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最新] 眠 來與我 (1)
半個月後, 葉蘭收到了一份協議書。
內容表示,時夏會将葉蘭未來二十年的贍養費一共八十萬,以注資形式開一個棋牌室, 由葉蘭本人經營, 葉蘭對棋牌室的經營收入享有自由支配權;若今後放棄經營,則棋牌室的處置權歸時夏所有。屆時要收回投資或繼續經營, 葉蘭無權幹涉。若收回資金,則這筆錢會再以贍養費的名義, 視當時經濟收入水平,分若幹期打入葉蘭的養老賬戶。
這份協議在最大限度地規避了時夏有可能遭遇的風險, 同時也保障了葉蘭的利益最大化。
縱使她對這個數字不太滿意,但只要她是真心決定好好生活, 就該明白這是時夏對她最大的讓步。
除了接受, 她別無選擇。
很快,時夏就接到了葉蘭的電話。
果然,她在電話裏對八十萬這個總額有些微詞, 但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抱怨了兩句, 并沒再要求更多,末了竟然還對時夏說了聲謝謝。
挂了電話,時夏心中升起一股對這件事終于告一段落的舒暢感。
她立刻給遲讓發了信息,表示葉蘭接受了協議,順便請他幫忙向遲薇道聲謝。
沒錯, 這份協議是遲讓向遲薇求援來的。
時夏本來是想自己去找個律師縷清這些事情,但遲讓不放心其他人經手。遲家人雖然個個眼睛長在頭頂,可要論專業程度,倒真的挑不出什麽毛病。
這事關時夏的利益, 他當然要選個能放得下心的人去辦。
是以,當時夏說了這個想法後,協議部分他就交給了遲薇,落實的事情他又拜托給了齊飛。
別小看一個棋牌室,從選場地到裝修宣傳,其中每一項都很繁瑣,需要花大把時間和精力,時夏現在在N城工作,不可能回去親自處理這些事情,只能就近麻煩齊飛。
時夏很不好意思,雖然是遲讓交代下去的,但怎麽說這都是她的事情。她跟齊飛多少年沒有聯系,一聯系就是要人家幫忙辦這種麻煩事。
由于暫時還回不去,她只能在電話裏道謝。
齊飛還是跟之前一樣好說話,笑嘻嘻地說沒事,要真想謝他的話,趕快請他吃喜酒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遲讓就在電話旁邊,眼見時夏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自然地接過去,問他的紅包裏準備塞多少錢,塞得多的話他可以考慮一下提前。
齊飛在那頭大罵他沒有良心,明明他是在幫他催婚,遲讓竟然還反過來找他要錢。
時夏在旁邊聽着兩個人小孩子一樣鬥嘴、哈哈大笑,也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遲讓太體貼。
體貼到她很多時候甚至有些愧疚。
開店的事情全權交給了齊飛,時夏尚且還能用謝謝來交代,但是遲薇那邊,時夏還不知道要怎麽去說。
時夏只見過遲薇兩面,但那兩面都算不上正式,其中一次她的形象還不怎麽良好。
印象裏,遲薇雖然沒有遲旸那麽咄咄逼人,但對于她和遲讓兩個人在一起的事情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支持。
這次遲讓主動說讓她幫忙,時夏還有些意外。
遲家沒有一個人是省油的燈。
當年他們廢了一番力氣拆散他們,将遲讓送出去留學,本就對這個事情進展的順利程度心存疑慮。這幾年遲讓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乖了不少,沒再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但近期頻繁往返國內,明眼人都知道有問題。
遲讓給遲薇打電話的時候,遲薇沒有半點意外,只問了他一句話:
你準備好跟全家對抗了嗎?
遲家是什麽樣的家庭,時夏到現在都還沒有徹底了解。
但只從她見過的三個遲家的孩子,她大概可以推斷出他們的家庭模式,其實跟時夏自己的家庭很像。
都是三個孩子,都是兩兒一女。
不同的是,因為受過高等教育,遲家從上到下的眼界都比葉蘭和時茂來得開闊和高端,這也就決定了他們在處理家庭的問題上不一樣的态度和方式。
但總的來講,兩個家庭殊途同歸。
遲家的高壓下出了遲讓這麽個反叛的人;時家的偏見也逼出了時夏的與衆不同。
他們兩個看似來自不同的生長環境,可內心都是一樣的感受。
是孤獨。
于是遲讓回答遲薇的也只有一句:
我一直在對抗。
在時夏出現之前,他就是這樣做的。
失眠症是最好的例子。
他用睡眠換來了幾年難得的自由。
現在輪到時夏。
他可以用一切去換。
遲薇深知自己勸不動他,也沒有人能勸得動他。
從小到大,只要遲讓認定的東西,除非他自己不要,否則沒人可以改變。
也正是因為這樣,遲家的長輩曾以為他往後能用這樣倔強的個性做成一些大事,誰知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擺脫這個家。
遲薇在電話裏沒有多說什麽,只答應遲讓會把這件事情辦好,也會幫他暫時瞞着家裏。至于能瞞多久,那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時夏很想跟遲薇也說聲謝謝,但想想,也許這個時候不出面才是對的。
處理完這些事情,遲讓要回加州的前一晚,兩人相擁着躺在床上。
時夏問他:“你家裏到底想要你找什麽樣的另一半?”
遲讓:“他們壓根就不想讓我自己找。”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已經打算好了,等我畢業回國,就随便找一個他們認為門當戶對的塞給我,然後結婚。”
“就這樣?”
“就這樣。”
“……”時夏想了想,“不過也可以理解。如果我不是現在這樣,葉女士說不定也會随便找個有錢人把我塞過去。”
遲讓聞言哼笑:“塞給我也不錯啊。”
時夏反駁:“你是我自己找的。”
“你找的?”遲讓不服,捏住她的臉頰:“明明是我找的你好不好。時老師不要颠倒黑白哦。”
“……”
默了默,時夏聲音低下去,“好像一直是我連累你,出國是,現在……也是。”
遲讓低頭咬她,咬得她覺得痛了才放開,“別說傻話。”
手臂收緊,她貼在遲讓的頸窩裏,感受着他喉結在臉頰邊輕輕震動,溫柔的暖意溢滿心房。
“沒有你的話,我可能已經因為神經功能紊亂,昏死在不知道哪個地方了吧。”他輕輕親她的額頭,眼睛,鼻梁,然後是嘴唇,“我說過,你是最好的。”
時夏閉上眼睛,回應他:“你也是。”
我們都值得最好的。
……
遲讓在國外的學業還有一年才結束。
這一年裏,他頻繁地來回美國和N城,幾乎所有重要節日,他都會陪在時夏身邊。
時夏自然也沒有因為愛情放松工作。
她入職設計部短短時間內就順利從職員升為組長,龐經理說只要她手上的案子處理的好,過完年還會把她提到主管的位置上。
這樣一來,她就成了公司裏升職最快的新人。
遲讓開玩笑問她,是不是明年她就能坐上龐經理的位置。
時夏遲疑了一下。
這個遲疑不是對她自己能力有所懷疑,而是她現在的心态發生了一些變化。
在她還不能确定這些變化對她的影響的時候,她暫時無法對自己的職業做出一個更加清晰、更加長遠的規劃。
又一年四月,遲讓畢業。
他放棄了畢業典禮,直接回國。
齊飛特地從外地飛到N城幫他辦了一場盛大的歡迎派對,時夏一起出席。
派對上來的都是以前跟遲讓他們玩的還不錯的小夥伴,他們大部分都跟遲讓一樣,家庭條件不錯,只不過有的還在讀書,有的已經進入了家裏為他們選定的公司。
像齊飛這樣完全靠自己在拼事業的,反倒不多。
見時夏是遲讓帶來的,好些人圍過來問她跟遲讓的關系。
礙于他們其中某些人可能會和遲家有所聯系,時夏正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遲讓異常高調地将她拉到舞臺上,對着話筒宣布她是他女朋友。
他完全不顧後果的舉動帶來的結果是,兩天後的周一,時夏在跟客戶談方案的路上接到了遲旸打來的電話。
時隔五年,遲旸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便得更加成熟了一些,但他高高在上的冷淡态度還是一如往昔。
他約時夏下班之後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面,并特別強調,不要告訴遲讓。
有了五年前的經驗,時夏現在對遲旸幾乎沒有任何信任可言。
五年前他就能用剪輯錄音這種手段,誰知道這次他又會使出什麽別的花招來。
是以挂了他電話的下一秒,時夏就毫不猶豫地給遲讓打了電話,告訴他,遲旸約她見面。
如果說遲旸過去的舉動讓時夏失去了對遲旸的信任,那麽那段電話錄音就讓遲讓對時夏心有餘悸。
錄音裏時夏那句‘他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猶在耳邊。
心底沒由來地蔓延出一股恐慌,遲讓直覺時夏這次似乎會再做出什麽其他更可怕的決定。
這個念頭一起,遲讓一刻都坐不住了,立刻抓起外套出門。
遲旸約了下班的時間,好巧不巧地龐經理讓時夏留下來加班。
時夏真不是故意要爽約,但下午那個客戶的方案要得太急。
看了眼時間,時夏發信息給遲旸詢問是否要改期。
他很快回複過來:[時小姐先忙,我喝杯咖啡再走]
這意思就是要等她了。
好吧。
時夏用了三個小時修改方案和客戶确認,再馬不停蹄地趕到咖啡廳,接近打烊的咖啡館裏已經沒幾桌客人了。
遲旸坐在靠窗的座位,仍舊西裝筆挺,面容英俊愈發沉穩迷人。
時夏一眼認出他的背影,快步過去,目光掃過他筆記本上的文獻原文,她停在圓桌旁邊,抱歉道:“不好意思遲律師,讓你久等了。”
遲旸這才将視線從電腦屏幕移到時夏臉上,打量的視線相當淡漠,“時小姐,好久不見。”
時夏微微颔首,不等他說話,便徑自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開始掃碼點單,“我遲到了,今天就由我來請客吧。”
她點了杯美式,詢問遲旸的時候,她略微頓了一下,“遲先生喝什麽?現在這個時間,好像不适合再喝咖啡了。影響睡眠。”
她給自己點了美式,卻說遲旸不适合喝咖啡,分明就是在拐彎抹角地說他老了。只有年紀大的人才會喝了咖啡睡不着覺。
一上來敵意就這麽大,看來是對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懷。
遲旸眼眸微動,“沒關系,你點你自己的就好。”
時夏下好單,不一會兒就要服務生将飲品送過來。
遲旸看着自己面前的熱可可,唇角勾起一些淡淡的弧度,“托時小姐的福,我才能在這樣的夜晚享受三小時的空白時光。不過,我可以将時小姐今天的舉動理解為下馬威,或者是對我過去的一種報複嗎?”
他問的直接,時夏也不含糊:“你誤會了。”
她解釋道:“今天确實是臨時加班,沒辦法,領導交代下來的任務,我只是個新人,也沒辦法推脫。讓你等了這麽久,真不好意思。”
遲旸聞言點點頭,“入職兩年,時小姐作為一個新人升職很快。”
時夏拿咖啡的手頓了頓。
他短短一句話,不僅戳破了時夏稱自己是新人的托詞,更表明他已經将時夏這兩年的工作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或者還不光是她的工作。
不過這樣也好,也省得再繞一些彎子了。
遲旸看着她的眼神從凝滞到坦然,中間變化不過片刻。
他不由地展了展眉頭,“看得出,時小姐這幾年進步很多。”
時間已經很晚了,時夏不想跟他再兜圈子,幹脆地道:“遲先生這次又給我帶來了什麽樣豐厚的條件。”
五年前,他用留學做誘餌,讓時夏放棄自己的堅持,也放棄遲讓。
若非遲讓犧牲自己獨自出國,他們還不知道要走到什麽樣的地步。
五年後,時夏其實很期待遲旸又會開出什麽樣的條件,說出什麽樣的話。
遲旸合上面前的電腦,淡聲說:“這次我沒有帶來任何東西,只有一點小小的要求,請時小姐配合。”
時夏:“遲律師請說。”
遲旸脫口而出:“離開阿讓。”
時夏微怔。
她靜靜看着他,“離開他,我能得到什麽?”
遲旸搖頭,“我說過,這次我沒有帶來任何東西。”
“那我憑什麽?”
“憑你根本不愛他。”
五年前的那份協議,是誘餌,是羞辱,也是考驗。
如果時夏真的接受那份協議,那麽遲讓自然就會看到她是個怎樣自私自利的小人。能為一點點蠅頭小利就心動的人,根本不堪重托。
她不接受,也很正常。畢竟有點血性的人都不會接受這種嗟來之食,但他在這份嗟來之食後面加了一個條件,那就是離開遲讓。
她仍舊沒有選擇接受他的方案,說明遲讓并不足以和她的自尊心相提并論。
既然她并沒有将遲讓放在一個最重要的位置,談何相愛與厮守?
不管五年前遲旸用了什麽樣的方式激得時夏失去理智、胡言亂語,但對她來說遲讓什麽都不是這句話,是她親口說的。
一個能被輕易激怒到放棄愛人的人,更不堪重托。
這五年,明面上他們沒有任何來往,一直到最近這兩年才開始頻繁接觸,說實在的,這份隐忍的意志力在某種程度上是能夠打動遲旸的。
只可惜後來的種種,讓他對時夏的欣賞消失不見。
“時小姐,坦白講,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這不是你利用他的借口。五年前你利用阿讓,讓他替你擺平哥哥,五年後你又用同樣的手段讓他替你擺平你媽媽。你的種種行為,無非只是想利用他擺脫困境罷了。你根本就不愛他不是嗎?既然不愛,那麽我想我,還有整個遲家,都不會允許你這樣一個充滿心計的人一直待在阿讓身邊。”遲旸說。
時夏皺眉:“我沒有利用他。”
“沒有嗎?”遲旸将電腦打開,調出遲讓這兩年來往國內外的行程表和所需花費,“如果你沒有利用他,那麽我為什麽沒有在這上面看見過任何一次你飛去加州見他的行程呢?面對他單向的付出,請問你回饋給了他什麽?”
時夏一頓。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圖文表格,全部都是遲讓奔向她的證明,她無法辯解。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遲讓永遠會優先考慮她的處境、她的需要,時夏自己也是這樣的。
無論什麽時候,她的最優選項永遠是她自己。
這兩年,她最初是有想過遲讓這樣頻繁來回兩地會很累,但他總是說能夠見到她才最重要,久而久之,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要去改變這樣的狀态。
像她之前說過的,遲讓總能讓她産生自己就應該被這樣愛和對待的錯覺,以至于她似乎完全忽略了遲讓的想法和感受。
遲旸接着說:“也許他給了你一些虛榮的錯覺,可就是這樣虛榮的錯覺才讓我認為這是你對他的一種利用。你利用他的睡眠障礙、利用他對你的欣賞、利用他對你的愛慕,讓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包括健康。”
他再将另一張體檢報告調出來,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年秋季開學時遲讓的身體狀況,最初幾年的健康曲線非常平穩,到了前一年開始波動和下降。
那是因為他們的重逢。
遲旸今天不僅僅是以時夏口中遲律師的身份來到這裏,他更是遲讓的哥哥。
縱然遲讓再有萬般叛逆不羁,他終究是遲家的孩子。
在要求他做到某些事情之前,他們優先考慮的是他的生命健康。
但時夏顯然沒有将遲讓當一回事。
遲旸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嚴肅:“你明知道他的睡眠狀況,還是沒有阻攔他固執地要來見你。連續的旅途勞累,讓他體力最差的那一個月,有半個月都不能成眠,這種情況下還來回奔波的結果是,他下了飛機就因為咯血被送去加州的醫院急救。”
“請問時小姐,對于這些你作何解釋。”遲旸說的話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網得時夏幾乎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愣愣看着屏幕上的體檢報表,耳邊是遲旸近乎殘忍的質問:“你說你沒有利用他,好,我姑且承認這一點。那麽看着這些,你還要告訴我,你愛他嗎?”
遲旸說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敲打着時夏的心房,她這才發現這兩年除了享受遲讓帶來的愛和溫暖之外,她竟然從來沒有關心過他。
每一次他來的早或晚,間隔長或短,她都欣然接受。
遲旸說他被送去急救這種事情,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遲讓一直跟她說他很健康,他一直在她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就一直都這樣傻傻的相信,完全沒有想過這一切只是他用來安慰她的罷了。
時夏啞口無言。
窗外的街道霓虹閃爍,窗內的咖啡廳裏播放着舒緩的輕音樂,遲旸望着面前陷入靜默的時夏,銳利氣勢漸漸收起。
他嘆了口氣,将電腦轉回來,合上,再開口時,口吻已經歸于平淡,“我和時小姐說這些,并非是要時小姐對此産生內疚或者慚愧,我只是希望時小姐能夠明白,假如阿讓真的曾讓你感動過,你應該放手。”
時夏眸光微閃,掀起眼簾看着遲旸。
“我們已經為他聯系好了一間國外的療養院,準備徹底地為他治療睡眠障礙和療養身體,如果情況好的話,我們會為他辦理移民,讓他長居國外。”
“移民?”時夏一頓。
“是的。”遲旸動作優雅地端起面前已經冷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漫開,他皺了下眉頭,“我曾聽聞時小姐說過,無法接受異地戀和異國戀,那麽這樣一來,你們自然就會分開。”
分開兩個字讓時夏從恍然中醒了過來,理智漸漸歸位。
她蹙眉問:“既然你篤定我們會分開,為什麽還來找我?”
“當然是不放心。”遲旸非常坦白:“我對我這個弟弟是有一定了解的,除非徹底讓他死心,否則他不會罷休。如果他不能對國內的你死心,那麽所有治療和努力都等于白費。所以我想請時小姐幫幫忙。”
時夏微怔,“怎麽幫?”
“讓他死心。”
死心這個詞用得太傷,時夏眉頭皺得更緊,“這太難了。”
“不,這不難。”遲旸淡淡說:“只要你将五年前說過的話,再對他說一遍。”
晚上,時夏很晚才回到家裏。
窗戶裏開着燈,遲讓知道她今天要去見遲旸,一定還等着她問話。
時夏忽然不知道要不要坦白告訴他自己知道了一切。
他一定會說遲旸是危言聳聽,讓她不要聽他的。
可他們明明就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遲讓他,為了她付出的東西,多到超乎她的想象。
她不可能視而不見。
回到家,遲讓果然在客廳裏等着她。
聽見開門聲,他幾乎是跳起來的。
“怎麽樣?”他快步走過來,見時夏臉色不太好看,遲讓眉間皺起,心疼地将她摟進懷裏,“他又跟你說什麽了?”
他懷裏太暖,暖得時夏不想離開。
她擡手環抱住遲讓的腰身,深深吸一口氣,待他身上的味道完全充斥進她的身體,她才輕輕搖頭:“沒什麽。”
“怎麽可能沒什麽。”遲旸是什麽個性,遲讓最清楚不過。
他将時夏拉進房間裏,取下她的包帶,讓她放松了一下,又問一遍,“他說了什麽?”
時夏堅持道:“真的沒什麽,他就跟我說了一些有的沒的。”
“就這樣?”
“嗯。”
“他沒說讓我們分開的事情?”
“說了。”
“你怎麽回答的?”
四五月的N城,夜裏還有些涼意。
時夏貪戀他身上的溫暖,又貼過去抱住他,喃喃道:“我拒絕了。”
遲讓黑眸微怔。
懷裏的人用力将他抱緊,“我不想離開你。”
遲讓環住她的後背,“你是這樣說的嗎。”
時夏點頭:“嗯。”
她沒有看見遲讓暗下來的眼神,只聽見他低聲說,“那就好。”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們相對着躺在床上,什麽都沒做,也什麽都沒說。
只是安靜地擁抱。
在即将睡去之前,空氣響起的男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愛我嗎。”
時夏好像睡着了,回應他的是她平穩的呼吸。
遲讓收緊手臂,垂頭吻在她的額角,大手輕柔地拍撫她的後背,似嘆息的聲音更低了幾分,“睡吧。”
……
那晚之後,時夏照常上班,遲讓對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一切看起來都沒有發生變化,但兩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有一層薄薄的幕布正在他們中間輕輕拉上。
眨眼就到盛夏,遲旸再度來到N城。
這次他沒有約見時夏,而是單獨約了遲讓。
他将一疊資料放在遲讓面前,連同他的新護照一起。
“該走了。”
那天和時夏見面,遲旸給了時夏兩個月。
兩個月,如果她不肯做了斷,他會出面。
現在時間到了。
機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後,本周六。
遲讓盯着那個文件夾,許久不曾開口。
遲旸依舊冷靜到冷酷:“時小姐很好,但她不适合你。”
遲讓冷冷勾唇,“憑什麽,憑你覺得她不合适?”
面對他的激将,遲旸平靜非常,“她不愛你。”
“或者說,她更愛她自己。”
這句話之後,遲讓眼中的光芒倏地熄滅。
他再未開過口。
離開前,遲旸像個長者那樣重重地拍了拍遲讓的肩膀。
沉聲說:“該放手了。”
……
時夏今天加班,她特意交代遲讓要在家裏等她。
她說有東西送給他。
遲讓回到她的小屋,整個屋子裏都是她的痕跡。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畫面一再變換,但耳邊出現的全都是時夏和遲旸見面的畫面。
那一天,他也在。
就在他們後一桌。
遲旸一定早就發現他了,但他沒有揭穿。
大約是想讓他親耳聽見時夏對他的态度。
好讓他死心。
‘只要你将五年前說過的話再對他說一遍。’
‘什麽?’
‘他對你來說,什麽都不是。’
時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遲讓的心也跟着一點點停止跳動。
他其實很清楚,經過了這些年,這些事,他依然不是她的最優選。
她很自私,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因為害怕自己受傷,所以先用冷漠和絕情将自己武裝起來,她不想受傷也不想傷害,所以幹脆封閉自己。
遲讓以為對她來說,他和別人會有些不一樣。
時夏也确實對他不一樣。
對他,她更殘忍。
有些自嘲的勾起唇角,他聽見身後的時夏說:‘我需要時間。’
‘可以。多久?’
‘我不知道……’
‘這樣吧,兩個月。兩個月之後,不管你能不能做到,我都會帶他走。’
‘……好。’
……
她就這樣答應了遲旸,答應他讓他死心。
遲讓還記得她回來以後那個擁抱,還記得她說她拒絕了遲旸。
她說的那麽肯定,肯定到遲讓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這兩個月,他一直在等,等她說出最後的訣別。
但她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甚至比之前還要忙。
她手上的幾個項目即将步入正軌,她要做的準備工作很多很多。
也許她是想這樣慢慢拉開他們的距離,好讓分開的時候不那麽傷感。
遲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慶幸她決定跟他分開,因為就像遲旸說的那樣,這至少說明她曾經真的因為他而感動過。
可她為什麽到現在還能這樣平靜,他不懂。
身體滑進沙發裏,遲讓仰頭看着天花板。
他到現在也還是無法想象他們到底要怎麽說出分別。
這一次跟五年前,不一樣了。
十點半,時夏終于回來了。
她懷裏捧着好幾捧花,另只手還提着蛋糕,敞開的包包裏露出禮盒的一角。
看見客廳裏的遲讓,笑意躍上眼角,她快步走過去,先俯身給了他一個吻,才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什麽時候回來的,是不是等很久了?不好意思哦,弄到這麽晚。”
她一面說着,一面取下包包,還沒坐下,腰間忽然生出一股力道,帶着她往下一墜。
遲讓深沉的眼出現在她上方,時夏呆了一下,還沒開口,熱烈的吻落下來,直把時夏吻到無法呼吸都不肯放開。
時夏明顯感覺到他的異常,但她沒有深想,心下的喜悅讓她暫時忘了其他。
沙發上,遲讓擡起頭,時夏窩在他懷裏急促呼吸,緋紅的臉色嬌俏可人。
黑眸深了些,正欲抱她進屋的時候,時夏急急将他抵住。
“等一下!”她從他懷裏坐起來,伸手抓過一旁的包帶,拿出準備好的禮盒,興奮地捧給他:“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但我很早就訂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是一塊手表。
淺棕色的牛皮表帶,銀色表盤熠熠生輝。
休閑簡約又不失大氣。
這是名牌。
價值不低。
以她現在的薪水,要負擔這個,不算輕松。
遲讓扯了扯唇角,“你下血本了。”
時夏就知道他會喜歡,她笑道:“還好,這兩年攢了不少。”
“為什麽突然送我這個?”遲讓黑眸暗沉,裏頭找不到一絲一毫因為收到禮物的喜悅。
分手禮物。
他為什麽要高興?
心頭沒由來地湧上一股子火氣,他沉聲說:“跟我分手,就讓你這麽高興?”
“什麽分手?”時夏愣了一下。
她這時候才從終于看清他此時的神情,心頭咯噔一下,她瞬間領悟了緣由,“你見過遲旸了?”
遲讓并未否認,“不然你要到什麽時候才告訴我,你給我們的感情判了死刑,還緩刑了兩個月?”
時夏矢口否認:“我沒有!”
“沒有?”遲讓冷笑,“遲旸讓你回來跟我做個了斷,不是你答應的嗎?他給了兩個月,不是你答應的嗎?”
“是,我是答應了,但……”
“沒有但是。”遲讓将她從身上推起來,跟着起身,将手表放在茶幾上,冷聲說:“五年前,為了你的學業、你的未來,你就做了這樣的選擇,現在你的事業不是正步入正軌嗎,你舍得放下?時夏,我太了解你了。你為了這一切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根本不可能為我放棄。”
他越說越氣,五年前聽見她說他不算什麽的那種感覺又卷土重來。
他現在恨不得直接把她掐死,再把她的心挖出來看看,裏面到底有沒有他的位置。
時夏望着他,神色從驚慌到平靜,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半晌,她過去拉住遲讓的手,他掙了一下,但她又立刻貼上去,這一次,他沒有掙紮。
時夏輕聲問:“所以呢,你以為我要跟你分手嗎?”
“不然?”
“我們還可以像這樣啊。你來,或者我去。”
遲讓哼了一聲,“得了吧,你舍得來找我?你走得開嗎?”
他明明就是在發脾氣,但時夏卻覺得他現在皺着眉頭的樣子更像是在撒嬌。
抿住唇角,時夏說:“那如果我說,我辭職了呢。”
“辭什麽職、辭……你辭職了?!”遲讓震驚。
那天見過遲旸之後,時夏想了很多。
關于自己,關于遲讓,關于他們的未來。
她非常确信,她的未來一定會如她祈願的那樣邁向光明和燦爛,但這個嶄新的未來裏,不能沒有遲讓。
時夏決定去留學。
“我現在有錢了,工作這兩年,虧得我自己能力不錯,賺了不少。負擔我今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問題應該不大。”時夏笑笑說。
這兩個月,除了本職工作,時夏還利用空餘時間選學校,請導師幫忙寫推薦信。
之前她不進設計院的決定就已經震驚了導師一把,現在選擇在事業發展期去留學又震驚了他一把。
但導師仍舊相信,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更何況時夏是這麽優秀的年輕人,他尊重她的決定。
辭呈在見過遲旸後的第二天就遞上去了。
龐經理有一萬個舍不得放時夏離開,但時夏主動表示,她會先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不會耽誤項目進度。
她這麽懂事,龐經理再舍不得也只好放手。
實際上今天龐經理為時夏舉行的歡送會。
同事們送花、送蛋糕,還鬧着要去下一趴,時夏是好不容易才能趕着早一點回來的。
客廳裏的燈光是溫柔的淡黃,遲讓看見時夏琥珀色的杏眼裏流動着清澈的溫柔,胸口像被誰打了一拳,酸脹的感覺溢滿,黑眸漸漸沉下來。
“為什麽。”他問。
“為什麽肯為我放棄這裏的一切。”
時夏眨眨眼睛,眼尾微微揚起來,輕松道:“我沒有說是為了你啊。留學本來就是我的願望,只不過之前我不想被人施舍,更不想受人鉗制。現在不一樣了啊,我自己有了錢也有能力,大不了就去國外半工半讀嘛,要是能到名事務所裏當個實習生,那也不錯啊。”
她說得輕巧、自然,好像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心髒像個小型的鼓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