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眠 “你值得被愛
葉蘭在N城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到公司樓下接時夏下班,說要請她吃飯。
她第一次詢問時夏的意見, 主動說要去吃她想吃的東西。
時夏點了一家吃花膠雞的地方。
照樣是先回去拿車, 母女兩人再出去吃飯。
路上,葉蘭滑着手機看那家店的評論, 然後發出感嘆:“好貴啊。我身上沒幾個錢,可能要先找你借了。”
坦白說, 時夏現在對于她說起錢這個字眼都還帶着防備。
聞言她只是嗯了一聲,未多做評價。
那餐飯吃的很安靜, 很和諧。
和諧到時夏有些恍惚,眼前這個和她一起吃飯的人真的是葉蘭嗎?
最後, 還是時夏付的賬。
借這個概念, 不存在與她和葉蘭之間。
飯後,時夏送她回到酒店。
下車前,葉蘭遞來一張紙條, 神情有些緊張和羞怯。
她說:“小夏,媽媽看見你現在過得很好, 覺得很欣慰。你放心,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我準備回S市去,你知道我也沒什麽特長,就想開個麻将室。你也知道,我熟悉這個, 只要好好經營,以後的生活應該沒什麽問題。過幾年攢了點錢,你哥哥出來以後也不用操心了,我會讓他好好反省自己, 讓他給你寫保證書、保證以後不會再給你添什麽麻煩,我會帶着他好好待在S市不來煩你的。但你也知道我現在……所以,我想能不能請你再幫媽媽一次?”
葉蘭是時夏的母親,不管兩人之間過去有多少龃龉,她始終知道時夏的軟肋在哪。
她跟時茂一樣,吃軟不吃硬。更何況,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可以跟她硬碰硬的條件。
如果連時夏也不管她了,她最終的下場可能只有餓死街頭。
時夏看着紙條上的卡號,神色很淡,她立刻給這個賬號裏轉了五千塊錢。
裏面包含了她回去的車票,連同暫時的住宿費、生活費。
至于麻将室,她表示自己還需要考慮。
目前在葉蘭心裏,時夏還只是個職場新人,如果就這樣輕松地拿出了一大筆錢給她,很難保證她不會再起什麽別的心思。
但葉蘭得了這句考慮,高興得跟什麽似的。
下了車,她站在窗外對時夏揮手,“我明天就回去,你不用來送我了。”
時夏本就沒有這個打算,淡淡點了點頭,準備升起車窗的時候,葉蘭又叫住她。
“小夏。”窗外,葉蘭的臉色稱得上是溫柔,她靜靜望着時夏,過了半晌才道:“謝謝你肯幫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時夏微怔。
她道了聲“再見。”便升起車窗,調頭開走。
葉蘭這次出現,改變跨度之大,讓時夏現在都還無法适應。
只有在剛才她遞紙條過來的時候,她才能從葉蘭身上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子。
時夏暫時無法确定一個人陷入谷底後是不是會脫胎換骨,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葉蘭有往正常道路上發展的趨勢。
至于她說的,如果能夠開個棋牌室維持她以後的生活也還不錯。
她能自己想到這一點,老實說,時夏有些慶幸。至少她沒有直接了當地想讓時夏負責她今後的一切開銷。
時夏想跟遲讓商量一下這件事的可行性,但打電話過去他處于關機狀态。
可能手機沒電吧。
時夏沒有在意。
第二天中午,時夏收到了葉蘭的信息。
她發了一張高鐵站的照片,下面附了一段話。
大意是她已經準備好回去之後獨自生活,讓時夏在這邊照顧好自己,麻将室的事情希望她好好考慮,最好時間不要太長。
時夏快速閱覽,很快找出了重點。
她回複這個月底會給她答案。
發完她便将手機扔到一邊,專心投入進桌子上那一大堆設計圖紙。
直到天色暗下,同事們紛紛下班。
時夏才從屏幕前擡起頭,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頸。
電腦上顯示已經七點三十一分了。
整理好桌子上的圖紙和報告,關掉電腦,時夏準備下班。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想跟遲讓說一聲她下班了。
沒想到手機上有好幾條未接來電和未讀微信。
她自動忽略了葉蘭發來報平安的信息,點進遲讓的對話框:
[下飛機了]
[來接我]
[?]
……
時夏心頭一蕩,他怎麽突然回來了?
看一眼發信時間,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四個半小時了。
他在機場等了四個半小時?!
一想到這裏,時夏變得急切起來,看着電梯不斷顯示接近的數字,她迅速在心裏計算着從公司到家裏拿車,再到開車去機場所需要的時間,立刻給遲讓打了個電話。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
快速按了樓層和關門鍵,信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的。
打不通電話,時夏便先發了條信息過去問他現在的位置。
電梯門一開,她便一路小跑着沖了出去。
這個點,該下班的都已經下班了,連服務臺都沒人在了。
時夏踩着高跟鞋,腳下生風。
穿過大廳休息區的時候,餘光突然被那頭陷在沙發裏的某個咖色身影吸引。
腳步一頓。
她大口喘着氣朝那邊過去。
咖色麂皮外套,黑色長褲配馬丁靴,旅行雙肩包放在一邊,黑色的棒球帽蓋在臉上。
“……遲讓?”時夏小心翼翼地靠近,正要伸手去掀他的帽子,假寐中的男人突然醒來。
帽子從他臉上滑落,遲讓那張完美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時夏驚了一下,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下一秒,眼前的景象急速變換,失重的感覺出現又消失,整個過程不到0.3秒。
她被整個拉進男人懷裏,遲讓漆黑的眼眸出現在她上方。
心頭一跳。
他的體溫和味道讓時夏的心跳不自覺開始加速。
看着懷裏有些慌亂的人,遲讓刻意壓低的聲音聽得出不快,卻愈發性感,“時老師真忙啊,現在才下班。”
時夏整個人僵在他懷裏無法動彈,“你、你怎麽在這?”
他不是應該在機場嗎?
“不然呢?”遲讓哼笑一聲,俯身下來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覺得我像是會在機場傻等的人嗎。四個半小時,你讓我等了四個半小時。”
“……”
不痛不癢的咬似乎還不能讓他消氣,時夏很快就感覺到他有其他意圖。
可這還是在公司!
雖然此時大廳裏沒什麽人,但怎麽都是公共場合。
那邊守門的保安已經盯着他們很久了。
時夏的理智這時突然歸位,她抵住他繼續壓下來的攻勢,一骨碌從他身上站起來,臉上明明燒熱不已,卻還能鎮定地先整理一下自己的着裝。
遲讓擡眼望着她,悶聲笑。
“笑什麽。”時夏瞪他一眼,怕保安一會兒會認出她,扯着他的衣服低聲道:“先回去啦。”
她發話了。
遲讓從善如流地拿起背包,跟着她走。
遲讓是臨時回國的,這次沒有提前在網上訂房。
時夏本來想直接送他去希爾頓,但他說不想住酒店。
時夏花了一秒鐘反應他這話的意思,接着猶豫了一下,還是将他帶回了家裏。
這是遲讓第一次到時夏的這間單身公寓裏來。
或者應該說,這是他第一次到她的房間。
小小的一室一廳,空間不大,勝在幹淨整潔。
看得出,她平時打掃得很勤快。
進了門,時夏将他的背包拿到房間裏放好,再出來的時候,遲讓已經主人公一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始打量這間小屋。
“還不錯啊。”他做出這樣的評價。
時夏到廚房裏給他拿了瓶水,再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從剛才的端坐變成自然地靠着沙發背,長腿交疊,一副自然又悠閑的模樣。
她不由抿唇。
“喝點水。”
時夏走過來将水遞給他,沒有坐下的意思。
遲讓沒有接過水瓶,反而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時夏就被拉進了他懷裏。
熱烈的吻落下來,在時夏即将迷失的時候,他又突然放開她,手指撩起她耳邊散落的發絲,低聲問:“怎麽這麽拘謹,這不是你的地盤嗎。”
時夏也不知道。
可能因為這裏不是酒店、不是旅館,在這裏住了幾個月,時夏已經很習慣地這個環境和生活,在她的概念裏,這個屬于她的地方已經可以稱之為家了。
雖然她和遲讓的關系已經親密到了一個地步,他也已經見過她許多不堪和尴尬,但家這個概念對時夏來說太過特殊。
那是她心裏最柔軟也最容易受傷的一部分。
她不是不相信遲讓,只是突然這樣毫無防備地就将她最深的那一部分展露在他面前,她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還是不太習慣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外。
抿抿唇,時夏說:“我的問題,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什麽?”遲讓不懂。
她從以前就是個容易想太多的人,現在也是。
但有時候想太多并沒什麽必要。
見她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遲讓幹脆不用她說了。
反正說再多,最後也還是要行動。
密集的吻落下來,時夏的思考能力很快便模糊掉了。
……
夜深了,卧室裏沒有開燈。
輕薄的紗簾被窗外的風吹動,秋夜的風很冷,但時夏一點也不怕。
因為身後有個人正抱着她,他貼着她的體溫足以讓她抵禦一切。
遲讓似乎已經睡着了。
很神奇,四年了,時夏還是會驚嘆于他在身邊入眠的速度。
似乎只要靠近她,困倦就會自動将他的意識吞沒,無需為入睡做任何努力,只要有她在就可以。
時夏一直擔心他長期缺乏睡眠,身體會越來越吃不消,但他完全不以為意,偶爾會唔哝着在她頸間輕蹭,悶聲道:你陪着我就行了。
時夏也想,陪着他。
每天。
醒來和睡去之前看見的都是他的臉,無論任何時候他都會給她最及時的反饋,這樣的生活,她也想日日保留。
只是似乎還不行。
遲讓在國外的學業還未完成,遲家對他們的态度也不明朗。
這幾年雖然沒人再來找過麻煩,但遲旸和遲薇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時夏還記憶猶新。
她不确定如果重來一次,當選擇題再次出現,他們是否能做出最好的決定。
遲讓總說她想的太多,時夏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但正是因為不想和他分開,她才會想,不是嗎?
她不是個悲觀主義者,但有關遲讓的,她都想讓自己先做好萬全的打算。
動了動身子,時夏想換個姿勢面對着他,但似乎是把他吵醒了,遲讓搭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額頭貼着她,充滿困倦的聲音有些沙啞。“冷嗎。”
他沒有睜開眼睛,大手覆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輕輕揉搓,想給她取暖。
細微的幾乎是下意識地舉動,讓時夏的心頓時暖了起來。
她輕聲叫他名字:“遲讓。”
“嗯?”
“你為什麽突然回來。”
“不是說想我嗎。”他自然地說着,又将她抱緊一些,“我當然要來。”
“嗯。”時夏貼在他的胸口,聽着他的心跳,閉上眼睛感受他的溫暖,也同樣将他抱緊,“是很想你。”
空氣安靜了半晌。
感受到她變得依戀的動作,遲讓清醒了一些。
他睜開眼睛,黑眸中氤氲着濃霧,“怎麽了。”
時夏搖頭,“沒怎麽。”
她沒說實話。
遲讓吻了吻她的頭發,聲音溫柔得讓人忍不住沉溺,“很難過嗎。”
時夏一頓,“難過什麽?”
“葉女士。”
時夏睜開眼睛,擡起下巴,定定望着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突然發覺,遲讓好像什麽都知道。
胸腔裏溢滿了柔軟,她說:“你好可怕。”
遲讓挑眉,“為什麽。”
“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什麽都知道了。”她說。
遲讓低低笑了一聲,将她摟進懷裏,大掌拍撫着她的後背,他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贊美,“當然。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确然。
葉蘭的出現和離開帶給了時夏很大的震撼。
震撼于她的變化、震撼于她的道歉、震撼于她已經到了需要做小伏低來讨好時夏的地步,竟然還沒有忘記時昭。
她昨晚在車上說的那些話,讓時夏終于看見了在一個母親身上應該出現的東西。那叫什麽,愛護?還是關切?
都不準确。
應該是母愛吧。
縱使時昭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一件稱得上對的事情,甚至他還計劃着要讓葉蘭和時夏一起替他背上巨額債務,但葉蘭好像從來沒有怪過他。
她知道時夏不可能原諒他,所以她說要帶着時昭一輩子生活在S市,不到時夏面前來惹麻煩。
時昭還有七年才結束他的牢獄生涯,葉蘭卻已經替他打算好了今後的七十年。
時夏直到現在才有些理解,她究竟為什麽要到自己面前來示弱。
原來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
“我以為她會說要跟我一起生活。”時夏說。
她真的已經想好,如果葉蘭開口這麽要求,她會去換一套大一點的房子。
可葉蘭壓根沒有開這個口。
即便到了這個地步,她想的也是時昭,而不是時夏。
在葉蘭那裏,時夏永遠是被抛棄的那一個。
“她其實是個好媽媽,至少對時昭來說是的。”時夏埋進遲讓胸口,悶聲問:“可她為什麽不愛我呢。”
夜涼如水,房間裏昏暗的夜色被染上了一絲絲哀傷的味道。
遲讓擡起她的下巴,注視着她那雙透徹的眼眸,那裏有些無力的悲哀,卻沒有眼淚。“你也可以不要愛她。”
時夏說:“我知道。我一直是這樣做的。”
沒有回應的付出最傻,她不要當個傻瓜。
只是偶爾還是會想,為什麽呢,是她做錯了什麽,所以葉蘭才會這樣對她嗎?
她其實明白問題出在哪裏,只是面對遲讓,她不想掩飾自己的軟弱。
愛情和他一樣,都是很可怕的東西。
沒人知道他們究竟還有多大的魔力,能把她變成多麽無法想象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時夏垂眸咬了遲讓一口,口吻嬌蠻地道:“都怪你。”
“怪我什麽。”
“如果你不是這麽愛我,也許我就不會去設想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
她咬的不痛,濕潤的觸感甚至有些令人發癢。
遲讓喉間滾了滾,“這不是設想。”
時夏微怔,想說什麽,但剛剛開口,就被深長的吻封住了所有聲音。
這個晚上的遲讓比之前所有時候都要溫柔。
他細心地照顧她每個感受,一定要她先達到才會開始自己。
滾燙的熱浪湧起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們相擁着在晨光裏睡去。
意識中只有一片茫茫白霧。
平靜,溫和。
遲讓就在身邊,但他的聲音好像從天邊傳來的梵音。
拯救了她過去無盡灰暗的夢。
“你值得被愛。”
“時夏,你值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