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黃的燈光打在潔白的牆面上, 映在窗上的黑壓壓的陰影枝節橫生,在暴風雨中不停搖擺。
天已經完全黑了,看窗外的情形, 這場暴雨大概一時半會沒辦法停下。
桌邊很安靜, 貓澤飛鳥捧着茶杯,咕嘟咕嘟的喝了大半杯,身體才暖起來, 才反應過來,擡起頭左右張望,将茫然疑惑的藍紫色眼睛在四周轉了一圈。
齊木國春一臉嚴肅的表情, 說實話長到這麽大,她從來沒在自家不靠譜的哥哥臉上看見過這種表情,久留美則是滿面笑容,和齊木國春臉上少見的緊繃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的視線都凝聚在坐在她身邊的七海建人身上。
怎麽回事?為什麽……氣氛好像怪怪的?不過是躲個雨啊。
貓澤飛鳥眨了眨眼睛, 被這種氣氛傳染的也有些緊張, 握住杯子的手指尴尬的縮緊, 試探着緩緩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 減低自己的存在感。
七海建人安靜的坐在位置上,齊木一家人的視線齊刷刷的凝聚在他的身上, 他在視線的中心,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奇怪的氣氛似的,正襟危坐, 面無表情的垂着眼。
貓澤飛鳥的視線在哥嫂和七海建人之間打轉, 這是在幹什麽嘛,這種氣氛,七海前輩沒反應,她都要替他尴尬了。
貓澤飛鳥使勁的瞪了瞪坐在斜對面的齊木國春, 仗着和七海建人并排坐,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對齊木國春惡狠狠的龇了龇牙。
貓科動物可以露出軟綿綿的肚皮,也可以露出尖尖的牙齒。
【快點,說點什麽——】
接受到自家妹妹惡狠狠的瞪視,看見她露出的那一口小白牙,就像是豎起瞳孔,蹲在角落中死死的盯着獵物的大型貓科動物。
接收到她“超兇”的信號,齊木國春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清了清嗓子,不情願的開口,“那個……”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身邊的妻子就刷的一身站了起來。
他呆愣愣的仰頭看着妻子,久留美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總不能這樣說話,先去洗個澡吧?”
“我說……那個……”
齊木國春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好不容易繃住的正經表情迅速破功,頹然的伸着手。
好吧,他是這個家裏最沒有話語權的人。
齊木久留美走進房間,拿出幹淨的大毛巾,遞給貓澤飛鳥和七海建人,擔憂的望着他們,“這麽大的雨,身上濕成這樣。”
她的視線落在貓澤飛鳥的腳上,她的襪子進門時和鞋子一起脫掉了,現在正光着雙腳,雪白的腳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就像是冰涼的冰塊一樣,光看就覺得似乎隐隐的冒着寒氣。
“總之先去洗個澡,弄幹淨再說別的吧。”
她用手背輕輕地貼了貼貓澤飛鳥冷冰冰的臉頰,就輕輕的推了推她的肩膀,催促她起身。
貓澤飛鳥從來都沒有辦法拒絕久留美,被她一提肩膀,就像是小雞仔一樣乖乖的站起了身。
貓澤飛鳥站起身,将猶豫的目光投向七海建人。
雖然她是覺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她離開是不是不大好,就算是洗澡,也應該讓七海前輩先洗?畢竟他是客人,而且他也是因為自己才搞的這麽狼狽,不得不在這裏避雨。
怎麽想,她将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似乎都不太好。
貓澤飛鳥在原地磨磨蹭蹭,猶豫的望了望七海建人,七海建人沒有說話,他的視線順着齊木久留美的目光,輕輕的落在她的腳上一秒,就像是蜻蜓點水般淡然的一眼,随着貓澤飛鳥轉頭看他,立刻移開了視線。
他望向貓澤飛鳥,點了點頭,“你先去吧。”
貓澤飛鳥頓了頓,仍舊有些猶豫,齊木國春有多不靠譜,她是知道的,把七海建人一個人留在這裏不會出什麽問題吧,如果哥哥亂問什麽奇怪的問題該怎麽辦?
貓澤飛鳥一邊被齊木久留美推着走,一邊不放心的不停回頭,将視線掃向盯着七海建人不放的齊木國春。
真的沒關系吧……?
泡在浴缸之中,貓澤抱着膝蓋,将頭輕輕的搭在膝蓋上,望着前方牆壁上菱形的瓷磚,呆愣愣的出着神,不行,剛才哥哥看七海前輩的眼神,就像是猛虎出籠,他千萬別亂說話啊!
“小飛鳥,我進來了哦~”
門被輕輕的敲了敲,齊木久留美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你的衣服,還有毛巾——我給你拿進來了哦~”
浴室中白霧缭繞,滿是熱氣,齊木久留美将門推開一條小縫,抱着衣服走了進來,她彎腰将衣服放在了浴缸邊,又将髒衣簍拿到一邊。
她看着貓澤飛鳥臉上放空的表情,忍不住微笑,輕輕的咳了兩聲,在口袋裏掏了掏,緩緩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放進了浴缸之中。
貓澤飛鳥抱着膝蓋,将臉放在膝蓋上,歪着頭疑惑的望着久留美,又順着久留美的手,望向水面之上。
齊木久留美的聲音中包含笑意,“是你最喜歡的小鴨子——”
水面上,飄着兩只明黃的塑膠小鴨子,綠豆大的漆黑小眼睛,橘紅的嘴巴,貓澤飛鳥抱着膝蓋,将臉沉到水下,臉色紅了起來,“久留美,人家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的視線落在蠢蠢的鴨子身上。
雖然已經二十四歲了,泡澡的時候還要放塑料鴨子玩具。
更讓人不好意思的是,居然還有人記得這個習慣。
齊木久留美是個堪稱完美的主婦,性格溫柔又體貼,雖然有的時候有一些迷糊,對貓澤飛鳥十分照顧,連她這些小習慣都記得,不過那個時候是高中,現在都工作這麽多年了,久留美還往浴缸裏放小鴨子。
她已經不是玩這個的年齡了——
貓澤飛鳥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被水面上飄來飄去的鴨子給吸引了,藍紫色的貓眼睜圓了,視線緊緊的黏在塑料鴨子的身上。
“因為,你今天好像有心事的樣子。”齊木久留美望着她,“只要泡個澡,再加上這個小鴨子,心情就會變好吧?”
……确實。
貓澤飛鳥呆愣愣的和小鴨子對視了半天,突然擡起頭,将飽含求助的濕漉漉視線投向齊木久留美,“久留美……”
“嗯?怎麽了?”
貓澤飛鳥将頭靠向齊木久留美的方向,齊木久留美會意,彎下腰湊近了她,貓澤飛鳥用手抓着浴缸的沿,小聲的在她耳邊叽裏咕嚕一通。
“……所以說,你是害怕他亂說話?”
貓澤飛鳥拼命點頭。
“我知道啦,放心。”齊木久留美笑着拍了拍她濕乎乎的頭頂,“這件事你就放心交給我,我這就下去盯着,別擔心了。”
“久留美嗚嗚嗚就知道你最好了——”這下就能放心了,貓澤飛鳥在心中猛出了一口氣。軟綿綿的沉入水裏。
“對了,我最後問一句。”齊木久留美拿起髒衣籃,走到門後又探進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望向貓澤飛鳥,“真的不是那種關系嗎?”
“不是啦!是同事!”
貓澤飛鳥的臉刷的紅了,立刻将臉沉進水下。說話的時候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音從水下傳來。
齊木久留美将髒衣籃收拾好,就走下了樓,在樓梯一半的位置,她放慢了腳步,側耳仔細的聽着,果然聽到了自家老公的聲音,遠遠地從客廳的方向傳過來。
齊木國春正對着七海建人坐着,內心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他原本自信滿滿的準備好好的問清楚,這個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的底細,誰知道剛一開口,這個男人一身正經又靠譜的大人氣息就把他震懾住了,和他一比既不靠譜又不正經的自己簡直就被襯托成了渣渣。
比如,“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對面的男人聽了他這話,熟稔的将手搭在腿上,用标準的可以進教科書的點頭鞠躬行禮,“在下七海建人。”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流暢,齊木國春根本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地順着他的動作回禮,七海建人行完禮,還從西裝內裏的口袋裏取出名片夾,用拇指和食指夾住,面無表情的将名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
同為社畜,根本就不是一個等級的。
這天快要聊不下去了,齊木國春心中不停落淚,太可怕了,他剛剛嘗試着又向他搭話,七海建人一板一眼的回答,身上成熟的社會人的氣息簡直就是在閃閃發光。
明明年紀比自己小這麽多……怎麽和他聊天就像和上司聊天一樣,早知道他就不先開這個口了,現在該說點什麽?他一着急就會亂說話,如果不小心問錯了什麽怎麽辦?快來人救他啊!
“旦那,你們在聊什麽呢?”
啊,媽媽,你就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天使!齊木國春眼中含淚的望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齊木久留美,幾乎從她背後看見了白色的聖光,齊木久留美坐到他身邊,滿面笑容的看向七海建人。
“你和我們家飛鳥是同事啊,認識多久了?”
“你今年多大年紀?家裏還有哪些人啊?”
“你覺得我們家飛鳥怎麽樣?”
齊木國春長大了嘴巴,看着和七海建人一問一答,似乎絲毫不受他“精英社畜光環”的影響,滿面笑容的媽媽,就連齊木楠雄都将視線轉向了這邊。
“啊啊啊,久留美!你在問什麽呢?!”從樓上傳來噼裏啪啦似乎絆倒了什麽東西的聲音。
不一會,貓澤飛鳥踩着拖鞋,慌慌張張的從樓梯上跑下來,她頭發上還挂着水珠。
“啊呀,好像沒算準時間?”
齊木久留美歪了歪頭,雙手合十,看着氣喘籲籲的飛速跑下來的貓澤飛鳥,滿眼笑容,老老實實的選擇閉上了嘴巴,不繼續刺激她。
貓澤飛鳥飛一樣的跑到桌邊,因為跑得太慌張,上氣不接下氣的,臉色通紅,跺了跺腳,“前輩,你不用回答的!”
這都是什麽問題?她剛走在樓梯上的時候,隐隐約約聽見他們對話的聲音,感覺頭皮都炸了,貓澤飛鳥望着齊木久留美,控訴的睜着大眼睛。
齊木久留美作了一個拉上嘴巴的手勢,“不問啦。”
看着貓澤飛鳥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她迅速的補上一句,“我家飛鳥以後還要托您多多關照了。”
貓澤飛鳥一口氣還沒喘上來,聽到她這話,心一下子又高高的提了起來,不可置信的望着齊木久留美。
齊木久留美回了她一個純良的微笑。
“啊……我會的。”
沉默了一會,出乎貓澤飛鳥意料的,七海建人聲音低沉的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