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小楠啊, 這是武裝部的同志,聽說你病了特意來看你的。”
一進門工會主席王秋月就介紹道。
蔚楠連忙試圖坐起來。
可她剛剛退燒,出了一身的大汗, 這會兒還虛得很。
這一起身只覺得眼前一黑, 身體控制不住的晃了晃。
這副樣子看在別人的眼裏, 一句話不用說就能看出是受了不少委屈, 身體已經差到不行了。
三位穿着軍裝的幹部眉頭頓時蹙了起來,臉色更加的嚴肅了。
王秋月連忙上前扶住了蔚楠, 态度親昵的嗔怪道:“哎呀,不用起來,不用起來。你這還病着呢, 身體要緊。”
說完轉頭沖身後的人們看了一下,笑道:“武裝部的同志今天來是為了表示關懷,不會跟你計較的。”
“是的, 蔚楠同志, 身體重要, 你躺着別動。”
三個幹部中看着年齡比較輕的那個人上前一步說道。
看蔚楠躺好後,他才繼續往下說:“蔚楠同志,我們今天是代表省軍區來探望你的。說起來這也是我們工作的失誤,之前并不知道你住在咱們晉寧市,如果知道早就來了。
姜司銳同志是戰鬥英雄,身為他的妻子,軍功章裏也有你的一半!
聽說你還是剛剛才返城的知青, 這更是為國家默默付出了青春, 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是我們學習的楷模……”
這個人應該在部隊裏就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說起話來慷慨激昂, 一套又一套。
聽得蔚楠直犯愣。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成楷模了?
在此之前,她知道的是——
自己這個前身就是一顆苦水裏泡大的小白菜,誰也看不上,躲不及,生怕沾上邊就脫不了身的麻煩精。
可現在,在別人的口中,居然這麽了不起。
蔚楠聽着還只是迷茫,唐廠長和王主席則聽得腦門都已經開始往外沁汗。
之前剛剛處理了劉強全,幫蔚楠解決了欠款問題,結果沒過兩天,這邊又傳來他們一家子又打起來的消息。
坦白說,得知這件事後,哪個領導都不想管。
唐廠長也不是沒得信兒,可他實在是懶得過問。
生産的事兒還忙不及呢,誰耐煩天天管這些閑事兒?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小蔚楠居然如此有能量,這事竟會鬧這麽大!
上午派出所的同志找到廠辦取證,說這是片區內今年以來發生的最嚴重的暴力事件。
不在暴力程度如何的問題,關鍵在于受傷的是軍屬,還是戰鬥英雄的妻子和家人。
影響十分惡劣。
那時候廠裏的人才知道蔚楠結婚了,嫁的人還這麽有來頭。
唐廠長當時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并且立即通知廠領導們下午一上班就集中開會,讨論對策方案。
結果會還沒來得及開,武裝部就又來人了。
看着來人出示的證件上的銜職,唐向陽和其他廠領導心裏全一咯噔,知道這事兒根本不用研究對策了。
上面怎麽要求怎麽辦,能做的就是積極配合,慎重以待。
那人終于講的差不多了。
然後他身後那兩個同志也上前了一步,指了指搬進來的東西,解釋道:“蔚楠同志,這裏是二十斤精米和二十斤白面,還有十斤雞蛋,是給軍屬發放的慰問品。
今天我們來,一來是看看你,再來也是來認認門,以後有什麽事咱們經常聯系。
你看你還有什麽困難或者沒法解決的事情需要軍區代為出面的嗎?如果有可以提一提。”
武裝部的同志今天來,肯定跟姜司銳有關。
不用說也肯定知道了之前發生的事兒。
但那事再怎麽說也是家庭糾紛,部隊出面不合适。
所以人家來之後一個字都沒有提,卻叫來了單位的領導一起陪同看望,這明顯就已經是在給蔚楠撐腰了。
這種時候要再提什麽要求那就是不懂事了。
蔚楠連忙撐起身子,搖了搖頭,
語氣懇切的說:“謝謝領導關心,我沒有什麽困難需要組織幫助。我現在生活挺好的,身為紡織廠子弟,廠裏對我和我妹妹都很照顧,幫我們處理了不少問題。”
聽她這麽說,唐廠長和王主席明顯松了一口氣,望向她的目光再次充滿了欣賞。
“對,小楠說的對。她們姐妹倆都是我們廠的子弟,領導們放心,有我們在,她們肯定不會受欺負的。”王秋月連忙許下了承諾。
武裝部的同志們走了。
沒多久,廠裏管後期的幹部就來了。
進門就塞給了蔚楠一沓廠裏的內部票證,全是一些緊俏物資,食油,臘肉,熏腸之類的。
說是廠裏給她們姐倆的營養品,可以随時憑票去食堂領取東西。
等廠裏的人也離開後,天都黑透了。
蔚楠自己躺在病房裏,默默的思考着今天發生的這一系列事兒,等待着姜司銳回來。
今天她還沒有見到這個人,卻先看到了他的辦事手段。
自己原本以為像山一樣壓在頭頂上的東西,原來對于他來說,竟然是這麽的不值一提。
蔚楠說不出自己此刻心裏是什麽滋味兒。
盡管理智告訴她,她欠那個人的越來越多了。
可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她竟然感覺到了從沒有過的輕松和暢意。
因為她知道,那些人再也蹦跶不了多久了,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姜司銳回來的有點晚,他到病房的時候差不多快九點,醫院裏連燈都熄了,蔚楠更是已經昏昏欲睡。
進門後,他一句話沒說,快步走到病床前,擔心的伸手在蔚楠的額頭摸了摸。
顯然是已經聽說她白天發燒的事情了。
蔚楠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這動作吓了一跳,下意識的就朝旁邊避了避。
再轉頭時才看到那人停在半空的手和明顯有些受傷的眼神。
她不自在的輕咳了一聲,推開他的手坐起了身:“你喝酒了?”
姜司銳聞言愣了一下。
仿佛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蔚楠到底是在躲什麽?
他連忙收回手舉到鼻子邊聞了聞,然後不好意思的往後退了兩步,和她拉開了距離。
之後才解釋了一句:“嗯,見了幾個熟人,推不開喝了兩杯。”
說完,生怕她不高興又補充了句:“沒喝多少。”
而說這話的時候,他臉的表情比之剛才要好看了很多,望向蔚楠的眼神甚至可以稱之為溫柔。
只可惜蔚楠并沒有注意到,她腦子裏只有這人剛才說得那句“遇到熟人,所以喝了兩杯。”
是什麽樣的熟人呢?
自然是幫過忙的人。
蔚楠明白人情都是要有往才能有來。
人家今天幫了自己那麽大的忙,身為她的丈夫,姜司銳肯定是去還這份情了。
至于怎麽還,是單純的就只請吃一頓飯?
還是要付出別的什麽去等價交換,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不管怎麽說,自己欠下的這份情都大了去了。
大到她也不知道要怎麽還給這個人。
蔚楠默默嘆了口氣,輕聲說:“今天的事兒謝謝你。”
她沒有過多的解釋,可兩個人心照不宣,知道彼此都明白。
對于蔚楠的道謝,姜司銳并沒有什麽表示,他只是深深的看着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病房裏一時間靜到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蔚楠有點坐不住了,這樣的沉默讓她感到很尴尬。
她擰了擰身子,試圖要再尋找一個話題打破這份靜寂。
而這時,姜司銳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的用手在蔚楠的腦袋上輕輕戳了一下。
語帶調侃的問:“我長得到底有多可怕,你至于吓得連和我說話都不敢看着我的臉嗎?”
蔚楠怎麽也沒有想到好好說着話呢,這人居然會戳自己的頭。
更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問。
不由得擡起頭朝他看了過去。
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此時的姜司銳臉有點紅。
可是卻沒有喝醉了的那種容易讓人感覺到的粗魯。
相反,可能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現在的狀态還比平時輕松了一些,不像第一天見面的時候,多少總還有點端着。
他的唇角帶着笑,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亮的,直直的盯着蔚楠。
即使面對着她的審視也沒有一點尴尬。
反倒在蔚楠與他目光對上的時候,朝她眨了眨眼,朝前探身問:“怎麽樣,長得還算體面,能拿的出手吧?”
蔚楠沒成想他會忽然将頭湊過來,心猛地跳了一下,臉騰的就紅了。
她快速的朝後仰了仰身子,然後忍不住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姜司銳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看蔚楠臉紅的都要燒起來了,他笑得更開心了。
不僅如此,還毫不客氣的伸出大手在蔚楠的腦袋上撸了一把。
絲毫不掩飾自己此刻的心情有多好。
直到明顯感覺到因為自己的小動作逗得蔚楠暴躁了,小脾氣都要起來了,他才多少收斂了些。
他笑着朝後退了兩步,安撫的擺了擺手,說:“行了,我不逗你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煮排骨粥給你們吃。”
他說完,還幫蔚楠把被子重新掖了掖好才回去。
直到離開好一會兒,蔚楠的眼前仿佛還有他的笑臉在晃動,直晃得她又羞又惱
蔚佩第二天早上并沒有吃上姐夫親手做的營養餐。
因為天剛亮,護士就來通知,說廠裏要派專車送她去市裏的人民醫院做全身檢查,要空腹。
人民醫院有全晉寧最先進的醫療儀器,醫療水平也是最高的。
蔚楠知道後特意打聽了一下,而來人也沒有瞞她。
直接告訴她說這錢暫由廠裏墊付,然後最後會從打人方也就是蔚家父女倆的工資補助裏扣除。
她原本也想陪着去的,卻被姜司銳和淩柏蘭一起給按住了,直說她剛發過燒吹不得風。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蔚楠才會第一時間知道了廠裏對蔚雙全的處理結果。
知道結果的時候,她正在男人的強制下乖乖的喝第二碗粥。
“廠裏第一批裁員名單出來了,你二叔排在了第一個!”
淩柏蘭看到他們兩個人的樣子,也沒有進來,而是斜靠在門口,一臉笑意的說。
蔚楠驚詫的擡起頭:“這麽快?不是說要過完年名單才會出來嗎?”
淩柏蘭挑了挑眉:“那誰知道,可能提前了吧?”
說完攤了攤手。
這動作表情蔚楠從來沒有在淩醫生的身上看到過,足以代表她此刻的心情有多好。
其實紡織廠要裁員這是早就确定了的事兒,是大勢所趨,大家心裏都有數。
因為大批知青返城,政府壓力太大,所以就出臺了:“嚴格控制農村勞動力進城做工,控制農業人口轉為非農業人口”的政策。①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有那麽多知青回城了,城裏安排不下了,不是城裏的人就哪兒來回哪兒去吧,別和他們搶飯吃。
這政策一出,像紡織廠這樣的用工大廠,農民工居多的自然首當其沖,政府下派的裁員名額也最多。
可以說廠裏那些沒城市戶口的人人自危。
但畢竟到年底了,不僅工人,領導們也想過個好年,所以大家都覺得這名單怎麽也得過年後才會公布。
沒想到居然會這麽快!
名單這邊剛一貼出來,廠裏的職工們就全都炸了!
因為大家發現,蔚雙全的名字不僅赫然在列,還排在了第一個。
按道理像他的情況,真的屬于可裁可不裁的,至少不應該第一批裁。
畢竟他和那些農村招來的臨時工不同,他是接他哥班進來的,有工位。
看到這個名單,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得出廠裏之所以要這麽快公布名單,還把他第一個裁掉,根本就是在為蔚楠姐妹倆出氣!
要給她們一個交待。
這姑娘是真有本事啊!
确實有能耐。
一回來就先殺了老蔚家一個下馬威,把她爹欠的錢抹平了不說,還把王三花那老潑婦吓得尿了褲子。
現在,又把她二叔的工作給搞沒了!
人們不由得議論紛紛,越想這兩天發生的事兒,越對蔚楠另眼相看。
也不能說大家都欺軟怕硬,但慕強的心理多少總是有的。
這一刻雖然廠裏的人心裏都明白,之所以裁員名單會提前下,讓那些被裁的工人連個年都過不好,這事主要是因蔚楠而起。
可這會兒沒有一個人想着要去埋怨她。
大家的矛頭全都對準了蔚雙全,還有王三花。
覺得都是因為這一家子不是好東西,攪屎棍子一樣到處嚯嚯,才逼得廠裏提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開始人們也只是嘴上罵罵,可那些被裁的人員這會兒心裏都正難受,火正沒處發呢。
聽了這話,也不知道是誰最先發起的,忽然就有人帶頭沖去了蔚雙全他們現在住的地方。
一群人團團圍住了他們買的那個平房,非要蔚雙全出來給個說法。
要麽賠償大家少拿一個多月工資的損失,要麽出來讓大家打一頓出出氣!
不然就要把他們家給砸了!
王三花厲害了一輩子,沒想到老了老了遇到了硬茬。
她敢和她兒子,孫女兇,可不敢在一群拿着棍棒,要來拆他們家的硬漢跟前蹦跶。
據說人家都沒吆喝幾聲,她就暈倒在了家門口。
頭磕在了石沿兒上,當時就破了一個大洞!
王三花真暈假暈沒人知道。
反正蔚楠待在病房裏沒動,一上午就有好幾撥人跑來給她進行了實時彙報。
一個個全都說得眉飛色舞,讓人身臨其境。
她愣是門都沒出,就聽了一整場的好戲。
蔚楠聽戲的時候,姜司銳好脾氣的也在一邊陪着。臉上笑盈盈的,一點沒覺得煩。
不僅沒覺得煩,還時不時的問幾句,引得來“彙報”的人說得更起勁兒,把事情說得更清楚。
直聽得蔚楠覺得自己頭也不疼了,身上也有勁兒了,小腰板兒都比平時挺得直!
只恨不得現在就能出院,去親眼看看那家人,那個死老婆子的下場!
不過王三花的下場來得很快,根本都沒等到蔚楠提出出院,下場已經來了。
那些被裁員的人堵住了家門,蔚雙全吓得在屋裏不敢動,蔚靜沒辦法只得自己跑去廠裏求助。
可都沒等廠裏派人出面調解,派出所的同志就先上了門。
當然,人家也不是刻意針對他們家的。
人家派出所這是聯合居委會在整個轄區搞得一次外來人口大清查。
政策出臺了就必須要執行。
現在又是年底了,排除隐患,搞好安全是各基層單位最主要的工作。
蔚家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眼看着都已經變成了隐患,人家怎麽可能不登門?!
派出所和居委會的同志上門後什麽也沒說,只要求查了一下他們家的證件。
這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蔚家所有的人,除了蔚靜是真命好,早早的接了蔚楠媽媽的班兒,還趕上了最後一批上戶口,現在也是妥妥的晉寧市人了。
其他的,無論是蔚雙全還是王三花,還是蔚靜她媽亦或者他們家的寶貝蔚大寶,戶口還全都在老家村裏。
現在,蔚雙全又被解聘了。
他們全家都符合清查返鄉人員的“無戶口,無工作,無正當留城理由”的三無清退标準。
這還不說,他們現在還聚衆鬧事!
不先清理他們清理誰?
于是居委會的工作人員當場給他們一家子做了登記,派出所人員也做了指示,要求他們立刻收拾行李,天黑之前必須離開晉寧市!
這時候的離開可不是你想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走,那都是有專人跟蹤負責的。
也就是說,你這邊被登記了,那邊派出所就會跟你原籍那邊聯系。
這邊會派人把你送上火車,汽車,到站後原籍還會有專人接站。
接到後雙方還要再進行一個交接手續。
如果中間提前下車沒被接到,或者接到後沒看住,再次回了城。
那返城人員要被嚴懲之外,負責接收的專員也會跟着受挂落……
所以,蔚家這次出城容易進城難,離開了晉寧想要再回來可就難了。
而王三花還有蔚雙全心心念念讓他們家的大寶貝兒來城裏念書,将來也變成城裏人的夢想也必然會跟着落了空。
這消息是梅曉琳特意跑來告訴蔚楠的。
她班兒都不上了,跑得小臉紅撲撲的,就是為了特意來給她解釋這中間的厲害關系。
不用說,這除了是因為她們關系好,梅曉琳替她高興之外,肯定背後還有王主席的點撥。
可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梅曉琳這一番解釋,還有上午這各方各面的配合,一連串的操作——
是真的把蔚楠給驚住了。
以至于聽到一半兒跑回家做飯的姜司銳拿着飯盒再來的時候,愣是被自己媳婦兒那亮晶晶的小眼神兒給看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