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奏之三
這次她沒能如願以償。
偌大浴室裏,“嘩嘩”地水聲輕輕攪動着,甄臻從鏡櫃中拿出一顆沐浴精油球,沐浴球在水中迅速化成泡沫,玫瑰芬芳的香氣随着溫熱的水霧一起蔓延開。
等确認水溫合适後,她轉身面向陸嘉人:“可以洗了。”
陸嘉人一直站在門邊,看着甄臻這幅如臨大敵般的模樣,不由彎起唇角:“真的不幫我?”
說這話的時候,她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按住浴袍腰帶,順勢松開一根繩結,原本就搖搖欲墜挂在肩頭的衣服立刻又往下滑落幾分,甄臻果然迅速調轉視線:“我認為你自己就可以。”
陸嘉人注意到,在她耳朵尖位置悄悄冒出一點紅,像被暈開的釉下彩,與滿身嚴謹克制的氣質糅合,産生出一種微妙的沖突感。她盯着那抹紅暈看了幾秒,只能語帶遺憾地說:“那好吧。”
浴室門阖上的瞬間,浴袍也随之落地,一雙白皙纖美的小腿邁步,悠然滑進那只碩大的按摩浴缸中。
滿室香氣旖旎,陸嘉人一邊将自己放松沉浸在熱水裏,一邊思索着眼前的境況。她看得出來,甄臻對自己的态度并不是全無感情,但是她眼神中又總是帶着點戒備,就好像……怕自己會傷害到她。
這個認知讓陸嘉人心裏有點發悶,她努力想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但腦海中仍然是一片空白,這種缺失就像落不到地面上的風筝,只能被吹着越飛越遠,抓不住回程的線索。
“不想了。”她從水面上擡起頭,“先好好跟老婆相處,争取點新的印象分吧。”
打定主意後,她便用右手撐住浴缸邊緣準備出去,卻不想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受力程度,沒等撐起身體,腳下就支撐不住地打滑,又“噗通”一下摔回水中。
……
甄臻是在陸嘉人進浴室半小時之後,聽到那陣有些奇怪的動靜的。
那聲音像是有東西在有節奏地敲打瓷磚,一下、又一下,帶着點小松鼠磕松子式的焦躁。
她遲疑片刻,還是走到浴室門邊,禮貌地敲了敲:“陸嘉人,你沒事吧?”
回答她的是陸嘉人那軟綿綿、卻又永遠帶着點驕矜的聲音:“我沒事,所以敲敲浴缸玩?”
聽到這個回複,甄臻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安靜地站在門前,又等了大概一分鐘,陸嘉人應該是嘆了口氣:“老婆,救救我,我好像扭到腳了。”
浴缸裏的人正垂頭喪氣地趴在邊緣處,濕漉漉的長發披散開,一半黏在白皙的脊背上,一半浸在水中,陸嘉人微微弓着身子,臉被蒸汽熏得泛紅,眼睫上沾滿水霧,眉目顯得有些迷蒙。
太狼狽了……陸嘉人沮喪地想着,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一定非常難看,在摔下去的瞬間,她嘗試過想要自救,結果努力半天都沒成功,反倒又出了一身汗。
甄臻望着浴缸裏的人,沉吟片刻,用一種安慰般的語氣說:“別掙紮了,我抱你起來。”
她挽起衣袖,從毛巾架上抽出一條大浴巾,先将人整個包住,與她預料中一樣,陸嘉人向來對自己體重管理嚴苛,臂彎裏的重量加上濕透的浴巾,依然被她很輕松地抱起來。
她邊走邊下意識地掂了掂懷裏的人:“你也太瘦了。”
陸嘉人正覺得臉都被丢完了,聽到甄臻這句話,心裏更加介意。她雖然瘦,該長肉的地方不也長了嗎?難道甄臻是覺得她不夠……兇猛?所以才能這麽克制……想到這裏,她羞憤地扭轉身體:“讓你幫我,誰讓你管我多重了?”
“那我不管啦?”甄臻說着就作勢要放手,陸嘉人吓得立刻伸手去勾她的脖子,兩個人都沒有預料到對方突然的動作,混亂中一下子失去平衡,好在甄臻反應很快,在摔倒瞬間朝外轉身,讓兩個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主卧的大床上。
陸嘉人整個人直接壓在甄臻身上,對方的一只手還保護般摟着她的腰,掌心裏的溫度燙得她渾身皮膚緊繃,她慌慌張張想爬起來,卻不料又碰到受傷的左手,在慘叫一聲後再次重重摔回甄臻胸前。
“嘶……還好你不重。”這次甄臻明顯吸了口氣,她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但感受到懷裏的人顯然氣極了,那具溫軟的身體輕輕顫抖着,仿佛再一碰,就會化掉似的。
她沒再說話,雙手用力扣住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将兩個人位置調轉過來,在居高臨下的視野中,陸嘉人滿臉通紅,桃花眼濕漉漉的,好像馬上就會哭出來,再向下,紅潤的唇無意識地微張着,甄臻挪開了目光。
這樣生動的陸嘉人,她從來都沒有見過。
“我去給你找個冰袋冷敷一下。”倉促地丢下這句話,她轉身走出房間。
因為這場意外,加上又被驚吓出的汗,半夜時分陸嘉人就發起了燒。甄臻伸手摸到她額間滾燙,當機立斷:“我送你去醫院……”
沒等她拿出手機,一只熱度驚人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虛弱地拉住她的手。
“不,不能去醫院……”雖然燒得有些迷糊,但陸嘉人還依稀記得自己的身份,“我今天剛出院,如果再回去,恐怕會被媒體拍。”
傅如意叮囑過她,為了避免失憶的事被媒體知道,要盡量減少曝光。
甄臻回想起之前她跟陸嘉人出門時,這個人就連發型稍微亂一點都要重梳,現在讓她頂着這幅狼狽模樣去醫院,确實是有些勉強。
“好吧,我們不去醫院。”考慮片刻後,她同意了。
暫時把人在卧室裏安頓好,她又轉身回到客廳,撥通一個電話。
那頭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等聽清楚她的問題,電話那頭的人沉默片刻,這才有些不敢置信般問道:“甄臻,你還記得我是研究什麽的嗎?感冒這種事情,值得你大半夜非要把我從實驗室叫出來……”
“抱歉,”甄臻等她說完,這才繼續問道,“但我現在需要你告訴我,應該怎麽照顧感冒病人?”
那頭的人被這話梗住,半天才說道:“好吧好吧,讓我想想…感冒的話你需要先分清楚,到底是病毒型還是風寒……”
絮絮叨叨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甄臻始終認真地聽着,她身影站得很直,那頭終于交待完之後,又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小師姐,我實在是非常想冒昧問一句,你打這個電話到底是為了誰……”
“我的妻子。”甄臻簡短地回答一聲,在那頭尖叫聲響起之前果斷結束通話。
等挂斷電話後,她又重新回顧了一遍剛才的步驟,起身去廚房拿冰袋。
按照對方的說法,感冒的病人大多很虛弱,所以只需要先降溫加補充水分,然後讓病人好好休息即可。
但陸嘉人顯然不是個聽話的病人。
明明病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她居然還能不停地挑三揀四。
先是冰袋太涼了,貼得她額頭不舒服,接着又是手腕的傷疼得受不了要求揉揉,再過了幾分鐘,她沙啞着嗓子開口:“白水都喝不出味道,你給我加點蜂蜜吧……”
聲音軟得像只小貓,哼哼唧唧的,雖然很麻煩,但就是讓人下不了狠心丢下她不管。
甄臻被她折騰得夠嗆,她從來沒有照顧人的經驗,只能用盡全部耐心,終于把人給哄得安靜下來,乖乖頂着用毛巾包裹的冰袋睡下。
沒過兩分鐘,病床上的人又小聲要求道:“老婆,我好難受,你能不能抱着我啊?”
沒等甄臻回應,她就伸出那只相對完好的右手,虛弱而準确地搭了上來。
那只手很燙,軟綿綿地落在腰側,輕得像是随時會掉下去。
甄臻沉默片刻,到底也沒有下定決心推開,她轉過身來,反握住那只手輕輕帶了帶,把人小心翼翼地擁進懷裏。
“陸嘉人,”她小聲說道,“只能抱一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