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攤牌
蔚楠洗完碗離開了廚房。
她并沒有回客廳坐下, 而是去了卧室。
她從床邊放着的一個盒子裏拿出了一些識字卡片,遞給小佩:“你再把之前學過的複習一下,晚上我教你新的。”
小佩習慣性的接過來, 點了點頭。
和妹妹交待好之後, 蔚楠才和姜司銳一起回到客廳找了個餐桌坐下。
她還順便又倒了兩杯茶。
“小佩現在情況怎麽樣?”姜司銳率先開了口。
“還可以, 已經能下床了, 也能短時間的自由活動。淩姐也說了,小孩子的骨頭長得快, 只要不拎重物,不亂跑慢慢養着很快就能好。
我盯得緊是這家夥是個閑不住的,一眼看不見她就偷偷摸摸的幹活。我之前出去買了一回菜, 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她在拖地。
所以就不得不說得嚴重一點,管束的多一點。”
姜司銳點了點頭。
他之前也和蔚佩熟悉了,知道這就是個乖巧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歸宿感不強, 天天生怕會被再次丢掉, 下意識的想讨好家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有蔚楠在, 她的這些念頭都會漸漸淡化,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看他沉默不語,蔚楠率先開了口。
“前幾天,就是你回來那天,其實我不是去買糖,而是去見了我的兩個長輩。”
“長輩?”姜司銳眉頭微挑,心裏有些驚詫。
他以為蔚楠不會跟他提的, 他甚至也沒準備追問。
所以沒有想到她會主動提及。
但這種相互坦誠的感覺讓他的心情很好, 他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什麽長輩?”
“我的親人。”
蔚楠不知道要怎麽描述,她想了想,解釋了一句:“在我心裏, 比蔚大民他們更親的親人。”
姜司銳摸了摸手裏拿着的茶杯,望向她:“所以,家裏多的這些東西都是他們送的?”
“嗯。”蔚楠點了點頭。
“那什麽時候你帶我也見見他們?你的長輩,我怎麽也應該拜訪一下。”姜司銳說道。
蔚楠垂下了眼眸:“以後吧。他們不想見人,也不是很方便。”
姜司銳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之前曾經有過的那種仿佛珍貴的東西馬上就會失去的感覺再次萦繞住了他。
他不甘心的追問了一句:“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你說出來?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争取改變。我們是一家人,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總是要見一見的。”
蔚楠低着頭沒有立刻回答。
姜司銳卻望着她,态度十分執着。
蔚楠被這目光盯得實在有些坐不住了,她終于擡眼與姜司銳對視:“先不見可以嗎?我說了,不合适,也确實不方便。”
她的語氣依然是軟軟的,糯糯的,聽上去沒有一點戰鬥力,甚至似乎還帶着幾分請求。
可姜司銳就是感覺到,如果自己不答應,或者繼續追問,那麽這個女孩兒就會立刻選擇将自己從她的生活中剔出去。
就像當初,她從來不會去主動惹蔚家的人,但當那些人觸犯到了她的底線,她也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
姜司銳明白了,她說的這兩位長輩就是她的底線。
自己不能逾越的底線。
這樣的認知讓他的心裏很不好受。
有種被人排除在外的感覺。
可他也知道,如果還想一起生活,蔚楠劃出的這個杠他不認也得認。
長久的沉默以後,姜司銳輕輕的笑了一下:“随你,什麽時候你覺得合适再見吧,我希望以後能有這個機會。”
說完他主動轉換了話題:“你确定要把飯館兒開起來嗎?”
話出口後,姜司銳看了看她,又說道:“其實,我養得起你和小佩。”
蔚楠确實做好了堅決不多解釋的打算,可姜司銳如此輕易的将這件事放過去,還是出乎了她意料之外。
這讓她反倒感覺到了抱歉。
畢竟她也知道,那種不被人信任的感覺很不好受。
這就讓她再聽到這句話時,那到了嘴邊的“不用”直接咽了回去。
莫名改成了:“先開起來吧。我總得做些事情。現在的工作那麽難找,我這麽年輕,總不能什麽也不幹就這麽在家裏待着啊?”
姜司銳遲疑了一下,再次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或者,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考大學?咱們那一批的知青,我聽說好幾個人都考上了。你基礎怎麽樣我不清楚,不過你如果需要補習的話,我可以找人幫忙。”
“不用,我不考慮,我對考大學沒什麽興趣。”
蔚楠說的是心裏話,她知道這個時代考大學是一條最靠譜的路,可她真的沒有一丁點興趣。
她現在這種情況,能在一個地方待多久都不好說,最後到底是會留下來還是回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再說了,她現在根本也不敢離開這個房子。
之前那趟忽然回家,又忽然回來的旅程,說實話一直到現在,到底是怎麽造成的蔚楠自己都說不清楚。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在夢裏電子鐘顯示的最後時間之前待在特定的位置,也就是廚房後面窗戶跟前時,她應該能夠回家。
既然這樣,那這對于她來講就是天大的事。
是任何其他的都不可替代的。
不管是出去工作,還是上學,哪個能如在家裏開飯館這樣時間能夠自己掌控?
萬一到時候被什麽事情牽絆了,後悔都來不及!
更何況,在現代她本科都畢業了,再重新經歷一次高考?
還是算了吧。
姜司銳也沒有勉強。
他這會兒也想起來了,蔚楠下鄉的時候才十四歲,而看她的家庭環境,即便下鄉之前,蔚家也不見得會讓她怎麽上學。
對學習沒基礎,沒興趣也是很自然的,這個強求不來。
“五鬥櫃和書桌明天會送回來。”
姜司銳想了想,問:“除了這兩樣,你說還再添置點什麽?我又搞了點木頭,要不,再做一個大點的碗櫃?既然要開店,碗筷肯定得再買一點,家裏現有的不夠。我這次搞的木頭多,你想要添置什麽,一起說,下午他們來,就一起把尺寸定下來。”
添置五鬥櫃這事兒蔚楠知道,卻不知道姜司銳又搞到了木頭。
之前她确實有和這個人撇清關系的想法,可現在她也看明白了,應該撇不清。
而且剛才姜司銳的态度也讓她很滿意。
既然這樣,她也不想再矯情,直接問道:“你找的人除了做家具,還能做別的嗎?例如加個房頂?”
“加什麽房頂?”姜司銳有些不解。
“就廚房後面。”
蔚楠站了起來,領着姜司銳往後面去。
“那天我看這後面有一塊兒空地,這麽空着挺浪費的。而且我看鄰居們差不多都封起來了,所以你看能不能想辦法咱們也封起來?這樣等于多一個儲藏室。”
蔚楠那天從家裏回來的時候是掉在這個空地上的。
緩過來之後她就有點後怕。
因為這個空間是露天的,也就是如果樓上鄰居這時候恰好在廚房,又恰好往下看的時候,很可能會看到她的突然出現。
所以這個頂她是無論如何也要封起來的。
更何況她說的也沒錯,左鄰右舍差不多都封了,在這個家家戶戶房子都不富裕的年代,這就相當于多出了半間房,誰會舍得不利用呢?
姜司銳知道這兒有一個窗戶,之前他還擦過。
但那是晚上,後來他也沒想着過去後面看看。
經蔚楠這一提醒,他發現這塊兒地方占地還不小。收拾好了,可利用空間能達到四五個平方,簡直相當多了半間房。
“可以,下午的時候讓他們過來量,正好趁這幾天我在家,可以盯着他們把活兒幹了。”
有了男人的幫忙,蔚楠發現很多事都變得簡單多了。
他們說完話沒有多久,就有兩個年輕人送來了五鬥櫃和書桌。
從他們的交談中蔚楠聽出來了,這倆人也都是返城知青。
以前插隊的地方和原主與姜司銳待過的村子距離很近。
那倆人和姜司銳以前就認識,也互留過聯系方式。
所以這次他們才會這麽容易就聯系上。
聽說他們還要改造屋子,那兩個人很高興,當即就跳到後面去丈量了起來。
姜司銳也過去,三個人商量了一通,蔚楠聽都沒聽他們就決定好,并确定了動工日期。
送走了這兩個人,也差不多到了和淩柏蘭約好的去醫院檢查的時間。
蔚楠當然要陪着一起去。
淩柏蘭是在內科工作,她把兩個人領到了外科診室就先離開了。
其實她介不介紹都無所謂,醫院裏的人就沒有不認識蔚楠姐妹倆的了。
更何況之前兩個人都受了很嚴重的外傷,也沒少和這邊的醫生打交道。
知道是蔚楠的愛人,科主任親自幫姜司銳檢查了傷口,這也是蔚楠第一次親眼看他受傷的地方。
拆開紗布,蔚楠看到在姜司銳手腕上方,有一條差不多快有十公分的傷口,傷口縫合過,上面現在還有黑色的縫合線。
只是應該之前沒有注意保護,現在傷口已經感染了。紅腫,滲液,甚至有些地方還有隐隐的潰爛。
“怎麽搞成這樣?你這手是不是準備不要了?!”
看到這種因為不愛惜身體而搞成的二次傷害,醫生很是生氣,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很多。
姜司銳任由醫生念叨,只在旁賠笑,也不解釋。
看着他這副樣子,蔚楠莫名覺得這種挨罵的事他似乎經多了,已經熟練至極。
醫生幫姜司銳重新處理了傷口,并且為他挂了吊瓶。
這一次他并沒有拒絕。
輸上液體,護士離開了,觀察室就只剩下了他們夫妻二人。
蔚楠終于開了口:“你這傷到底怎麽弄的?”
“公安人手不夠,之前讓我們幫着出了一趟任務,抓了個犯罪團夥,不小心蹭了一下。”姜司銳回答的輕描淡寫。
“什麽團夥啊,下這麽重的手?”蔚楠看着那重新包紮過的傷口,忍不住有點心疼。
剛才看着醫生給他消毒的時候,蔚楠覺得自己胃都抽搐了,看着都疼!
“公路搶劫團夥,抓住差不多都要槍,斃,可不就急了眼嘛。”看着她的表情,姜司銳笑了笑,多解釋了一句。
蔚楠知道這個時候正是嚴打期間,對于這樣的團夥抓住了确實要重罰,那他們可不是得拼命?
她知道姜司銳上過戰場,也知道他是戰鬥英雄,可那些只是聽說。
遠不如看着他受傷來得更讓人震撼。
望着那紗布重新包裹過的手臂,她嘆了口氣:“以後注意點吧。”
話雖然這麽說,可她心裏也知道再有同樣的事情,這人肯定還是得沖到第一線。
這個想法讓她對姜司銳忽然就産生了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那種感覺甚至不只是針對他這個人,更多的是針對如他一般守護着人們安全的群體。
她決定趁這個人在家的時候,好好給他補補。
“晚上我做飯吧,做打鹵面。就是今天淩姐他們說的,讓我賣的那種。正好你也幫我嘗嘗味道。”她主動說道。
“好。”姜司銳自然答應。
輸完液蔚楠拉着他一起去了自由市場。
雖然也知道時間太晚,這會兒再去買肉,能買到的可能性不大,但總需要去試一下。
可結果注定讓她失望了。
但他們趕到的時候,只有一些賣蔬菜的,賣肉的攤子早就不見了。
這時候的蔬菜種類就那麽多,買了兩個土豆,一個洋蔥,還有兩根胡蘿蔔後兩個人就離開了市場。
蔚楠有點失望,姜司銳卻将目光落在了賣菜人推着的三輪車上。
“你會騎車嗎?”他問。
“會啊。”
“三輪呢?”
“不會。”
“學學吧,既然開飯館了,總能用得上。”
蔚楠其實想過這個事兒,只是她覺得現在就買三輪車有點不太現實。
買自行車還要票呢,而且票極難搞到,更何況三輪車?
所以,她之前想到也不過是,學着院裏老太太們出去買菜那樣,去哪裏搞一個閑置的小孩兒推車。
用那車推着去買菜。
這樣雖然不好看,但總比手提要方便一點。
如今聽姜司銳說到三輪,她頓時來了精神:“你能搞到三輪車?”
“嗯,找你們廠裏出個證明,用自行車票就可以買。”
“那,你有自行車票?”
姜司銳忽然就停下了腳步。
蔚楠一臉茫然,不知道這人又怎麽了?
“我之前給你的錢票你是不是連看都沒看?”姜司銳的聲音有些冷,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不滿。
蔚楠頓時沉默了。
看到她這個樣子,姜司銳深吸了一口氣,他一句話沒說,大步走在了前面。
蔚楠有點心虛,
她看出男人真的生氣了,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跟在了姜司銳的身側。
可他黑着臉,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伸手去拿他拎着的網兜。
姜司銳把手往裏一撤,低頭看向了她。
“你手有傷,我提。”
“不用,這點東西我提得動。”
姜司銳的聲音依然很冷,可聽他願意跟自己說話,蔚楠還是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又伸手在他的衣袖上扯了扯。
那人再次低頭,望着她不出聲。
蔚楠撅了撅嘴巴:“我沒有故意不看,是沒用上。這幾天我就買買菜,別的什麽地方都沒去,根本用不上什麽錢。”
“我不是說讓你把錢存銀行嗎?”姜司銳一句話就戳穿了她。
蔚楠抿着嘴,再次一言不發。
看到她這個樣子,姜司銳握住了她還扯在自己衣袖上的手,說:“明天就去存,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臉上的表情也冷的很。
可蔚楠還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妥協。
她點了點頭,任由男人握着她,沒把手抽開。
回到家,蔚楠洗菜做飯。
雖然之前她已經将事情和姜司銳說了,可是讓她就這麽把炒菜機拿出來,心裏還是有些遲疑。
畢竟,那東西實在是太超前了,蔚楠覺得一般人根本沒法接受。
看她站在那兒不動,一臉猶豫的表情,姜司銳嘆了口氣。
“你要是因為櫃子裏的東西不知道要怎麽跟我解釋,可以不說。我就是告訴你一下,其實我已經看到了,剛才進來量碗櫃的時候。”
蔚楠:“……”
她擡頭望着面前的男人,心裏忽然就湧上了說不出的抱歉。
“我不是不跟你說,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要怎麽和你解釋。你等一等,過段時間行嗎?”
蔚楠說完,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說辭過于蒼白,沒有一點意義。
可姜司銳卻點了點頭:“我等你。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
既然姜司銳全都已經看到,那就沒有再隐瞞的必要。
蔚楠将炒菜機和電飯煲拿了出來:“這就是我忽然會做飯的原因,也是那天拿回來的。”
姜司銳盯着那兩樣電器細瞧,越看表情越震驚。
而蔚楠的心又一次開始惴惴不安。
雖然在把這東西拿回來之前,蔚儒聲已經做了處理,将那些有可能會暴露時間的标識,如出廠日期之類的都給毀掉了。
可這東西随便什麽人看一眼也都知道是市面上不可能存在的。
這也是蔚楠不知道要怎麽跟他解釋的原因。
吃的喝的,撕了包裝說是別人送的,好歹能遮掩過去,這種跨時代的産物要怎麽說?
而姜司銳看了半晌,忽然問道:“你那兩位長輩應該不在國內吧?”
他又指了指那電飯煲:“這東西是別人幫忙給送過來的?”
蔚楠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以為,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姜司銳則将她的沉默視為了默認。
他覺得自己想明白了,神情也松快了幾分。
他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電飯煲上敲着,嘆聲說:“現在不是前幾年了,有海外關系也不是什麽不能告人的事情。我大舅……之前也托人和我聯系過。”
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