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玫瑰葬禮·五·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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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兩個獄警拎着桶,打開了牢房門。
赤鹫一反無動于衷的常态,竟然拄着牆壁站起身。但那兩人卻不敢靠近,只是将桶裏的水潑到他身上。
那是一桶辣椒水。
赤鹫痛得驚聲嚎叫,想去護身符裏拿止疼藥,手卻不受控制地抖。疼痛又讓他失去了自制,在狹小的牢房裏四處亂撞,野獸般不住發出瘆人嘶吼。
辣椒素刺激着赤鹫的呼吸道,本就帶着舊疾的他又開始喘不上氣。不停地咳嗽,打噴嚏,流眼淚。腦門通紅,繃出道道青筋。眼淚黏液糊了一臉,又髒又狼狽。咳得厲害了,又開始嘔胃液。兩個獄警站在鐵門外抽着煙,笑着看赤鹫在地上痛苦地滾。
沒兩分鐘,赤鹫不滾了,側躺在髒污裏痙攣。嘶吼也弱下去,變成一種奇異的聲音,呼呼啦啦的,像是有什麽堵着嗓子。
兩人的笑容慢慢凝了。這聲音他們聽得不少。這是人臨死前的聲音。還不能讓他現在死!兩人剛要打開牢房門,走廊深處傳來了跑步聲。
皮鞋跟擊打着地面,咣咣作響,催命似的。
“誰啊?走廊裏跑什麽跑!”
一根黑色電棍當頭劈過,說話那人倒在地上翻起白眼。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抽上脖頸,順着鐵門滑落在地。
牢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人影沖進來,抄起赤鹫就往外跑。
赤鹫一個激靈,突然活了過來。他睜不開眼睛,只能胡亂地抓着人影的胸襟,嘶啞着急急地問,“百川?咳!百川?”
“是我!鹫哥,是我!馬上就不疼了!”
赤鹫聽到北百川的聲音,哆嗦着伸出手臂去夠他的脖頸,就像是深淵裏的人抓攀天梯。口鼻流出血,和眼淚粘液混合在一起,絲絲縷縷地往下淌。
可就是這樣,他也堅持着,戰栗着,不停地喚着北百川的名字。
嘶啞不清的聲音,黏在他的嗓子裏。口鼻腔裏火燒火燎,每說一個字,就像是在嘴裏開一槍。
可他還是要喚。百川。百川。百川。
這名字像是贖罪的禱告文,每念一遍,他的心就得救一分。
北百川一聲聲答應着他。
是我。是我。是我。他的喉嚨就像是封閉不嚴的老窗戶,被寒風吹得嗚嗚作響。
從牢房到浴室的距離好像有幾公裏。北百川又像是跑了一個世紀。
剛到門口,還不等他松口氣,就見赤鹫手一垂,頭一仰,沒了聲音。
身後的黑色走廊上拖着長長的紅線,水泥像是被劃開了口,露出了血肉。
北百川被吓得魂飛魄散,一腳踹開了浴室的玻璃門。擰開最近的水龍頭,用溫水沖洗他的身體。順着鼻梁擠捏出帶血的鼻水,從腰間抽出礦泉水瓶,清洗他的口腔。而後拍了拍赤鹫的臉:“鹫哥!鹫哥!”
毫無反應。
北百川把頭埋在赤鹫的胸前仔細地聽。有心跳。
又一手托他下巴,一手壓他額頭。把右耳貼上他唇邊。沒呼吸。
北百川捏住赤鹫的鼻腔,嘴蓋着嘴,渡了一口氣。看到他胸腔有微微的隆起。
他接着給赤鹫做着心肺複蘇和人工呼吸。來來回回做了三次,赤鹫嘔出了一灘黃紅的黏液,終于有了蘇醒的跡象。北百川趕忙用濕毛巾捂住他的眼睛:“先別睜眼,還沒洗幹淨。”
赤鹫哆嗦着手胡亂摸索,要攀北百川的脖頸。
北百川盤腿坐在地面,将他抱起來摟進懷裏。花灑噴出的溫水啪啦啦地,拍在頭頂,身上,瓷磚地,像是滾燙的暴雨。
兩人在熱蒸氣裏緊緊相依,北百川抱着他,脊背彎得低低的,胸膛像是要折疊到膝蓋上去。
赤鹫不住地去摸他的臉龐,脖頸,手臂。打濕的衣料下凹凸不平。
“···受傷了?”
“沒有。”北百川抓住赤鹫的手,“別擔心我。還疼嗎?”
“疼。水再涼些。”
“不能再涼了,溫水才沖得幹淨。”
赤鹫乖順地點頭。去摸索胸前的護身符,想要拿止疼藥。
他的手因疼痛抖得厲害,小小的束口袋,怎麽也扯不開。北百川幫着拿出了止疼藥,發現只剩下了一半。
北百川的心都碎了。牙咯吱咯吱地磨個不停。
他給赤鹫藏這一片藥,比起救急,更像是一種确認。
如果這片藥完整,他能稍微安心。
如果這片藥沒了,他能稍微慶幸。
但如今,沒了一半。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一半的背後,是無法跨越的現在,是無盡絕望的未來。
他沉着臉,把剩下的半片藥用舌頭推進去,又給赤鹫渡了口礦泉水。赤鹫咽了藥卻不松口,叼住北百川的嘴唇,往他懷裏縮。
北百川溫柔地拍他的背,吻他的嘴,轉移着他的注意力。辣椒素黏進了北百川的口腔,他也跟着火辣辣地疼。
但比起一個人疼,兩個人疼更踏實。這個吻就像是燒着芯子的火藥,可是誰也不願松口。越吻越深,越纏越緊。
吻到藥效慢慢上來,赤鹫逐漸平複了呼吸,身體也不再哆嗦。
北百川見他狀态安定下來,要去脫他的囚服。
赤鹫又拽着衣領,不肯讓他脫。
北百川柔聲地勸,“得打香皂才洗得掉。別怕,我什麽多餘的都不做。”
赤鹫搖頭。他不是怕北百川做什麽。他怕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本來就夠難堪了。他的身體早就沒有年輕時候好看。如今更是千瘡百孔地讓人犯惡心。
可他又轉念想,若是北百川惡心了,自此對他失了興趣,對北白川來說也未嘗不好。
在赤鹫這裏,只有良心能勸得動他自己。
北百川見他妥協,輕輕脫下他的衣服。剛脫一截,北百川就覺眼前發黑,一個後仰磕到牆壁上。他不能再看。再多看一眼都不行。但他必須要看,他要把每一個傷口都記在腦子裏。這是他報仇的票據。
根根分明的肋骨。腿上腐爛的槍傷。手腕腳踝的凍瘡。額頭上的血痂。渾身無數的血窟窿。下體附近的鞭痕。被拔掉的腳指甲。還有這桶辣椒水。
他揣在心窩上的人,他放在神壇上的人,他恨不得天天放腦瓜頂上的人,居然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如此欺辱虐待。
他想殺人。等不了。今天就得。
狂怒讓他暴露出Alpha嗜血的本性。他突然低吼起來。這吼聲就像是從身體內部反出來的,帶着內髒的腥。轟轟地打在瓷磚上,又層層疊疊地回蕩在浴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