望江總說到做到,而且這個員工必須狠狠教訓!”
人走之後,女員工站在原地一個勁兒地哭,邊哭邊擦眼淚。
“行了,你們都做自己事情去吧。”他交代完其他員工,從西褲裏掏出一包面紙,抽出一張遞給她,“擦擦吧。”
“嗚嗚……江總對不起,你開除我吧……我,我已經沒臉在這裏待下去了……”
“小陳啊,來創世多久了?”
小陳鼻子一抽一抽的,“一,一個月……”
“這就要開除了?”
“嗚嗚我……”
“別說這些喪氣話,哭也沒有用,誰不是從新人時期過來的?我能理解。既然犯錯用實際行動去不斷彌補,下次別再犯了,知道麽?”
小陳連忙哭着向江祝鞠躬,“嗚嗚嗚謝謝江總謝謝江總!!”
江祝推開門進辦公室,小劉也跟着他進去。
他扯掉領帶,把髒掉的外套脫下扔在一旁,解下襯衫的兩顆扣子後,手倏地頓住了。
他裏面……沒有衣服。
可是襯衫前面已經被咖啡染得不能看了。
小劉:“江總,這件襯衫別穿了吧,潮成這樣穿着怕是要着涼的。”
江祝:“這個我知道,但總不能……”
就這麽裸着吧??
小劉:“您有帶其他衣服麽?”
江祝将辦公室整個掃了一圈,視線最終停在路向南的那件藍白校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