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眠 “只要你夠想,那我們就不會分開
遲讓這次回國是為了跟時夏一起度過國慶長假。
本以為時夏會感到驚喜, 可她似乎并不怎麽開心,從餐廳回來的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樣子。
明天就開始放假,兩人沒有回時夏的單身公寓, 還是去了希爾頓。
依舊是那間套房。
兩人分別坐在沙發和單人椅上, 時夏臉色略顯凝重,遲讓倒還是那副天塌下來都壓不到他的神态。
将周思齊說的事情簡單轉述給遲讓, 時夏聲音很冷,“N城就這麽大, 有名的高校就那麽幾所,即便她一個個去問, 要找到我也只是時間問題。”
遲讓問:“所以呢,你現在在擔心什麽?”
時夏頓了頓, 擡眼看着他。
她剛才才意識到, 自己一直以為已經斬斷了所有過去,但她似乎忘了遲讓。
好像記憶中與他有關的一切都發生在S市。
除了她自己,參與她那份晦暗生活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在他面前, 她大概不用隐藏任何自己的陰暗。
默了默,時夏說:“還不知道。”
遲讓眉目展開, “那就先不要想了。”
他起身坐到時夏身邊,自然地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抱進自己的掌心,“這些問題,等你見到了她,自然就有答案了。”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到時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已經可以知道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動向。
對于她的家庭,他無權幹涉過多。不管她今天要做什麽,他都完全相信時夏。
既然四年前她有把握處理好這些事情, 四年後的她一定更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被他緊緊握在手裏,他掌心裏的溫度穩定而平緩地驅散了時夏心頭那層厚重的烏雲。
身子動了動,她側身倚在他肩上。
有份力量能夠随時支撐自己的感覺真的很好。
時夏從前似乎沒有設想過自己以後的愛情會是什麽模樣,外界關于這個問題的資訊好像都長了一個樣子。
工作穩定,有份不錯的收入,外表不算好也不算差。
标準又世俗的條框。
可太過世俗的東西似乎不符合她,也不能滿足她。
直到遇到遲讓,她才慢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未來。
自身強大,仍有依靠。
這是她對愛情最新的定義。
也是遲讓一直帶給她的感受。
在他身邊,她從不被束縛。
他永遠能夠讓她保有自行選擇的權利,從不讓她為難。
但每每她需要的時候,他都會及時出現。
時夏一直不相信,像他這樣一個人,到底為什麽會對她好到這樣的地步。
他卻一再用他的行動打消了她的疑慮,甚至讓她開始覺得,是因為她拼命努力打動了上天,所以老天爺才賜給了她一個遲讓。
讓他出現在她所有無助的時候,帶她走出泥沼,給她力量與勇氣。
“謝謝你。”時夏由衷地說。
遲讓勾起唇角,笑着吻她額頭,“這句你已經說過了,可以換點別的說給我聽。”
別的,更感性一點的。
比如四個字。
最好是三個字。
他想要什麽,她知道。
但這時候行動比語言更有力量。
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時夏第一次主動将雙唇送上。
她青澀的吻技不算迷人,但她将自己奉送上來的态度遲讓很受用。
套房的客廳裏,兩人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體溫開始升高,沙發太小,小得兩個人只能交疊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當燈光和溫度都成了輔助劑,時夏被釘在遲讓腰間的時候,她在他耳邊說了三個字。
只可惜遲讓還未聽清,就被她更加誘人的喘息帶過。
他還想再聽,時夏的意識卻已經陷入了虛無,嘴裏只能吐出一些無意義的單音節。
可這時候他不可能停下來了。
太狡猾了。
……
狡猾的時夏,需要更用力的懲罰。
……
國慶七天假期很快就過完了,時夏開始正常上班。
遲讓一直沒走,理由是不知道葉蘭什麽時候會出現,他不想時夏到時候太被動。
七天過去、十天過去,葉蘭完全沒有動靜。
大學那邊,時夏以寄信地址忘記更改為由,旁敲側擊地問最近有沒有什麽人來找過她,舍友紛紛回答沒有。
周思齊那邊也說最近再沒見過葉蘭了。
一直等到十月份都快過完了,葉蘭也還是沒有消息。
她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現,現在又莫名其妙的突然消失了。
時夏松一口氣的同時,心下卻隐隐有些不安。
她直覺是出了什麽事情,但她沒有任何佐證。
同時,遲讓糟糕的出勤率已經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他的同學打電話來通風報信,說教授已經放話了,如果他下周還不回來上課,會直接讓他退學。
時夏很驚訝,國外的學校環境那麽自由,怎麽會才缺勤這麽幾天就要退學,遲讓明明就說已經請過假了。
面對詢問,遲讓無辜地攤手:“我有什麽辦法,可能新賬舊賬一起算吧。”
果然還有舊賬。
這都不用問,他一定會回答平時休息不夠、起不來床、上不了課,但實際上肯定玩得比誰都嗨。
遲讓笑嘻嘻地說她很了解他,欣慰地把她抓到身邊來親,沒想到卻被時夏無情地捂住嘴巴,嚴肅教育了一番。
“我不希望我男朋友學歷跟我差很多。如果你真的被退學,那我們就完了。”
她連分手這招都使出來了,遲讓還能說什麽。
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依舊是晚上的飛機,這一次時夏送他到了機場。
過關之前,兩人膩膩歪歪了好一陣。
時夏無奈,只能說再晚就沒有車回去了,遲讓卻直接将他的車鑰匙塞進她手裏。
“齊飛的車,你随便開。”
時夏這才曉得那輛捷豹竟然是齊飛的。
齊飛這個名字好像離她很遠了,但當遲讓說出N城才是齊飛的老巢時,她幾乎瞬間反應過來,他究竟是怎麽精準出現在她提前了兩年的畢業典禮上了。
原來是有線人。
暗線被揭穿,遲讓完全沒有任何被抓包後的羞愧與緊張,反而還倒打一耙說:“你沒線人還不許我有嗎。”
時夏被他氣笑了,捶了他幾下。
兩個人鬧着鬧着,又抱着溫存了一會,登機時間臨近,他不得不走了。
一直看着遲讓進入海關安檢,時夏才轉身離開。
遲讓來的時候把車停在了地下,她剛找到車子,手機震動了一下。
要起飛了,這是遲讓關機前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是份文檔。
下面附言:[下次你來接我]
時夏搖頭失笑。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狡猾。
把車鑰匙給了她,她想拒絕都不行。
至于那份文檔,時夏沒有立刻點開。
她直覺那裏面的內容和葉蘭相關。
她要回家再看。
這幾年時夏在N城,遲讓在國外,兩個人對S市發生的事情都不了解。
所以遲讓找了個了解的人調查葉蘭。
這個人就是齊飛。
齊飛從之前就一直在做酒吧生意,最近發展狀況不錯,事業版圖已經開始面向全國了。
要他查個人易如反掌。
只是他太忙,最近才有時間把消息彙總發過來。
時夏不确定遲讓事先有沒有看過那份文檔的內容,但時夏本也無意隐藏,所以不管裏面有沒有什麽不堪的內容都沒關系。
但遲讓既然選擇讓她一個人看,一定有他的用意。
這份文檔裏清楚詳細地寫明了葉蘭這幾年的生活狀況,甚至細致到某些對話。
三年半前,大兒子入獄,二女兒人間蒸發,小兒子尚且年幼。
沒有固定收入來源的葉蘭很快到了窮途末路,她開始将目标放在時茂身上。
時茂這幾年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新的家庭也幸福美滿。
可是他越幸福,葉蘭越覺得自己不幸。
她幾次三番上門要求複婚。
時茂到底跟她生活了幾年,曉得她是個什麽脾氣秉性,只要跟她見了面,不管他是什麽态度,她都會找盡各種刁鑽的角度黏上來、甩不掉,于是他幹脆不露面。
眼見時茂不搭理她,葉蘭消停了兩天,竟然又跑到時茂現任妻子的單位裏去了。
她也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人家的工作地點的,頭一兩次去還能保持前妻的風度和體面,但架不住年歲衰老,眼見現任是個年輕貌美的,她自知比外在是比不過了,後來竟帶着時佑上門,口口聲聲請求現任不要破壞他們的家庭,時佑在旁邊一邊喊着爸爸、媽媽,一邊哭得撕心裂肺。
現任和時茂在一起少說也有七年,所有人都是看見的,單位裏的許多人還去喝過他們的喜酒,說起破壞家庭,怎麽也是葉蘭才對。
但加上一個時佑,情況就變得不對了。
眼見葉蘭大有要在單位把她搞臭的想法,現任也頗有頭腦,既然面子上挂不住,那她也幹脆不見人了。稱病在家,閉門不出,還請人二十四小時盯着家門口的監控,葉蘭和時佑一露面,立刻就有人把他們請走。
時茂出差回來見到現任妻子被氣得卧床不起,大怒之下找到葉蘭,直言她要是再敢胡鬧,他就把她送進去跟時昭一起蹲大牢。
到了這個地步,葉蘭怎麽都該知道這個男人靠不住,該收手另謀出路了。
但她不知是怎麽鬼迷了心竅,偷偷從時茂家的生活垃圾裏找到他扔掉的牙刷,送去跟時佑做了親子鑒定。
結果一出,她立刻找上門去,要求時茂另給一筆撫養費。
否則就告他遺棄罪。
看到這裏,時夏不得不佩服她這個媽媽還是有點本事,只可惜思想局限,不然她完全可以有另一番景象。
齊飛給的資料裏顯示,葉蘭向時茂要求一次性付清時佑從幼兒園開始,一直到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總計四百萬。
四百萬,就算時茂現在大小算個企業家,一口氣拿出這些錢來也是非常肉痛的。
他試圖跟葉蘭讨價還價,只可惜葉蘭咬死了這個數字不肯松口。
幾番考慮後,未免影響繼續擴大,時茂已經準備答應她的這個要求了。
誰知這時時茂的現任跳出來說,既然時佑是時茂的親生子,幹脆就由他們來撫養。
這真是一步好棋。Pao pao
葉蘭不是要告他們遺棄嗎,現在他們不遺棄了,他們養這個孩子,而且是接過來養。如果葉蘭不給,那就不是他們遺棄;如果她給了,那沒了時佑這個籌碼,她就徹底翻不出浪了。
這一招打得葉蘭措手不及,她想直接起訴拖延時間,但她一沒錢二沒勢,根本耗不過時茂。
時茂甚至說過,她想耗可以,但長此以往,她時間也浪費了,錢也沒拿到,最終娘倆一起餓死,贏的還是他。
時夏必須承認,時家從上到下,從葉蘭到時茂,一個比一個狠。
她原先還以為自己骨子裏的淡漠與自私是她的問題,現在看來,多半是遺傳的功勞。
不過比起她這雙狠心的父母,她這點心狠又算什麽?
這場鬧劇的最終,葉蘭賠了夫人又折兵。
與時茂複合無望徹底決裂,還因此搭上了時佑。
自此,她失去了所有依靠和指望。
時夏終于明白她這幾年為什麽毫無動靜,又為什麽突然要來找她了。
她這是走投無路。
關掉文檔,時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知道葉蘭變得這麽慘完全是咎由自取,心底深處竟還是會有一絲絲悲哀。
悲哀葉蘭這一生的經歷和遭遇,悲哀她這一輩子,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別人身上。
一開始是時茂,她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失去價值。離婚後又将指望轉移向她的三個孩子,一個靠不住還有下一個,直到他們一個一個全都從她身邊消失,她才徹底絕望。
不,她還有個指望。
是時夏。
所以她才要來找她。
時夏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從溫柔婉約變得面目可憎,從充滿朝氣到歇斯底裏,葉蘭這一生到底有沒有一刻是她自己?
如果連自我都失去了,她到底還剩些什麽?
這些問題,恐怕葉蘭自己根本就沒有答案。
時夏自問無力改變什麽,既然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
她給遲讓發了一條微信。
[我願意承擔我應該承擔的那一部分,僅此而已]
本以為他現在在飛機上應該不會回複,但她忘了他的商務艙裏有WiFi。
很快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你想怎麽做都可以]
至此,她可以确定遲讓已經看過了這裏面的內容。
作為旁觀者,他當然比她清醒,他不希望自己的态度影響到她的思維,所以才将時間和空間都留給她一個人。
親情這種東西,太難說明。
就像遲讓無論再怎麽厭惡他身後那個冷漠的家族,也無法改變自己身體裏流淌的血液是來自他們。
葉蘭之前做得再過分,也還是時夏的母親。
遲讓和時夏一樣,他們或許冷漠,或許自私,但在這之外,他們還有良心。
本性不允許他們做個被動挨打的人,但良知也不允許他們做最初傷害的那個人。
善良的同時還能保留自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無論時夏怎麽選,遲讓都不會說對錯,他相信她能處理好這一切。
更何況,這是她的事情,他不希望她在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摻雜進與他感情的因素。
他真的考慮到了所有事情,對她的尊重更是無需言語說明。
一想到有他在,心頭被湧上來的暖意包裹,渾身都暖了起來。
時夏将手機貼在胸口,就像遲讓抱着她那樣。
……
十一月中旬,N城連續下了兩天的雨。
時夏為了一個設計細節跟設計院那邊磨了兩天,鍵盤和電話都快被打破了,幹脆親自動手做了另一版設計圖,沒想到總工非常滿意,立刻拍板就用這個方案。
終于結束了漫長的軟磨硬泡,時夏準備下個早班回去洗澡睡覺。
六點下班,五點半的時候前臺秘書突然打電話過來,說有時夏的訪客,請她到前臺去接一下。
對方自稱是時夏的媽媽。
聽到這個稱呼,時夏心裏異常平靜。
用了将近兩個月,葉蘭到底還是找到她了。
下了樓,時夏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見到了葉蘭。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她以為絕望的葉蘭會變得更加面目猙獰、不可理喻,但面前的女人穿着顏色清淡的碎花連衣長裙,柔軟的針織外套顏色也很普通,一頭長發散開,蒼白的面容略顯憔悴,完全找不見一點點以前的飛揚跋扈。
時夏頓了一下。
“就是這位了。”
秘書帶着時夏到葉蘭面前,葉蘭擡起頭,先是愣了一下,随後睜大眼睛,反應很大地站起來。
時夏以為她會激動地撲上來大喊大叫,但葉蘭只是有些激動地對秘書說:“對對、她就是我女兒。”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聲,要不是這嗓門,時夏還不能将面前的這個女人跟從前的葉蘭聯系起來。
看見時夏,葉蘭難掩亢奮的情緒,未免她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時夏遣走了秘書,“謝謝你小張,你先去忙吧。”
秘書:“好的,有什麽事再叫我。”
“麻煩了。”
外人走了,葉蘭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握住時夏的雙手,死死攥着,仿佛她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誠然,時夏确實是她最後的希望。
“小夏,媽媽終于找到你了、終于找到你了!”她激動又壓抑的哭腔實在令人難以适應。
時夏梗了一下,用力抽出手,将她按回沙發上,“我馬上下班,有什麽事等會再說。”
說罷,她也不看葉蘭,轉身走向前臺,請小張幫她倒了杯水,表示自己馬上下班,一會兒就下來帶她走。
交代完這些,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電梯。
葉蘭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的模樣被印在窗外的大雨中。
無人可見。
回到工位,時夏面色平靜地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旁邊同時問她剛才去哪了,她只說接了個電話。
待同事轉回頭,她立刻垂眸掩去眼底浮起的潮濕。
下了班,時夏第一個離開辦公室。
她帶葉蘭先回了趟家,但她沒讓葉蘭上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換衣服的時候,遲讓的電話來了。
“下班沒。”他慵懶的聲音似乎剛剛起床。
時夏抿唇沉默了半晌,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訴他這件事情,最後還是說了。
“她來了。”
沒有指名道姓,但遲讓立刻領悟了她的意思。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他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了一些,“她去你公司鬧了?”
遲讓語氣很急,聽起來好像只要她說是,他就會立刻沖回來幫她擺平一切。
這多少緩解了一些時夏心裏的浮躁。
“沒有。”她解釋,“我也以為她會鬧,但是她…變了很多。”
“怎麽說。”
“一兩句說不清。我現在準備帶她去吃飯,可能要開你的車去。”
“那是齊飛的車。”
“哦。總之我要用車了,跟你說一聲。”
遲讓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什麽時候時老師做事也要打報告了?那好吧,我批準了。”
他故意耍痞,時夏明白。
葉蘭還在樓下等着,她沒有時間多說,“晚上我再給你打電話。”
“嗯,注意安全。”
“知道了。”
時夏特地到一樓轉乘電梯到地下,透過玻璃門,她看見葉蘭還站在她們分開的那棵樹下,一改以前東張西望的習慣,只偶爾看看樓道裏時夏出來了沒有。
略顯拘謹的站姿,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比之前矮小了許多。
她老了。
這個念頭一起,時夏立刻叫停,她進了電梯。
葉蘭說她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熱乎的飯了,時夏本來打算帶她去吃點熱的。
上了車,葉蘭眼巴巴盯着她方向盤上那只飛越的豹子,問她:“你怎麽這麽早就參加工作了?這車是你買的嗎?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錢?一萬?”
金錢一向是她們之間的敏感話題,時夏只挑了重點回答:“車是別人的,我還買不起。”
葉蘭不是沒聽出她的防備,悻悻地轉回頭去安靜了一會兒,又問:“你帶我去哪吃飯?”
時夏說:“你不是想吃熱乎的嗎,去了你就知道了。”
葉蘭:“你有認識的西餐廳嗎?”
時夏側眸看她一眼,跟着移開視線,打開轉向燈,“有。”
……
時夏帶葉蘭去了上次徐子煜帶她去的那家法餐廳,優雅的侍者,美好的環境,葉蘭點了最貴的牛排,又開了一瓶紅酒。
時夏全程沒有阻攔。
反正剝削她是葉蘭的本能。
這才是她。
什麽窮困潦倒、母女天性,她本性裏除了貪圖享受之外,什麽都沒有。
時夏不禁松了口氣。
既然這樣,她也無需糾結心軟了。
第一次到這種高級餐廳,葉蘭表現得興奮又羞怯。
她看起來對餐桌禮儀并不陌生,刀叉的用法也很熟練,只是時隔太久,她在做下一步之前,總是習慣性地看一眼時夏,像是在尋求認同。
見她默認,她才開始行動。
前菜、主菜,她都吃得很開心。
變故在甜點上來的時候。
時夏還以為是法式布蕾太甜了,葉蘭只吃了一口就僵住。
不等她開口詢問,葉蘭突然開始哭。
起初是無聲地掉眼淚,然後有些嗚咽聲溢出來,緊跟着她幹脆撲在餐桌上大哭不止。
侍者以為這邊出了什麽事,過來詢問狀況的時候被時夏擡手制止了。
葉蘭哭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最後因為聲音太大,被侍者提醒打擾到了其他客人,時夏才不得不打斷她的傷心。
她起身準備買單走人,讓葉蘭到車上再哭,誰知葉蘭還不想走。
時夏不得不繼續坐下來。
葉蘭用餐巾當紙巾,擦淚又擦涕,擦完後突然笑出來,“我跟你爸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吃的就是西餐,還是他教我刀叉應該怎麽用的。我當時很緊張,非得看到他點頭才敢動。你剛才看我的眼神,跟他真的一模一樣。”
她突然說起時茂,還是這麽溫情的開頭,時夏皺了下眉頭。“你還對他有幻想?”
葉蘭搖頭:“沒有了。以前有,現在一點都沒有了。”
說完,她又開始哭,哭了一會兒,她擡頭望着時夏,“對不起啊。”
她沒頭沒腦地抛出這麽一句,時夏微怔,“什麽?”
“你爸之前因為你總跟我吵架,我想不通,明明你就跟我倆長得一模一樣,他怎麽還會懷疑你是不是他親生的,後來我知道為什麽了,心裏還是有很多事情過不去,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所以把全部責任都推給了你。”葉蘭說。
“對不起啊,小夏。”她說:“是媽媽對不起你。”
時夏徹底怔住了。
她看着葉蘭,不禁在想這是不是她的另一種招數。
也許此刻時昭正潛伏在哪裏,只要她的表情或動作有哪裏不對,他們就會撲上來将她撕咬得血流成河,和之前的許多次一樣。
可時昭明明不在這裏。
過去的陰影讓時夏本能地懷疑葉蘭示弱的目的。
但葉蘭似乎只是想示弱而已。
那個晚上,她說了很多很多話。
從餐廳出來,到回家的路上,再到時夏幫她開的酒店房間。
葉蘭說了很多關于她和時茂的過去和現在,言語間仿佛在向時夏悼念她死去的愛情和婚姻,卻絕口不提她的三個孩子。
一直到葉蘭自己說得累了,要休息了,她主動請時夏離開。
看着她站在房門後的模樣,時夏有瞬間的怔忪。
她真的變了。
從酒店出來,時夏回頭望向樓上,卻找不到哪個是葉蘭的窗口。
這一整晚,她都沒有說自己為什麽來找時夏。
但還能為什麽呢。
她只是想來投靠自己的女兒罷了。
回到家,時夏給遲讓打了個電話。
N城此時已是午夜,而加州才過正午。
望着窗外的夜色,她問電話那頭的人:“愛情到底是什麽?”
看着葉蘭,她實在覺得愛情是個害人不淺的東西。
令人迷失,丢掉自我,直至失去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可想到遲讓,時夏又覺得愛情明明是那麽美好的存在。
給她力量,讓她覺得人生真的很值得。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同一件事情,放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會有這麽大的反差。
遲讓說:“你不是葉女士,你不用套用她的處境想這些問題。你當下看到什麽,什麽就是愛情。”
時夏又問:“那我們以後會分開嗎。”
科學研究表明,愛情只是大腦分泌出的一種激素,是有代謝期的。
一旦這種愛情激素代謝完畢,愛的感覺消散,那什麽才是維持兩個永恒的動力?
婚姻嗎?
不,婚姻法只能約束行為,不能抑制意志。
對于葉蘭和時夏來說,時茂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個好父親。
但他為什麽又能在另一個家庭裏扮演好這兩個角色呢?
是他有問題,還是葉蘭和時夏有問題?
他和葉蘭之間也是有過愛情的,只是愛情消失,他就要另覓他人。
雖然知道這樣想很邪惡,但時夏還是忍不住懷疑,時茂現在的家庭又能維持多久?
她今晚感慨良多,遲讓知道葉蘭現在的狀态讓時夏心裏充滿了不安全感和問號,但她的失敗不代表所有人。
電話那頭的沉默讓時夏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她太偏激的想法過于尖銳,也許刺傷了遲讓。
她很抱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這些不開心的。只是……”
只是在他面前,她總是控制不住想把自己全部展現。
但她忘了,這會帶給他很大的壓力。
她也許應該學着收斂。
“時夏。”
“嗯。”
“還記得我問過你,覺得我能不能考上G大,你是怎麽回答我的嗎。”
眼睫微顫,記憶湧上來。
那時他剛剛在QR的天臺上給了她一個難忘的夜晚,他說要跟她在一起,他們要一起逃。
後來她給他補習,他沒什麽精神。
‘你覺得我能考上G大嗎。’
‘那你在天臺上說的話是真的嗎?’
‘當然。’
‘如果你真的這麽想,那你就能考得上。’
……
時夏猛然一怔。
遲讓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分明溫柔,卻堅定得不可撼動。
“只要你夠想,那我們就不會分開。”
一瞬間,腦海中的回憶和問題全都不見了。
所有感官全部封閉,只留下聽覺,遲讓的聲音在一遍遍重放。
只要你夠想。
那就不會分開。
夜色溫柔如水,潮濕微涼的将時夏包裹。
望着眼前的黑夜,分明沒有星星和月亮,但時夏眼中卻有光在閃爍。
“遲讓。”
“嗯。”
“我很想你。”
電話裏沉穩的男聲帶着些微輕柔的笑意,“那我會馬上回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