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道歉
“謝謝王姨,不過晚飯就不給你添麻煩了。今天我來主要是想弄清楚我爸那筆欠款的事兒。”
說到這兒,蔚楠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我們家的情況領導們都知道。
爸媽沒了,我剛返城,沒工作,沒收入,住院連打針的錢都交不起。
我想着來領一下我爸的喪葬費,結果一來就讓我打借條……
主席,不是我不懂事,非要給廠子裏添麻煩,實在是真的沒有活路了。”
王秋萍和蔚楠對視了一眼。
僅一眼,她就看出了這女孩是下定了決心,是要破釜沉舟了。
她做工會工作已經十幾年了,可以說閱人無數。
有的人遇事又哭又鬧,實際上是沒成算的;有的人不聲不響,心裏卻主意大得很。
而這個蔚楠,顯然就是後一種。
她也沒有再勸,而是點了點頭,感嘆的說:“理解,理解,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容易。”
然後用關心的語氣問道:“那小楠,你想讓廠裏怎麽幫你?”
她一個字不提省婦聯的事兒,對桌子上那封求助信連看都不看一眼。
可說出來的話卻明顯在告訴蔚楠,這事兒工會願意出面,讓她不要再往上面找了。
而這也符合蔚楠的本意,能盡快解決當然是最好的。
她當即說道:“我要求廠裏出面幫我向我二叔蔚雙全讨回我爸幫他代付的四百塊錢。”
說罷,她朝四周看了看:“當初我爸辦理病退的時候,從財務上借了五百塊。
其中一百用來購置了面館用品,另外四百是替我二叔代借的。
買東西的錢我們肯定還,而且我爸也還完了。可替我二叔借的錢沒道理還由我們家還啊?
蔚雙全那時候急着買房,又還沒有接班,自己不可能從廠裏借出來錢。
我爸這個做大哥的沒辦法,就用自己的名義從廠裏借出來,幫他代付了房款。
這事兒咱廠子裏的人都知道,我爸就是在這辦公室裏把錢給的他。”
“對,這事我們都看見了,蔚大民确實是一拿到錢就直接數了四百給了蔚雙全。
其實也不光我們,財務科的人也都看見了。”
李姐當即附和。
旁邊人也跟着點頭。
這事當初蔚大民做的時候沒想着要瞞人。
而且王三花一向愛炫耀自己的兒子們有多孝順,自己在家裏的位置多重要。
這大兒子聽她的話給二兒子買房的事兒,讓她覺得特別能彰顯自己的權威,早就顯擺得人盡皆知了。
所有人都知道,自然也沒有必要替誰遮掩。
只是,當初蔚大民打借條的時候想的是自己還,而到了蔚楠的嘴裏就變成了這筆錢是他替弟弟代借的。
是因為蔚雙全急買房,自己又借不出來,他這個做大哥的就從中轉了一手。
既然錢是蔚雙全用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沒道理讓蔚楠來承擔這筆債務!
王秋萍當然聽明白了她話裏面的意思,可說實話,這事兒真沒什麽憑證。
完全屬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最後結局怎麽樣,說白了,靠的只能是誰更強勢。
蔚楠顯然是想得到廠裏的助力,可她家那個老婆子也難纏的很。
沒臉沒皮的連廠長書記都拿她沒轍,誰願意去趟這個渾水?
出力不讨好不說,萬一她再尋死覓活起來,這可快過年了,天天忙的要死,誰願意去和那樣一個老潑婦歪纏?
王秋萍不想攬事兒,可也不能讓蔚楠真往婦聯去。
她露出了一個為難的表情:“小楠,這事兒牽扯到錢,我還真做不了主。你看要不這樣,我去和廠領導彙報一下,回頭給你答複?”
蔚楠點了點頭:“行,那麻煩王姨了。不過也別回頭了,就今天吧。我剛才聽劉秘書說廠長去車間了,不行我就等會兒。”
說到這兒,她無視王秋萍的尴尬,用力的抿了抿唇,眼中慢慢的蘊出了霧氣。
她垂下了頭:“王姨,你別嫌我,主要是我想早點把錢要回來,好早點把妹妹接回家。
我插隊走的時候我妹才剛百天,六年了,我六年沒有見過妹妹,都不知道她長成什麽樣了。”
她的聲音又低又沉,聽得衆人又是一陣安靜。
蔚楠沒有見過她妹妹,在場的很多人卻是見過的。
王三花為了蔚大民的喪葬補助來鬧了好幾回,為了博得同情,她次次都帶着蔚佩一起來。
那黃皮寡瘦,看上去跟豆芽菜一樣的小女孩兒,給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此刻聽蔚楠提起來,大家心裏免不了也跟着難受了起來。
王秋萍被蔚楠駁了面子,原本有點暗惱。可聽了這話,心也軟了下來。
她朝着旁邊的梅幹事說:“小梅,你去問問劉秘書廠長在哪個車間,然後去跑一趟,就說我有急事要跟他彙報。”
“哎。”小梅答應着就要往外走。
可她剛剛轉身,就聽到大辦公室門口有人不耐煩的對人說道:“告!讓她去告!一個黃毛丫頭還不得了了!
我說的不是事實?現在廠裏工期這麽緊,忙工作都來不及,哪個領導有精力去管她那點閑事?!
去去去,別在這兒站着,廠長不在,她再鬧騰你讓她去找王秋萍,這種爛事不應該他們工會管嗎,找廠長幹什麽!”
王秋萍瞬間挺直了脊梁。
她是部隊幹部出身,一向好強。
當初因家庭成分的原因轉業到紡織廠來做工會工作,她心裏不是沒有遺憾的,總覺得自己來這兒是大材小用。
可正因為此,她最在意的就是別人對工會的藐視,最聽不得的就是有人對工會工作的貶低。
今天蔚楠的事兒本來就是一個大麻煩。
而她也聽說了,這麻煩之所以激化,全都是因為那個劉強全!
這會兒原本她就累心,又聽到劉強全說出這麽賴賴哔哔一番話,心裏那火氣就有點繃不住了。
她沖着門口大喊一聲:“劉秘書,有話進來說,你一個大秘書,在門口這麽嚷嚷,也不怕人笑話!”
劉強全愣了一下。
剛才喬會計當着那麽多人給他難堪,他心裏就很窩火了。
可她是工業局領導的家屬,大面上該忍耐的必須忍耐。
好容易她吵吵完有事先走了,劉強全還沒松口氣,就有人來說蔚楠要去告狀,讓他去找廠長彙報一下。
這他哪裏還能忍得了?!
可劉強全是真的不知道王秋萍在大辦公室,她不是下車間了嗎?
聽王秋萍叫他進去,劉強全恨得直咬牙,覺得那個蔚楠就是個掃把星,今天自己碰到她,算是觸了大黴頭!
可王秋萍是工會主席,級別上比他高好幾級。
他再不樂意,也還是硬着頭皮走進了大辦公室。
他進門朝王秋萍笑了笑,解釋了一聲:“王主席,我剛才說的是氣話,你可別放在心上。我也是被人給氣急了。”
說到這兒,他轉頭看向蔚楠,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我說你這個人,年齡不大,死皮賴臉的勁兒可不小!你鬧什麽?再鬧我立刻給保衛科打電話,你真以為沒人收拾得了你了?!”
“劉強全!”
王秋萍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說話注意點!你以為做廠長秘書就了不起了?你還不是廠長呢!
我跟你說,你這樣下去是要犯大錯誤的!到時候沒人能救得了你!”
王秋萍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她安撫了半天,讓這個王八蛋一句話全給攪合了。
蔚楠要是真被他這些話氣得去了省婦聯,到時候不說他,自己也得跟着倒黴!
劉強全嗤笑了一聲,沒有接腔。
表面上像是接受了告誡,可眼神裏全是不以為意,明顯根本沒有把王秋萍的話聽進去。
他是紡織大學畢業分到廠裏的大學生,和王秋萍那種部隊轉業的大老粗可不是一回事兒。
現在大學生有多金貴?就為了攆走一個告狀的,自己能犯什麽大錯誤?
這話說的,吓唬誰呢?
他這是在替領導分憂,是在解決問題!
蔚楠走上前,看着王秋萍平靜的說:“王主席,剛才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讓蔚雙全還錢,現在我想提第二個要求。”
還有第二個?
王秋萍趕緊打點起精神,問道:“是什麽,你說。”
蔚楠看了一眼劉強全,再看回王秋萍:“我的第二個要求是,要劉秘書在全廠幹部工人以及家屬面前,給我當衆道歉!”
在全廠幹部,工人面前道歉,那麽通常的做法是,寫道歉信貼在廠門口的公告欄裏,讓所有進出的人都能看見。
如果連家屬們都要知道,就還得趁食堂開飯的時候,在廠廣播站把道歉信念出來,給那些不識字的老頭老太太們聽
。
真要這樣做的話,先不說丢不丢人,劉強全今後的仕途可就算是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