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引君入甕
兩人籠罩在巨大的金網之中。有此隔斷, 外邊人便無法察覺裏邊發生了什麽,更聽不見聲音。
蕭霖五指虛攏着沈星叢脖頸。略一用力,便能緊緊勒住。
這裏乃是人體致命之處, 也最為脆弱。哪怕不用使出什麽強大招式,只要割破喉管,就能輕易奪去性命。
也因此十分敏感。
沈星叢右頸尚且殘留着咬痕。蕭霖視線掃過,指尖從那咬痕上掠去。
“師兄這是何意?”
他微微彎了下眼。
“分明厭惡魔修身份, 卻甘願為那些人犧牲?”
沈星叢的确厭惡成為魔修。
因那意味着他不得不離開逍遙門,離開蘭謹先生身邊。現在, 又多了師父和師兄師姐。
他貪戀人間溫度,舍不下那枯燥溫馨的日常。
靜心長老和藹, 雲琇師姐唠叨, 餘飛師兄與慕容師兄成日插科打诨。
……還有蘭謹先生。
好不容易救下先生, 回來以後卻只遠遠瞧見一眼,連話都沒能說上。
他還想吃先生給的甜糕,看先生能同從前一般溫柔笑着。
溫日和煦,天清氣爽。朗空之下是一派寧靜的靜心峰。
這些畫面懸浮在腦內, 下一秒又如泡沫般碎掉。
徹底成為妄想。
“你當作交換條件也罷。”
沈星叢閉了閉眼。
“我确不想你殺人, 非是因為看重他們。”
“而是因你。”
蕭霖頓住。
沈星叢:“我優柔寡斷, 又總操心一些多餘的事。這點你不是最清楚麽。”
“他們若是死了,我恐怕會記一輩子。可此後我想徹底抛下,再也不去想。”
“所以……”
他扣緊蕭霖肩膀。
“就這麽走吧。”
雖是為利用蕭霖欲念, 但這段話并非謊言。沈星叢心知自己再是演戲,蕭霖也會一眼看穿。所以他已做好一去不回的準備。
無論此後他對蕭霖感情變化, 無論蕭霖是否會膩煩他。現如今, 已經沒有工夫去考慮了。
蕭霖沉默。
因周身靈網緣故, 身上人眼底泛了些許金光。但本人像是沒注意到, 僅是垂眼看他。
他确是喜歡師兄魔修模樣。
不如說,當他第一次對其生出興趣,就是因那從螭體內爬出一幕。
半身赤/裸,渾身浴血,魔紋妖異。而這一片暗色之中,唯獨那雙金瞳無比引人注目。
冰冷,疏離,鬼魅。
像是一個“怪物”。
與他一般。
尤其是當他步步逼迫、胸膛卻被長劍貫穿結下生死契時,更是渾身戰栗不已。
這可太有趣了。
但不知從何時起,這份興趣逐漸轉變成了欲望,并且愈加深重。
師兄身邊圍了許多人,十分礙眼。
于是欲念生成。
他想要困住此人。最好師兄眼中,從始至終只有自己一個。
蕭霖開口:“如何證明。”
沈星叢:“什麽?”
蕭霖笑:“如何證明師兄這回不是诓騙。”
沈星叢:“……”
沈星叢:“你要我如何證明。
蕭霖沒有回話,僅是指尖撫過他唇下。
感受到那冰涼觸碰,沈星叢立馬明白了對方意思。
這是指離開前。
蕭霖分明要他親吻,可他卻因害羞狠狠撞了上去。
當日景象浮現腦內,那猶如漂浮雲端的心情像是做夢一般。
當時有多輕飄飄,現在便有多沉重。
沈星叢亦沒有回話,只是俯下身子。他感到蕭霖攏住自己脖頸的手往後探去,攬住了後腦勺。
沈星叢合上眼。
這親吻沒有任何含義。
這點他心知肚明。
因蕭霖分明能分辨他撒謊。要他做出這種行為,不過是想他有所表示。
若說前次接吻像是吃了蜜餞一般;那麽這回,沈星叢只嘗到了濃濃的血腥。
是因蕭霖身上沾了血?還是這周邊氣息蔓延過來?
外邊躺滿了生死未蔔的弟子,他卻與蕭霖在這一片血海中接吻。
實在太可笑了。
少頃,兩人分開。
沈星叢內心只有苦澀和沉重,而這份感情像是傳遞到了蕭霖身上。
氛圍并未變得同從前一般。肌膚接觸,只是讓這份空虛更甚。
沈星叢感到蕭霖抓住自己的手緊了幾分。
他以為對方不滿意,剛想出言解釋。就見蕭霖擡眼。
“那麽,我收下師兄證明。”
身下人看着他,眼底多出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走吧,師兄。”
慕容立于門外,看天道宗門人熱火朝天做準備。
自師父聯系上宗主不久,天道宗門人便通過傳送法陣過來了。當瞧見眼前忽然亮起白光、又多出數十道人影時,他吓了一大跳。
那些人似乎早知道發生在逍遙門內之事,無需他作解釋,便自顧自在周邊貼符畫陣。
慕容在一旁看着,原本是想幫忙。但看半天也沒認出那究竟是什麽法陣、又有何作用。
他好奇上前詢問。
“這法陣是做什麽的?”
那天道宗門人看他一眼:“一旦入內,使用術法皆會被吸收。再反彈自身。”
慕容訝異:“……竟有如此兇險法陣。”
天道宗人扯了下嘴角:“對付魔種,不可不小心警惕。”
慕容思及門內慘狀,覺得很有道理:“看來他只能束手就擒了。”
“不錯。”天道宗人道,“無論那魔頭反抗與否,都是必死無疑。”
區別無非是被他們所殺,亦或是被己身力量反噬。
慕容:“這就要殺掉?”
天道宗人:“自然,多留一刻便多生是非。”
慕容沉默片刻,颔首道:“的确,必須得斬草除根。”
另一旁,林燃宗主正在與靜心長老交談。
靜心長老得知,這先趕來的弟子擅長布陣,只為提前布下陷阱。而更多人馬正禦劍趕來。待人集合,便一舉拿下魔修。
林燃:“傳送符有人數限制,沒法一起過來。只能出此下策。”
靜心長老拱手:“勞煩了。待救下門人,逍遙門必有重謝。”
林燃搖頭:“魔種極其危險,恐會威脅整個靈淵洲。同為靈淵洲修士,自當同仇敵忾。”
靜心長老聽了心中敬佩。只覺不愧是大宗宗主,心懷天下。
他方才與樸九天宗主聯系上不久,便被告知天道宗将會過來。
因門內受傷弟子衆多,宗主稱不便立即出手,恐傷及門人。所以準備先引蕭霖出來,再裏應外合。
眼下幾炷香過去,陷阱已布置差不多。
而林燃宗主聯絡過後,得知門內其他弟子也已快抵達。
他遙望遠處山峰。逍遙門隐于若隐若現的白霧之中,看不太真切。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一回,必将魔種拿下。
天色已不如初時那般暗沉。天際泛起魚肚白,好似蒙了一層薄霧。
治療完最後一名弟子,沈星叢收起靈術。
因擔心時間耽擱,會有重傷弟子撐不住。所以臨行前他簡單做一番治療。雖不徹底,好歹能再撐上一段時間。
原本擔心蕭霖會阻止。但對方只是立在一旁看着,一言不發。
沈星叢分別探過餘飛師兄與雲琇師姐鼻下。雖仍未清醒,但呼吸已然平穩。
他心下松一口氣。站起身,轉頭望向蕭霖。
“……謝謝。”
蕭霖:“師兄謝什麽。”
沈星叢無言。
謝什麽呢。
大概是在謝蕭霖沒再執意要除掉門人,亦未阻止他進行救助。
原本應是理所當然的行為。可當他再一次清醒認識蕭霖本性,便又覺十分難得。
他沒回話,蕭霖倒也沒繼續追問,轉頭望遠。
漆黑眼底映着那模糊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麽。
沈星叢亦在考慮,接下來該如何帶蕭霖離開。
宗主此前聯系,稱外界已布下天羅地網,叫他引蕭霖出去。以蕭霖如今修為,就算能逃走,恐怕也會折損大半。
除非由他先離門,引開外邊弟子注意。
雖然這麽做以後,大概會被視為他背叛師門。
沈星叢閉了閉眼。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蕭霖。”他出聲喚人。
蕭霖回頭。
沈星叢腦內傳訊:【待會兒離門由我先出去打探,你等我信號。】
眼下宗主不知身在何處。他不能暴露目的。
【你就安靜在裏邊等着,懂嗎。】
蕭霖沒有回話。
沈星叢不知他何意。
但不能再浪費時間,他喚來飛劍蹬上。
而蕭霖大約是聽進了他的話,并未跟來。立在下方。僅是視線對上時朝他彎了下眼。
這有些出乎沈星叢預料。
他以為蕭霖會誤會他要獨自離去。
可若立在原地解釋太多,恐怕會引起宗主懷疑。
沈星叢對其做了個口型:等我。
随即他便調轉方向,禦劍離去。
晨風刮在臉上,刺得臉頰微疼。
若是在往常,這會兒逍遙門早已有人清醒。當禦劍飛過上空,便能瞧見底下人影。一派和平。
可此時空無一人。
晨間冷空氣帶着些冷冽。太陽尚未升起,只覺相比平常氣溫更低。
沈星叢不覺豎起衣領,将下巴藏了進去。
當抵達外門,依然未瞧見一人。
他沒有立即落下,閉眼凝神。
是藏起來了。
宗主說得不錯。以這人數來看,果然是天羅地網。
依稀能察覺陣法靈氣流動。看不出是什麽法陣,但範圍極廣,幾乎是囊括了逍遙門坐落山峰。若是就這麽直直從上空飛過,大約會被立即困進去。
但以他對陣法了解,範圍越廣力量越強,啓動便越困難。
若是先用上一次,恐怕等第二回 又會費不少工夫。剛好能讓蕭霖趁機離開。
感受完一番後,沈星叢徑自穿過。
他餘光瞥見底下法陣隐隐亮光,似要就此激發。下一秒卻被喝住。
“住手!不是他。”
法陣光芒暗下。沈星叢瞧見樹叢中有一人影走出,竟是慕容師兄。
相比雲琇師姐與餘飛師兄,慕容似乎是安然無恙。
沈星叢心中一塊大石落下,立馬降落。
慕容同樣迎來:“星叢,你不是歸家了嗎。怎會從門內出來?”
“我,”沈星叢道,“我昨晚剛趕回來,結果一進門就瞧見……”
慕容抓住他:“你見到師姐和餘飛了?他們怎麽樣了?”
沈星叢:“師兄放心,我已治療過。只是條件有限,需得盡快妥善安置。”
慕容聞言立馬道:“我這就動身。”
比起抓捕蕭霖,他更憂心門人安危。可尚未動作,就被一道聲音阻止。
“且慢。”
沈星叢循聲望去,見樹林暗處又走出兩道身影。
一是靜心長老。另一個他沒見過,但氣焰極甚,令人不可小觑。
“師父,林燃宗主。”慕容在一旁開口,“我實在擔心門人安危,可否容我先進去。”
林燃皺眉:“那魔頭詭計多端,生性警惕。趁一時之快,只怕會打草驚蛇。”
慕容:“但……”
“慕容。”靜心長老道,“林燃宗主說的有理。你修為不比雲琇,一旦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稍安勿躁。”
慕容蔫蔫垂頭:“是,師父。”
林燃又轉頭望來:“這位是……”
靜心長老介紹:“亦是我門下弟子。此前出門游歷數月未歸,如今才回來。”
他嘆一口氣。
“卻又剛好撞上這事。”
沈星叢在一旁聽着,同樣打量林燃。
原來這就是沈寒淩師父。
原著裏不威自怒受衆人愛戴,唯獨對沈寒淩頗為護短。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介紹。
看起來不太好糊弄。
他拱手道:“林燃宗主,在下沈星叢。前幾日歸家探親去了。”
“沈星叢?”
林燃挑了挑眉,“原來你就是寒淩要找之人。與寒淩見上了?”
沈星叢:“啊、是。”
林燃從心愛弟子口中聽得沈星叢大名,見其非要來逍遙門,還以為這沈星叢是如何厲害的家夥。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只是有些可疑。
“我方才遠遠聽見你替門人做了治療,如今又安然無恙出來。那魔頭是如何放過你的?”
沈星叢:“我與蕭霖自進門就是師兄弟。或是念及往日舊情,他沒有對我動手。”
“可笑。”林燃不信,“且先不談魔種天生冷情冷血,就算他真念舊情,又為何要屠了其他門人,光放過你?”
果然被懷疑了。
畢竟除他以外,進門之人沒有一個好端端出來。
“蕭霖雖傷了門人,但沒有下死手。只是被團團圍攻,不得不還擊。”
沈星叢道,“我沒對他動手,所以他才沒攻擊我。”
林燃:“聽你這意思,是要幫這魔頭開脫?”
“絕無此意。”沈星叢拱手,“再是事出有因,傷及門人是事實。我定盡全力協助抓捕。”
“只是我實在擔憂。”
他頓了頓。
“若是蕭霖遲遲不出現,耽擱了門人治療該怎麽辦。”
林燃對逍遙門人生死不屑一顧。在他看來哪怕死再多人,只要能處理掉魔種,那就是值得的。
但他畢竟沒法直接說出這話:“欲速則不達。只有除根,才能徹底救下逍遙門。”
沈星叢微不可見蹙了下眉。
“話說回來,我方才與樸宗主聯系上。”林燃又道,“他說已委托于你引蕭霖出來。怎到頭來只你孤身一人。”
“我也不知。”沈星叢回答,“他原本口上答應,卻未随我出來。”
慕容:“該不會是蕭霖察覺到了?”
“……還有一種可能。”
林燃看着沈星叢:“也許是你為活命,以此做交換引開我們、好叫那魔頭逃走。”
他慢條斯理。
“否則,我實在不認為那魔頭能放過你。念及舊情這種謊話,還是動動腦子再說吧。”
林燃不信沈星叢。
他有多相信預言、多相信天道,便有多對沈星叢的話不屑一顧。
那魔頭可是怪物。怪物又怎可能對人類心生感情?
在他看來,定是沈星叢跪地求饒、又稱要出手相助,那魔頭才手下留情。
“你可要想清楚,你若真救了那人,事後他一定會毫不留情殺你。若你知魔頭陰謀,還是盡早告知為好。”
“林燃宗主多慮了。”沈星叢道,“方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
林燃皺眉。
慕容左右看看,總覺這氣氛不太對勁。因看林燃宗主意思,很明顯是懷疑起了沈星叢。
“林燃宗主,”慕容插話,“此間或許是有什麽誤會。”
林燃斜眼看來:“難不成你也覺得,那魔頭放過此人是念舊情?”
“說、說不定。”慕容硬着頭皮,“因相比我們,蕭霖與星叢相處日子更長,關系也更為特殊。”
林燃:“特殊?”
慕容猶豫不知該是否說出二人是道侶。
林燃見慕容噤聲,倒也猜出幾分。他心下意外,但更多是覺得可笑。
竟真有人能信魔種甜言蜜語。
親眼瞧見全門被屠、還能說出“念及舊情”之類的話,也只有這般腦袋糊塗之人了。
他越發對沈星叢不屑,嘴上卻道:“既然如此,想必那魔頭唯獨對你十分看重。”
沈星叢眉間更深,沒有應話。
他忽然感到周身圍來數道人影。那些原本藏于暗中的天道宗弟子大約是收到指示,現身出來。
“以你作餌,是否能引魔頭出來?”
林燃手掌覆來。掌心寬大,遮天蔽日。
“不如試上一試。”
蕭霖停住腳步,轉頭回望。
但依然是一片暗沉天空,什麽也看不見。
他收回視線,目光再次投向身前洞府。
門洞大敞,裏邊人的氣息不見蹤影。
果然。
蕭霖眼簾垂下。
方才與師兄聯系正是逍遙門宗主。但大約是顧忌他手上人命,沒敢立即出手。而是叫師兄引他。
難怪最後關頭師兄會忽然收手。
回想方才師兄所提條件,蕭霖不得不承認對自己的确有吸引力。可當那冰冷接觸過後,他忽然改變了想法。
因師兄還心存天真。
即使現在帶人離去,對方也只會挂念師門。
原本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
可看師兄勉強忍住親吻,他心中空虛更甚。并似隐隐生出一絲煩躁。
蕭霖擡手。指尖有光芒湧出,瞬間就将這石洞大門炸了個稀巴爛。
剎那石塊砸落,灰塵四起。
而他造出再多動靜,亦無人來應。
宗主是不會輕易現身的。因只要他尚在門內,便可輕易奪得其他弟子性命。所以哪怕早做好萬全準備,那人也不得不束手束腳。
“……”
這舉動毫無意義,亦未平息他心中煩悶。
蕭霖未再看那淩落亂石,轉回身。
忽然這時,胸前閃過悶痛。心髒像是被狠狠刺入一般。
蕭霖倏地頓步,五指扯住衣襟。
是生死契。
他五指扣緊,擡眼望向上空。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