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對峙
沈星叢怔怔望着眼前人。他近乎失語, 半天也沒能吐出一個字。
他覺得蕭霖是瘋了,否則怎會說出這種渾話。
殺了全部人接手宗門?
空空蕩蕩一個門派名號,拿了又有什麽意義。
分明在原著裏, 對方屠殺師門後便只身去了百荒魔域,完全沒有留下意思。
“別開玩笑。”沈星叢想要将手挪開,“時間不多,你還是趕緊走——”
“開玩笑的分明是師兄。”
話被打斷, 覆于耳後的指腹愈加用力。
仿佛薄冰自皮膚掃過,沈星叢不由起了身雞皮疙瘩。
“師兄若執意要留, 那我也只能如此。”
“要麽,師兄丢下這些人随我走。”
“要麽, 由我除掉妨礙。師兄如願以償留在靈淵洲。”
蕭霖語氣極輕, 似要融入夜色。
“師兄準備如何?”
當瞧見無常峰這一片血海時, 沈星叢便意識到一件事。
蕭霖對他有所隐瞞。
分明靈根早已修複、修為大漲,卻故意作出僞裝——為了讓他放松警惕。
只是一下子湧入腦內的情緒太多,他甚至來不及去介意這點。
而當聽蕭霖再一次重複“殺人”的話語,他終于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第一個反應, 便是自己能否阻止。
他的修為停滞在八年前。自從意外飛升至了合體期, 便再無進展。
因他魔修體質, 已無法适應正統修士的修煉之法。而魔修那些歪門邪道的修煉功夫,他亦不想去學。
所以自從八年前開始,他就再無精進。
倒是蕭霖, 日複一日的修煉,日複一日的進步。他粗淺感知一番, 便知對方修為不比自己低。
或者, 會是在自己之上?
沈星叢不太确信。
但若要阻止, 必然意味着兩人将拔刀相向。他能做到嗎。
蕭霖察覺到沈星叢體內靈氣運轉。他手一頓, 雙眼微眯:“看來,師兄還有第三個選擇。”
沈星叢不想對蕭霖動手。
可若蕭霖真要殺其他門人,他必須得出手阻止。
“求你了,”他啞下聲音,“快走吧。”
可蕭霖非但沒有離開,反而進一步靠近,雙臂環抱住了他。
體溫偏低,擁抱很冷。沈星叢依稀嗅見熟悉的氣味。更往深處,便是濃稠血腥。
視線掠過身前人肩膀,再次瞧見那躺倒地上的衆人。
正是這雙手幹的。
“師兄又一次違約了。”
蕭霖下巴枕在人肩上,視線卻投去前方不遠。眼瞳漆黑,深不見底。
“于你而言,師門人更重要。”
沈星叢五指攥緊又松開。
“不、不是。”
蕭霖眼瞳左移,映入眼簾沈星叢脖頸。因被高冠長發遮擋,只隐約露出些皮膚。修長線條沒過衣領,直往深處。
他手探過去。
沈星叢尚未反應,脖頸後側便汗毛豎立。接着一疼。
蕭霖竟是就這麽徑自咬下,利齒像是要刺破他的血管。
沈星叢下意識就要把人推開。可蕭霖抱他極緊,他竟沒能一下子掙脫。反倒因這拉扯脖頸更疼。
有溫熱液體流下。
沈星叢估計自己脖子估計是出血了,甚至浸透衣領。
他扯住蕭霖衣襟,埋下頭:“……你這會兒,又不需要血了。”
嗓音幹澀,帶着些許鼻音。
他沒有做出更多反抗。
因再次意識到蕭霖本性,他感到心冷;可蕭霖對他一言一行,又令他心有不忍。
所以到最後,他也只能任由蕭霖咬着自己脖子。
蕭霖松開了口。
“這是報複。因師兄一再違約。”
沈星叢:“我……”
“不過無所謂了。”
蕭霖掌心拂過血洞。微光亮起,映着那絕美卻面無表情的臉龐。
傷勢愈合,只殘留些微血跡。
“此後,哪怕師兄再看重他人,都沒關系。”
白光消失,眼神暗下。
“只要全殺了就好。”
聽見這冷冷一句,沈星叢怔住。接着便被松開,身前人退後幾步,臉上重新露出笑。
“只要沒了旁人,我在師兄心中便必然是排第一的。不是麽?”
那笑容過于燦爛,仿佛發自肺腑。
可沈星叢卻聽得頭皮發麻。
因這撲面而來毫不掩飾的殺意。仿佛困于窒息的黑暗之中,叫人喘不過氣。
蕭霖是認真的。
“絕對不可。”
良久,沈星叢才聽得自己聲音。
他制住眼前人的手,呼吸略顯急促:“絕不可濫殺無辜。”
蕭霖低眼下望:“既令師兄違約,哪裏無辜。”
沈星叢:“我沒有——”
蕭霖輕笑了下,往外抽出手臂。下一秒周身已懸浮數把靈刃。
“不必擔心。等師兄心中再容不下他人,我就帶師兄離開。”
“師父,聯系斷了。”
在慕容幾次嘗試腦內傳訊無果後,告知了靜心長老這一消息。
靜心長老默言,沒有立即應話。
慕容環顧一圈四周。這裏是逍遙門坐落峰嶼山腳之下,離回門大約還有一柱香距離。
可自從半個時辰前他們抵達這裏,便再未動彈。
慕容再一次出聲。
“師父,現在師姐師弟生死未蔔。我們不抓緊時間趕路,待在這裏做什麽?”
靜心長老:“等。”
慕容急了:“再等下去,師兄師姐恐遭不測!”
或許已遭不測。
靜心長老遠沒有自己弟子那般樂觀,心情沉下。
當在感知到菱長老身隕這一件事後,他立馬腦內傳訊了其他長老詢問情況。
路途越遠,所耗靈力便越多,并會對精神産生極大壓力。不到萬不得已,哪怕修為再高深,也極少有修士會選擇這樣做。
可事态緊急。靜心長老顧不了那麽多,遠在秘境,便與天各一方的逍遙門聯系上了。
而所得來的回應。菱長老的确出事了,甚至罪魁禍首是他門下弟子。
……蕭霖。
默念這一名字,靜心長老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探查過對方靈根,只是普通天賦,亦感知不到任何魔修氣息。又會突然爆出其是魔種?
可菱長老既已隕落,他不得不信。
當時戰況正酣。他及時又聯絡自己其他弟子,為以防萬一,令其先去喚醒宗主。
畢竟常年閉關,除非危險驚動到了自己,否則修士通常不會覺察周遭變化。
他同樣抓緊時間離開秘境,往門派趕來。
這期間過去多久?
後來無論餘飛雲琇都聯系不上了。其他長老亦然。
他不得不往最壞的方面去想。那便是蕭霖實力過于強大,以至于整個門派的人都制不住。
這一事實令人震驚,但也只能如此解釋。而後他也立馬意識到,即使他同慕容一同趕去,恐怕也制服不了蕭霖。
所以他停了下來,采取最後手段。
他嘗試向宗主傳訊。
閉關中人忽然被打擾,極容易走火入魔。因此大部分修士都會屏蔽外界訊息。他人靈氣在進入大門前,便會被阻擋回去。
因此靜心長老不知是否有用,也不敢多話。簡要說明情況以後,便等在原地。
等。
只要宗主出關,那他逍遙門就還有救。
又是半柱香過去。慕容坐不住了,站起身:“師父若不敢回,就由徒兒去救。”
他說罷便要轉身,卻被靜心喚住。
“慢着。”
慕容語氣難得一見的激動:“師父,我實在擔心師姐和師弟……”
“做好準備。”靜心長老神色動容,“宗主要出關了。”
天際不知何時覆來陰雲,重重疊疊遮擋住了亮月,沉甸甸壓下。
沈星叢立在原地,迎面感到那逼迫而來的強大威壓。抿緊嘴。
原本蕭霖答應會給他時間療愈衆人,再一同離開。因他拒絕,又給他兩個選擇。
要麽一起走;要麽便屠了全門。
再到現在,事态進展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看蕭霖意思,似乎是無論他做出如何選擇,都會殺了門人。
他一開始本想敷衍。先嘴上哄讓,等治好同門再說。
可對方看破了他的謊言。
而當他說出真心話,卻讓情況變得更糟。
沈星叢想要做最後一次掙紮:“我知道了,我跟你走行了吧,也再不說分開之類的話。你快住手!”
蕭霖沒有回話,轉開頭,視線從衆弟子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頓在了雲琇與餘飛身上。
兩人一是平躺,一是側躺。肉眼可見體內靈氣逐漸消散。當等靈力徹底虧空,便是身隕之時。
“先是他們。”
蕭霖擡起手。周身靈刃立馬飛出,朝失去意識的兩人襲去。
在尖銳即将刺入兩人胸口,卻被哐地一聲擋開。靈刃摔落出去,于空中消散。
“蕭霖!”
語氣是隐藏不住的愠怒。
蕭霖一頓,轉頭看去。
映入眼簾沈星叢身影。衣衫因靈氣迸發獵獵作響,金光在其間跳躍。五指張開,指間靈絲纏繞,若隐若現。
眉間蹙着,若要說是憤怒,卻又不盡然。
蕭霖轉正回身子,眼眸微彎:“師兄準備認真了?”
沈星叢從來沒有這般反感過蕭霖笑容。
起初他是恐懼。因對方無論何時都是這樣一副冷冰冰的笑,仿若披了人皮的怪物。
後來是覺得可愛。因心生欲念,蕭霖一舉一動在他眼中都有了別樣含義。
可到現在,當看見這毫無溫度僅僅是皮肉勾起的機械行為,他內心只覺煩悶。
焦躁感猶如螞蟻在心頭啃噬一般,揮之不去。
“蕭霖。”沈星叢聲音沉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蕭霖周身重新懸浮一圈靈刃:“我為何要回頭。”
“倒是師兄,”他道,“分明已堕落成魔,又為何要護着他們?”
沈星叢:“……”
“我,”他道,“這與我身份無關。”
“無關。”蕭霖重複一句。
“一旦師兄身份暴露,亦會遭遇今日之事。哪怕如此,師兄依然不後悔?”
沈星叢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已堕落成為魔修,與靈淵洲修士便是天然兩立。哪怕是蘭謹先生,一旦得知他真實身份,恐怕也會立馬拔刀相向。
沈星叢沒法去責備。
因他知先生過去,更知仙魔對立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矛盾,非一己之力可改。
所以哪怕日後他身份暴露,落得與蕭霖相同局面——
沈星叢閉了閉眼。
“我只想遵從本心。”
他的本心,他的欲念。
他既在意蕭霖,同樣也在意師門、在意靜心峰。
若要讓他違背本心放任不管,那随之而來的便會是日複一日的煎熬。
他無法忍受。
“……果然是師兄。”
蕭霖似乎早猜到他這一回應。手指微勾,周身靈刃立即擴大一圈。
“那麽,我亦會遵從本心。”
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靈壓,沈星叢身體繃緊。
看來這一戰是無可避免了。
蕭霖隐瞞了修為增長。但以他合體期境界,使出全力也不是沒有勝算。
但這同樣意味着他沒法手下留情。
因為一旦露出破綻,必然會被蕭霖制住。等到那時事态便再無可挽回。
沈星叢指間絲線纏繞,金光愈亮。他同樣催使體內靈氣,以抵住這襲來靈壓。
同門弟子不知還能撐多久,必須速戰速決。
他眼底泛出金色暗光,衣袍因靈壓擴散鼓起。絲線往外擴大。
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蕭霖身上,清晰感知着對方體內靈力流動。
然而愈清晰,心中的蒼涼感便愈深重。
他究竟為何會與蕭霖變成如今這般?
此前親密仿佛只是幻覺。他幾乎要懷疑那是否真實,亦或只是存在于自己腦海中的幻想。
蕭霖一颦一笑如此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而且不知為何,對方雖然喚起了靈刃,卻并未主動出手。只是靜靜看他。
“……”
再這麽下去,他肯定又會猶豫。
沈星叢咬牙。
指尖發力,絲線升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前襲去——!
剎那間,腦內聽見傳訊。
【住手。】
這傳音并非一般傳訊,而是靈言。當聽見剎那,沈星叢竟真止住了。
雖只短短半秒,但依然令他成功收手。
竟能制住他?
沈星叢內心驚愕。如此,那這來人修為必然與他相近,甚至是在他之上。
然而他神識探查周圍,卻未尋得一人。
話繼續響起。
【引開蕭霖。】
為免露出破綻,沈星叢腦內雖然在與這生人交流,視線卻依然落在蕭霖身上:【你是誰?】
【樸九天。】
當聽見姓名,沈星叢不由一愣。
這分明是逍遙門宗主的大名。自他進門以前便一直在閉關,如今終是出來了?
既能止住他方才攻擊,沈星叢對此人身份毫不懷疑。
可他不解,宗主為何要阻止他。
【傷者太多,恐殃及無辜。如今門外已布下天羅地網,你需引人過去。一旦魔修現身,立即捕獲。】
像是聽見他心中所想,樸宗主立馬發來解釋。
【盡快。】
傳訊斷開,沈星叢尚在遲疑,又聽身前人開口。
“師兄在與何人交流?”
沈星叢一頓,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走了神。目光聚焦,見蕭霖不知何時逼近過來。
偏了下頭:“哪怕是打鬥,師兄也不願只将注意力放我身上?”
沈星叢眉間皺緊,收去靈壓。
蕭霖停步。
沈星叢低頭:“我不跟你打了。”
蕭霖笑了笑:“方才那人跟你說了什麽。”
沈星叢沒回話。
因他知自己哪怕再是狡辯,也會被蕭霖輕易看穿。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宗主說得不錯。若他在這裏與蕭霖打,很可能會傷到那些本就奄奄一息的傷者。
可說要引人離開,他卻也想不出法子。
因方才對話,蕭霖是一定會動手的。若他率先離去,對方不一定會跟來。
再者。
思及宗主口中天羅地網。若果真抓到了蕭霖,其他修士一定會将人殺掉。
沈星叢只覺身處于懸崖之上。往前一步是無盡深淵,後邊是兇猛野獸氣勢洶洶。
無論是進是退,都無路可走。
沈星叢擡眼:“你可還記得欲念幻境?”
蕭霖:“師兄問這個做什麽。”
沈星叢沉默。
唯一能引起蕭霖興趣的方法,或許只有從欲念入手。
因他記得清清楚楚。那無邊的黑暗與虛無之中,唯有一處光影。與他相同模樣的幻象半身赤/裸,渾身被鐵鏈所铐。
當初他以為是蕭霖恨他;後來心意相通,他便沒再去做細想。
如今再度憶起,他總算是明白了那副“鐐铐”的含義。
占有欲。
所以,蕭霖才不允許他心裏想着其他,甚至偏激到要殺了那些人。
這就像是一枚定時/炸彈,如今不過是提前爆炸罷了。
而他現在,需要利用這枚“定時/炸彈”。
為擺脫這左右為難的窘境。不僅救下門人,更要護下蕭霖。
蕭霖見沈星叢長久不答話,移開視線。
他剛要動手,手臂卻被捉住。接着肩膀一沉,竟是被人用力往後推去。
因未感覺到殺意,蕭霖并未防備。
倒下同時,眼前覆來無數泛着金光的靈絲,似要将他與身前人包裹其中。形成一密不透風的巨繭。
身下是草地,那人壓在他身上。因靈網隔絕,再也嗅不見空氣中的血腥。
肩膀被抵住。身上人低眼望着他,長發因重力垂下。發絲掠過臉頰,有些癢。
“我跟你去百荒魔域。”
聞言,蕭霖擡手碰上沈星叢臉頰。
“師兄回心轉意我自然高興,”他笑道,“但先等我殺了那些人……”
“作為交換。”
沈星叢打斷了話,“我以後不再要你的血。”
蕭霖一頓。
“以魔修身份與你相處——直到你厭倦為止。”
因蕭霖心中欲念并非是“他”,而是“魔修”。
幻境之中,那名“魔修”渾身纏滿鎖鏈。脖頸更是被一巨大鐐铐困住。
沈星叢覆上蕭霖手背,将其挪至自己脖頸。
喉結上下微動。
“做什麽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