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自會心甘情願
完全不給他反應時間。
天道宗門人忽然展開攻擊。沈星叢往旁一閃, 險險躲過。
而這一下,他便徹底陷入法陣之中。亮光四起,将他團團包裹在內。
慕容與靜心長老亦是未反應。看天道宗門人所為, 皆是愣住。繼而急道:“林燃宗主,你這是何意?”
林燃看兩人一眼。
只覺這百年過去逍遙門越發不比從前。
分明已不是第一次被魔修混入。
前次是宗主被殺;這回又是全門被屠。發生這麽多事竟還如此天真,能相信這顯而易見的謊言。
在他看來,無論這名弟子是被魔修蒙騙還是為活命, 方才言論都是在撒謊。
只為将他們引離法陣,好救助那名魔種。
當然, 他亦不認為捉住此人能引魔種現身。只是不想這人一再搗亂、又或是給那魔種通風報信。
天道宗門人并未手下留情。
沈星叢左右閃躲。餘光落在法陣紋路上,總覺這陣法隐隐不太對勁。
慕容心急, 想要上前助陣。卻被林燃攔住。
“你去助他, 是想與魔種為伍?”
慕容:“星叢不是那種人。”
“他或許本不是。”林燃淡淡, “可他現被魔種蒙騙,我不得不令他清醒。你若是為他好,不如勸他趁早停手,将魔種蹤跡一五一十道出。”
靜心長老皺眉。
因此前蘭謹一事, 他早已看出星叢心性, 并非那般拎不清之人。
他對魔種雖是心懷芥蒂, 可沈星叢的話他還是願意相信的。
林燃宗主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他門下弟子動手,着實令他不太舒服。
可他現在身份代表着逍遙門。若此時出手相抗,說不定天道宗人會立馬離開。這樣一來, 就再無人能制住那魔種。
一邊是數百名逍遙門弟子,一邊是他親傳。靜心長老已不知該如何抉擇。
他雙袖相攏, 眉間越皺越緊。
慕容被林燃阻攔, 只能向靜心尋求幫助:“師父!”
沈星叢一直躲閃, 卻并未反擊。因此法陣并未起上作用。
但圍攻人數實在衆多。他躲閃不及, 胸口挨了一擊,直直往後摔去。
慕容再也按捺不住,躍身飛出,徑自擋去人身前。拔出長劍。
“還請諸位手下留情!”
天道宗衆人頓步,繼而轉頭看宗主,請求指示。
林燃扯了下嘴角:“靜心長老,你這門下弟子還多是天真。一個護着一個。”
靜心長老嘆息:“林燃宗主,是我管教不當。可否請你收手,由我負責?”
林燃做了個“請”的手勢。
靜心長老見狀上前:“你們二人,還不趕緊回來。”
慕容:“師父……”
沈星叢手捂胸口。
若是使出全力,方才那擊并非躲閃不過。只是眼下師父與林燃都在一旁看着。現在還不能暴露真身。
他撐坐起來:“師父,就算林燃宗主懷疑我,我還是得說。”
“方才宗主的确腦內傳訊于我,叫我引蕭霖出來。可我失敗了。同門傷勢頗重,我不想繼續浪費時間。比起在這裏幹等,應盡快進門。”
慕容亦是同樣想法。
他從一回來就在等,早就等乏了。只想盡早進去解救同門。
加之天道宗門人對星叢出手,他更沒了耐性。蹲身去扶人:“師父,星叢說得沒錯。”
“既然蕭霖已察覺異常,定然不會輕易現身。時間拖延下去,無非是眼睜睜看同門隕落。到時候就算捉住兇手……也已經晚了。”
“師父,這樣真的好嗎。”
靜心長老看着自己兩名弟子。
他門下弟子不多。雲琇與餘飛已經出事,蕭霖又是魔種。如今只剩下這兩人。
修士應心懷大道,不可困于私情。可此情此景,他實在不忍。
靜心長老微頓,轉身朝林燃拱手:“林燃宗主……”
林燃已知此人後邊要說些什麽,不由搖頭:“說是管教,你怎還被你弟子勸動了?”
靜心長老:“我知林燃宗主是為大局考慮。可若魔種遲遲不現身,無異于是要我眼睜睜看着亡門。”
他長嘆一聲,“還請宗主理解。”
林燃:“所以哪怕置天下于不顧,你也是要走了?”
靜心長老:“連門下弟子都救不得,又何談天下。”
林燃覺得這靜心真是愚昧。
不愧是凡界出生。哪怕是在靈淵洲待這麽久,頭腦依然迂腐。分明知那魔種實力。就這麽大喇喇進門,無疑是去送死。
林燃不關心這人生死,但他絕不想計劃被妨礙。
“既如此,”他擡起手,“看來也不得不讓長老稍微歇息下了。”
強大威壓襲來。靜心長老長須亂散。
哪怕他已是分神期,面對仙界最強依然毫無抵抗之力。下一秒就被靈繩所縛,動彈不得。
慕容沒料到林燃宗主竟會對師父出手,不由愣住。
“二位。”
林燃轉頭看來。
“魔種事關天下蒼生,不可沖動。還請随你們師父在一旁等候吧。”
沈星叢亦是沒有想到。
他以為。
正統修士應心懷天下,以斬妖除魔為己任。而在除魔與救人之間,更應以後者為重。
這亦是他們與魔修之間最大區別。
可這仙界最強,口口聲聲說着天下蒼生,卻只執拗于魔種。哪怕逍遙門人危在旦夕,依然毫不關心。
對于魔種的執着,要遠大于救死扶傷的慈悲。
這與他想象不太一樣。
若是連這一點區分都沒有,那麽他們本質與魔修又有何不同。
師父被困,周圍天道宗人再次團團圍來。沈星叢心中波瀾。
他緩緩擡手,撫上劍柄。
林燃看他動作,冷笑:“你還執迷不悟?”
沈星叢:“放開師父。”
林燃看一眼縛靈繩:“此行為的确不妥。待事情塵埃落定,我會親自道歉。”
“星叢,住手。”
靜心長老出聲。
他未料到事态會如此發展。只能說天道宗與逍遙門目的已截然不同。
他們更在意同門,前者卻只想盡快肅清魔種。
這不能說誰是錯。但繼續打下去,不過是白白受傷罷了。
既是他們主動求救天道宗。眼下,這份後果也只能由他們自己承擔。
沈星叢明白師父意思。
可他不想就這麽妥協。
既是因師父受辱,更因他還未能替蕭霖制造空隙。
先禮後兵。
禮遇不行,便只能來硬的了。
沈星叢并未停手,反而緩緩拔出長劍。
見狀,林燃微微眯了下眼。
“都到這地步了,你依然是要妨礙。”他道,“你果真是與那魔種一夥。”
沈星叢已懶得啰嗦。
他現在必須将事态鬧大。情況越混亂,越有助于蕭霖逃走。
已到最後關頭。就算身份會因此暴露,也是無可奈何。
慕容忽然感到一股莫大靈壓。
他先是一頓,以為來自林燃宗主身上。可見宗主表情漠然,又側轉回頭。
“星、星叢?”
他不敢确信。
身旁人餘光瞥來。不知是否錯覺,他依稀瞧見眼瞳閃過些許金色暗光。那強大無比的壓迫感正是來自于此。
“慕容師兄。”
他聽人開口。
“你先退開。”
慕容第一次瞧見沈星叢這副模樣。
不,或許不是第一次。
數月前對方離門去救蘭謹先生,當時态度同樣如此決絕。
星叢在他心底印象,就像是一團軟乎乎的棉花。好脾氣,胸無大志,經常被雲琇師姐揪着耳朵教訓。
但很快好了傷疤忘了疼,繼續摸魚。
也因此,一旦偶爾正經,便像是變成了另個人。
慕容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法陣倏地亮起光芒。竟是全部啓動了。
萬丈光芒立刻包裹了整座山峰,同時傳來天道宗弟子呼喝。
“宗主,那魔頭現身了!”
陰霾暗空之下,一道颀長身影襲來。
不顧那光芒萬丈,竟是重重一擊直接攻向地面。
瞬間大地振搖,塵土飛揚。
聚衆弟子皆被這重擊震開。沈星叢拉着慕容退後幾步,林燃宗主則依然立于原地。見魔種終于現身,眼底是收斂不住的喜悅。
多年惡果,今日終于可以收下了。
一天道宗弟子脊背重重撞上樹幹,立即有鮮血吐出。
他摔落于地,有些不可置信。
此陣可吸收目标術法,并反彈己身。可方才魔種那擊竟是純粹基于己身力量,沒靠半分靈力。
這就是魔種?
無論身體素質還是靈根都遠超常人。
他心中忽然生出不确信。單靠他們是否可以制住這種怪物。
待塵土平息,沈星叢終于看清眼前人。
側立于他與林燃之間,身形挺拔,衣決飄飄。
“我道師兄耽擱這麽久。”蕭霖道,“竟是在此處閑聊。”
沈星叢:“蕭、蕭霖。”
他分明沒有聯絡,為何這人會忽然冒出來?
接下來應當如何,一起強行突破麽?
沈星叢扣緊劍柄。
此時前方傳來林燃大笑。
“你同夥那般助你,你卻是自投羅網。可真令人意外。”
蕭霖看去,瞧見林燃模樣。笑了笑:“同夥?”
“此子被你蒙騙,被我一眼看穿。”林燃道,“他大約也沒想到你會自行躍入此陣。”
“少胡說八道。”慕容已無法忍耐,“分明是你不顧我門安危,星叢只是想去救人而已!”
林燃歷來受人追捧,自尊心頗高。此時被小輩出言反駁,心中隐隐不快。
但瞧見獵物近在眼前,他很快隐去這份不悅,只是道:“動手吧。”
那些尚存意識的天道宗弟子紛紛爬起,準備重新操縱法陣。
蕭霖只餘光瞥一眼,手腕長劍翻轉。
林燃見此人意欲反抗,冷哼:“自不量力。”
他話音落下,周身靈壓越甚。
方圓百裏叢林沙沙作響,群鳥作驚獸四散。
慕容立在原地,只覺被壓得直不起膝蓋。而看一旁沈星叢,竟是毫無所覺,僅是呆怔望着前方。
“星叢。”
他盡力捉住身前人手。
“快躲開。”
此番戰鬥,已非他們可以插手。
法陣光芒刺目,戰況一觸即發。
此法陣僅會對目标作用,他人不受限制,可自由使用靈術。
林燃立于法陣邊緣,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但每當他以為擊中魔種,又見其從另一方向現身。
林燃皺眉。
不愧是魔種,有夠難纏。
不過這也僅是時間問題。雖不知為何那魔種不主動使用靈術,但也相當于大半力量被壓制。
單憑體力,遲早會疲憊不支。
林燃好整以暇。
沈星叢在旁觀看。他想沖上去幫忙,卻被慕容緊緊拉住。
對方是擔心他被卷入其中。可再這樣下去,蕭霖只能等死。
“慕容師兄,放手!”
“不可。”慕容不放,“現在情況這般亂,林燃宗主定不會手下留情。”
沈星叢:“但蕭霖——”
慕容:“星叢,你果真要助他?”
沈星叢噤聲。
慕容嘆一口氣:“我早知你們在一起,亦知這一事實你一下子難以接受。可是星叢,絕不可被感情沖昏頭腦。”
另一邊,地面已憑空多出無數巨坑,到處坑坑窪窪。
林燃瞧見蕭霖躍至上空,以為此人想逃,立刻結符畫陣。
可不想對方非但沒逃,反而直直朝他襲來,周身浮現無數靈刃。
終于用術法了。
林燃心道。
一旦術法使出,這靈刃多半要反彈到自己身上。他已迫不及待要看這怪物露出痛苦神色。
而他出言嘲諷,将其徹底斬于劍下。
他冷眼看人攻來。
那人乘着厲風,速度極快,衣衫獵獵。
當僅有一步之遙時,他見那魔種朝他彎眼。
此子容貌與他母親相像。尤其那雙桃花眼,宛若秋波婉轉,流光溢彩。
林燃竟一時看愣了。
下一秒就覺胸口一疼。低頭一看,竟是長劍刺入胸膛。
沒有使用靈刃。
林燃微怔片刻,接着立馬一掌攻出。
因無屏障防護,身前人因是結結實實挨了一掌,往後落去。
當等落地,有幾滴鮮血墜落地面。
蕭霖抹開血跡,扯了下嘴角:“宗主是在等什麽。”
林燃無言拔出長劍。以他修為,不含靈力的攻擊已無法對他造成太大傷害。但當着衆人面被如此戲弄,他只覺丢了面子。
胸前衣襟被血跡浸染,傷口立馬愈合。
他眼神陰鹜,聲音極沉:“殺了他。”
林間傳來氣喘籲籲的聲響,身後是急促腳步。
樹枝從臉頰刮過,劃開血痕。
兩道身影在叢林中飛奔。
沈星叢手拉着蕭霖,沒有禦劍。
上方到處是巡邏弟子,目标太大。一旦撞上會立馬暴露方位。
必須先找到一處躲藏,等人過去再說。
方才蕭霖一劍刺穿林燃,又受了傷。
沈星叢終于沒忍住沖上去,待其躲開圍攻,拉着人自人群中逃走。
大約是沒想到他會忽然暴起,林燃又正在氣頭上,并未防備。被他找到空隙。
但這尚且不算逃脫。
如今整座山峰都被法陣籠罩,他們無法使用靈術攻擊,只能四下逃竄。
不遠,沈星叢瞧見他們此前蔭蔽山洞。
坐落半山腰。入口藏于灌木叢之後,為免被發現還設下隐匿氣息的法陣。
由于離去匆忙,之前并未清理。
沈星叢拉着人躲進去。
他不理解蕭霖行為。分明可以不用現身,分明知道普通攻擊對林燃不起作用。卻要耍那種花招,害自己受傷。
這實在不像蕭霖會做之事。
外邊追蹤弟子并未注意這邊,繼續往前去了。
沈星叢見人走遠,剛要回頭質問,就聽見一聲低笑。
他皺眉:“有什麽好笑的。”
蕭霖:“師兄救我出來,豈非是要與門人為敵?”
沈星叢:“……”
他倒沒想那麽多。只是看蕭霖快要支撐不住,忍不住才出手。
“非是與門人為敵。”他沉默片刻,“是我不耐天道宗。”
蕭霖不置可否。
沈星叢:“倒是你在想些什麽,不是說好等我聯絡嗎。”
蕭霖淡淡:“可那人對師兄動手。”
沈星叢一頓。
“何況若我不出現,”蕭霖問,“師兄準備如何。以一己之力強攻?”
沈星叢的确如此打算。
畢竟那林燃實在難纏,他只能出此下策。
“我先瞧瞧你的傷。”
沈星叢轉移話題,伸手去碰蕭霖。
可在這時,又聽門外傳來一陣淩亂腳步。
“就是在這附近消失了!大家四下察看,務必小心。”
沈星叢咋舌。
竟這麽快就發現了。
“我去引他們。”
他正要收手,卻被捉住手腕。
“師兄總一人涉險,是果真不想與我離開?”
沈星叢聽見問話,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但蕭霖卻沒讓他話繼續說下去,指腹抵住他的下唇。
接着靠近過來。
沈星叢見人氣息靠近,心下一跳。
如今追蹤者就在外邊,這是要做什麽。
他正想掙開,卻覺口腔湧來一股血腥。嘴唇一片溫熱。
蕭霖吻了上來。
不,這并非親吻,而是渡血。
身前人大約是咬破了舌尖,将鮮血渡入他口中。
沈星叢愣愣睜大雙眼。
他下巴被挾住。蕭霖低眼看他,眼簾半阖,只隐約瞧得見漆黑眼瞳。
洞府內原本光線黯淡。這時外邊晨光竟是透過灌木叢湧入進來。
旭日自地平線升起。
映亮天際,帶着熊熊燃燒的火熱,朝霞萬簇。
而沈星叢僵立原地,亦覺要被這萬丈光輝灼燙一般。
又或者,灼燙的是這相觸時的溫度?
少頃,蕭霖拉開距離。
兩人皆是嘴角帶血。
沈星叢感到嘴角被拂過,帶走那一點兒濕潤。
“師兄繼續走下去,也只會想着門人。不如留着。”
蕭霖低聲。
“這血還能撐上一段時日。”
沈星叢不知蕭霖為何忽然改變想法,五指扯住對方衣襟,艱難發聲:“為、為何?”
蕭霖笑了。
“因師兄遲早會明白,這天下之大,只有我與師兄一類。”
許是因日光緣故,雙瞳仿佛被映亮,帶出一絲異色。
“然後,師兄自會主動來尋我。”
“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