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奏之四
那個小女孩是在夢中出現的。
空曠而裝潢精美的房間裏,模模糊糊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件白色連衣裙,微微昂起修長的脖頸,她正站在鋼琴前,語帶薄怒地說着:“陸嘉人,你又偷懶不肯練琴了!”
即使是夢中,陸嘉人仍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被提起來,眼看女人就要走到她藏身的地方,她只得在窗簾掩護下,小心翼翼踩上窗臺邊緣,從敞開的露臺爬了出去。
這裏應該是一片郊外別墅區,夕陽輝映中,花園裏盛開着如雲般燦爛的嘉寶莉玫瑰,晚霞流淌過天際,在雲端傾倒出霧蒙蒙的流金光澤。她走在蜿蜒的湖邊小路上,忽然聽到小貓般微弱的嗚咽聲。
聲音是從榕樹下傳來的,陸嘉人循聲走去,發現了藏在樹蔭下的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她雙手環抱着膝蓋,盡力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奶呼呼的臉上眉頭緊鎖,嘴裏正在輕輕念着什麽。
陸嘉人往前走了幾步,終于聽清她說的是“不準哭”。
一邊說,一邊還用力掐自己手心。
陸嘉人看得不忍心,下意識地勸道:“想哭就哭吧,這麽憋着要生病的。”
小女孩回過頭,她有雙輪廓清美的眼睛,被淚意暈得霧蒙蒙般閃爍着,下一秒那雙眼睛眨了眨:“我不能哭,如果我哭了,爺爺他們就會更難過。”
她繼續把頭埋在臂彎裏,聲音悶悶地說道:“爸爸媽媽出事了,爺爺的傷心并不比我少,他還要照顧我,我不能任性地再給他添麻煩。所以就算很想媽媽,我也必須忍耐。”
但是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睫毛一直在眨動,顯然是在拼命努力壓抑自己的眼淚。
陸嘉人心念一動,俯身蹲在她對面,輕輕抱住她。
“那你就對着我哭吧。”她堅決地說,“我不認識你的爸爸媽媽,所以你把我當做是樹洞就好,放心地哭出來吧。”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她,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當中的合理性,下一秒,她“哇”地大聲哭了起來。
“嗚嗚嗚……爸爸媽媽,不要丢下…丢下我一個人。嗚…我真的很害怕……”
那是陸嘉人聽過最傷心的哭聲,雖然她也經常在逃課不練琴、偷懶敷衍功課時裝哭逃避媽媽的責罰,但那些難過與此刻面前的人相比,都變得像是輕飄飄的雲絮。
滾燙的眼淚落在她肩頭,在心裏熨出濕潤的悲傷。
“沒事的,”她下意識地摟緊懷裏的人,小聲安撫道,“我聽說親人去世之後,就會向神明請求,給留在人間的孩子派來一個守護天使,所以他們沒有丢下你,只是換了個方式陪伴你,我相信給你申請的那個天使肯定在趕來的路上了。”
風忽然變得喧嚣起來,卷動着飄落的玫瑰花瓣紛揚,将哭聲揉散吹開,又一點點撫平漫長的悲傷。陸嘉人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真實,耳邊的聲音逐漸模糊,她心髒怦怦跳動着,只覺得心酸難抑。
視線中出現一面陌生的天花板,陸嘉人揉揉眼睛,還覺得有些恍惚。
她昨晚……好像是發燒了,迷迷糊糊間,應該是甄臻在照顧她,給她冷敷,喂她喝水,然後她流了許多汗,把枕頭都打濕了。
陸嘉人猛地坐起身,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床單和枕套都不是她入睡前印象中那款湖藍真絲,而是簡潔的銀灰色,房間裏除了靠牆的一面書架,并沒有多餘的裝飾,這裏是甄臻的卧室!
另一側枕頭依稀有睡過的痕跡,隐約還能嗅到空氣中殘餘的淺淺花香氣,估計床的另一半主人剛走不久,這個認知讓陸嘉人微微眯起眼睫,紅唇溢出一絲笑意。
她光着腳直接踩上地毯,深灰色手工地毯厚實溫暖,将一雙白嫩玉足襯得更纖細,薄薄的睡裙緊貼住身體曲線,随她的腳步搖曳着,不疾不徐地走出卧室。
客廳裏沒有甄臻的身影,落地窗開啓半扇,将清涼的晨風送進室內,陸嘉人順着走廊繼續往前走,一邊尋找。
終于,她聽到書房那邊傳出細微的聲音,頓時心內一松,加快腳步走過去。
透過半敞的門扉,她看到自家那位好看的老婆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面前擺着臺電腦,而她又戴上了那副撩人的銀絲眼鏡,長發紮在腦後,露出輪廓優美利落的下颌線。
陸嘉人随手推開門,身姿輕盈地走向書桌前的人。
她走到甄臻面前,伸手按住睡裙光滑的下擺,徑直朝她腿上坐了下去。
甄臻在她坐上來的瞬間就繃直了身體,而沒等她反應,陸嘉人就已環住她的脖頸,順勢軟如無骨般靠上她肩膀:“老婆,起床沒看到你我好擔心哦。”
音調軟得勾人。
甄臻輕咳一聲:“陸嘉人,你先下來。”
“我不想下來。”陸嘉人在她白皙如玉的臉頰邊蹭了蹭,看着那細膩的皮膚緩緩染上一層紅暈,單薄的真絲睡裙貼着另一具身體,溫度來回交換,讓人感官愈發敏銳。
她又聞到甄臻身上那股清淡的、花香調的香氣,她坐得很直,眼眸在鏡片後透出一絲窘迫,清光流澈地望着她。
陸嘉人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雙眼睛,香氣萦繞在鼻息間,與眼前那張禁欲氣息十足的臉配在一起,更激起惑人的迷醉。
她毫無預兆地俯身侵近,探身去吻那張唇,但甄臻立刻擡起手,光速捂住了她的嘴。
柔軟的唇被貼在掌心,又軟又熱,潮濕的呼吸落在皮膚上,陸嘉人彎起眼睛。
下一刻,她伸出舌尖,像只小貓般輕輕舔了一口。
禁锢住唇瓣的手心像被電流刺激般,顫動一下。
陸嘉人目光流轉,正想再接再厲地親過去,忽然那只手稍微用力,捏住她的臉将她挪到肩側。
“陸嘉人,別動,”她聽見甄臻溫和的聲音,那其中還帶着絲竭力維持的平穩,“我現在…在跟媽媽視頻。”
聽清楚她這句話所表達的意思後,陸嘉人頓時感到血液上湧,她腦袋一熱,顫抖着聲音問:“誰的……媽媽?”
這次沒等甄臻回答,電腦那頭便傳出一個包含愠怒的聲音,直接穿透音箱抵達耳膜。
“陸嘉人!”那聲音顯然非常憤怒,“我從小教你的規矩、禮儀都學到去哪兒了?你平時……就是這樣、這樣輕浮地對待小甄嗎?”
這個聲音讓陸嘉人情不自禁瑟縮了一下,差點沒坐穩滑落下去。甄臻一手摟住她的腰,替她道歉:“沒有……媽媽,她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要不我們先聊到這?”
一邊說着,她一邊擡起手,将筆記本的屏幕阖上了。
在她做這一切時,陸嘉人始終像只鴕鳥般,将頭埋在她脖頸間,恨不得能删掉剛才那段記憶重頭來過。
甄臻垂眸看着她,像是意識到什麽般,勾着唇笑了笑道:“你可以下來了。”
懷裏的人仿佛沒聽見,繼續扮演着盡職盡責的鴕鳥。
“剛才那是……我媽對吧?”陸嘉人悶悶地發出聲音,“她為什麽會跟你視頻?”
甄臻回答:“她現在正在英國做巡展回不來,但是又擔心你的狀況,所以聯絡我想問問你的病情。”
明明一開口就是斥責嘛,陸嘉人心裏想着,又扭動着身體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她好兇。”
“陸夫人為人确實有些嚴格,其實心裏還是關懷你的。”甄臻耐心地說道,“對了,下周爺爺壽宴時她會回國,到時候你們就能見面了。”
這個消息并沒有讓陸嘉人覺得高興,雖然她失憶了,但依然本能地感受到,自己對這位母親似乎沒有太多濡慕之情,反倒像是畏懼更多一些。
但她并沒有太過在意,而是擡起頭好奇地問起另一件事:“爺爺的壽宴?”
甄臻點頭:“嗯,你應該是不記得了。下周六是我爺爺八十壽誕,老人家喜歡熱鬧,所以每年都會借此機會,跟天南海北的老朋友們見面聚聚……當然……”
她停頓片刻,又輕聲說:“我會找個時間告訴爺爺你身體還沒恢複好,所以你不用出席典禮……”
“這是為什麽啊?”陸嘉人正聽得認真,聞言不解地問,“難道你不想讓我去嗎?”
甄臻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這才回答:“不是,你以前工作很忙,是沒時間參加這種聚會的……”
後半句話她忽然頓住,想起剛才陸嘉人在面對陸夫人時的态度,或許…她是害怕單獨跟母親見面會尴尬?所以才想趁爺爺壽宴的機會,好讓自己陪她去見陸夫人?
想到這裏甄臻又說道:“嗯,那你今年想去嗎?”
懷裏的人點點頭,彎了彎眼睛:“如果陪你去的話,你怎麽獎勵我?”
這話裏的意思跟自己理解的好像不太一樣。
就在甄臻愣神之際,陸嘉人又重新俯身過去,這次她用那只能完好活動的右手,将甄臻的眼鏡摘下來,湊到她耳邊低聲細語:“我陪你去壽宴,你就讓我親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