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慶祝
“不是。”
徐巧巧晃了一下手裏拿着的文件夾說:“我現在在軍轉辦上班。這會兒是過來給知青辦送會議通知的,沒想到一出來就遇到了你。”
她說着,扯了蔚楠一下:“哎,咱往裏面站點兒,別讓我們科長看見我了。她那個人破事特別多,看見了待會兒回去我又得挨吵。”
聽她這麽說,蔚楠連忙和她一起又往角落裏走了走。
再次站定,她開口說道:“巧巧,我也不占用你太多的時間,我就想問問,你和知青辦的人能不能說得上話?
要是可以,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有沒有什麽工作可以做的?臨時工也行。”
聽她這麽說,徐巧巧的表情有點詫異。
她笑了起來,伸手在蔚楠的肩膀上拍了拍:“行啊,小丫頭,好久不見出息了,都敢提問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你還踹都踹不出一句話呢!”
“……”蔚楠。
她也不知道要怎麽接這個話,抿着嘴笑了笑,沒有吭聲。
而徐巧巧顯然也知道她的性子,生怕幾句玩笑話又把她那點膽兒給吓回去。
連忙解釋:“我這是誇你的意思!以後就這樣,有事就上,有話就問。你都悶心裏誰能知道呢?”
“那你能幫我問問嗎?”蔚楠趕緊把話題給拉回來,生怕她又扯東扯西。
徐巧巧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小楠,別的事兒我能幫一定會幫你,可這事我幫不上忙。不是我不幫你問,是知青辦根本不可能有什麽空閑的職位。”
“臨時工也沒有嗎?”蔚楠有點失望,可還是不甘心的又問了一句。
“臨時工?”徐巧巧自嘲的笑了笑。
“我現在就是臨時工啊!我爸媽當時為了給我找這個臨時工的位置,求爺爺告奶奶,把多少年的老臉都舍盡了。
我哥為了我,把準備結婚給我嫂子買的自行車都拿出來送了人,這才把我給弄進來的。
我都來一年多了,到現在還在幹端茶倒水,勤雜工的活兒,連個辦公桌都沒混上,更別說轉正了。
就我這還是好的,好歹算是回來的早,總算安排了工作,現在更難!
現在別說是城裏的工作,就是下面縣裏的,那種最苦的煤場拉煤,菜場搬運工這樣的活兒都會被瘋搶。
這些也是臨時工,一個月二十來塊錢,都不夠來回車費。可這活兒沒關系都搶不到,很多都還得送禮求人。
這還是男人才要,女的就更沒戲了,現在的女知青掃馬路的活兒都輪不着。
前幾天的報紙你沒看,現在故宮門口都有知青在賣大碗茶呢!
不是逼急了,誰會去幹那種事?那不是明擺着告訴所有的親戚朋友自己沒本事,沒出路了嗎?”
徐巧巧的話讓蔚楠沉默了。
這些事其實她都是知道的,只是沒往自己身上聯系,給忽略了。
在現代的家裏,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父親是教歷史的,母親是食品工業方面的專家。
雖然她學的是中文,可從小爸爸就愛在她和弟弟耳朵邊叭叭叭,有事沒事就談古論今一番。
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蔚楠不能說多熟悉,可按年度來個大事記也不在話下。
她記得知青回城的這些事。
對徐巧巧說的返城知青在故宮門口賣大碗茶也有印象。
她甚至還曾經看過那張照片。
但看照片,聽歷史和親身經歷的感覺差距可太遠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連個臨時工的工作都找不到,蔚楠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看到她這個樣子,徐巧巧也跟着難受了起來。
她試探性的問:“你再問問你爸媽,看他們能不能在紡織廠給你找個活兒?他們怎麽說也是廠裏的老人了,想想辦法肯定能有出路。他們也不至于真不管你吧?”
蔚楠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告訴她家裏發生的事。
“我爸媽都沒了,我回來才知道的……我和廠裏鬧了那麽一場,人家煩也煩死我了,還安排工作?根本不可能。”
徐巧巧聽完這番話後徹底呆住了,好半晌沒有回應。
她盯着蔚楠看了半天,才蹦出來了一句:“小楠,你是真長進了!”
她的眼神裏有贊嘆,有心疼,同時還有遮掩不住的憐惜。
她伸手抱了抱蔚楠,然後才說:“小楠你別想太多,這事你幹的沒錯。
就算是我肯定也沒你如今做得這麽好!
你能這樣立起來,為将來謀算,我真得很高興!”
徐巧巧比蔚楠大兩歲。
雖然她一直為蔚楠爹媽不做人,把那麽小年齡的她丢出去而憤慨,可其實徐巧巧自己插隊的時候也不過只有十六歲。
兩個還沒有成人的小姑娘,真的是相互扶持,相依為命的在那個艱苦的環境裏苦熬了五年。
在徐巧巧的心裏,和蔚楠的感情甚至超過了家裏沒有一起長大的兩個弟妹。
剛才聽她和姜司銳失去了聯系,徐巧巧自責不已,只覺得是自己害了這個和妹妹一樣的姑娘。
現在又聽她說了回家後經歷的一切,徐巧巧心裏更難受了。
總覺得蔚楠會忽然長大,忽然換了性格,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樣的想法,反倒使她再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來。
道歉有什麽用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能解決什麽問題?
徐巧巧只覺得自己的肩上忽然就增加了一副擔子。
覺得自己以後必須和蔚楠一起擔起她的生活,直到她獲得幸福為止。
徐巧巧的想法蔚楠自然不知道。
能夠和徐巧巧相認她很高興,這讓她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親近的人。
可也僅此而已。
畢竟她覺得自己和對方并沒有很熟悉。
聽了徐巧巧的話,她笑了笑:“你別替我擔心了,總能想出辦法的。你趕緊回去上班吧,我也得去派出所了。上完戶口我還得回醫院,我答應了小佩和她一起吃飯的。”
“行,你先回去。”
既然下定了決心,徐巧巧也沒廢話。
“我這會兒忙,真不能和你多說。明天你有空嗎,明天我去家裏找你,也認認門。”
這蔚楠怎麽可能不同意?
她笑着點了點頭:“有空,你直接過來吧。”
有了落戶證明上戶口很順利。
同時,蔚楠還用紡織廠出的證明給蔚大民辦理了銷戶。
最後甚至以那個戶口本太破了,拜托戶籍室的那個伯伯給她換了一個新戶口本。
拿着那本嶄新的戶口,看着戶主的位置上自己的名字,蔚楠的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她覺得,她的新生活從這一刻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蔚楠辦完手續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去的時候蔚佩已經不在病房,乖巧的坐在淩柏蘭的辦公室等着她。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回來晚了,我現在就去打飯。”蔚楠抱歉的說。
“不用,淩姐去打了,還有魏姐。她們讓我在這兒等你,說讓咱們哪兒也別跑。”
蔚佩從凳子上跳下來,對姐姐說道。
淩姐去打飯了?
自己回來的是不是太晚了啊!
聽了這個消息蔚楠更加的不好意思了。
不等她說什麽,醫院走廊裏就傳來了一陣說笑聲。
聽聲音過來的人還不止一兩個。
蔚楠拉開門往外看去,就發現淩柏蘭,魏秋霞,還有梅曉琳一起結伴走了過來。
三個人手裏全都拿着大飯盒,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很大的油紙包和一個布袋子。
隔着老遠,都能看到那紙包外沁出的油漬。
蔚楠沒想到會來這麽多人,她趕緊迎了出去。
“蔚楠,劉強全貼在宣傳欄的道歉信你看了沒?”
看到她,梅曉琳眼睛一亮,不等她開口說話,先揚聲問道。
“還沒。”
蔚楠早上走得早,那時候廠裏還沒有上班,确實沒有看到。
“嗐,你應該去看看的。我跟你說啊,早上的時候廠裏都炸窩了!你不知道圍了多少人,劉強全那表情……哈哈哈哈!”
說起這個,梅曉琳頓時來了精神,眼睛亮亮的,眉飛色舞。
要不是魏秋霞扯着,把她扯進了屋,這姑娘在走廊裏就要比劃起來。
“看你激動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道歉信是給你寫的呢!”淩柏蘭望着她,哂笑道。
梅曉琳翻了個白眼,切了一聲:“給我寫道歉信?給我寫也沒用!我和那個不要臉的仇怨大了,可不是寫封道歉信就能完的!”
“算了,算了,不提那些破事兒了,想起來就倒胃口。”
梅曉琳說着,将手裏提着的紙袋放在了騰空的辦公桌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她沖蔚楠顯擺道:“我專門跑到老劉家買的生煎饅頭,蒸餃,還有橘子汽水。今天真是太開心了,咱可得好好慶祝慶祝!”
說完她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了一個啓子,砰砰的将汽水全部打開,一人手裏塞了一瓶。
蔚楠的眸光動了動。
她有點好奇梅曉琳和劉強全有什麽深仇大怨,可看樣子那姑娘明顯并不想說。
她自然不會追問。
不過不說也能想象得到。
光想想劉強全那一副眼高于頂,普卻信的德性,就覺得如果他不是坐在廠長秘書的位置上,出門就被打死也不是沒可能。
想到這兒,蔚楠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敬蔚楠!你真是好樣的!從今天起我單方面宣布,以後咱們就是好朋友了。”
梅曉琳舉起汽水瓶沖着蔚楠豪邁的說道。
“對,敬小楠。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淩柏蘭也跟着舉起了瓶子。
“是啊,是啊,看到小楠這樣我真高興。師父要是知道,也能放心了。”魏秋霞也感嘆起來。
蔚楠沒有想到大家會為了她專門買回來這些吃的,更沒有想到她們會為她祝賀。
這讓她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小臉紅撲撲的,捏着汽水瓶子不知道說什麽好。
好在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角落裏的小喇叭刺啦了幾聲,然後傳出了廣播員字正腔圓的聲音。
“下面由劉強全同志就在廠辦工作期間,對來訪人員蔚楠同志态度粗暴一事做以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