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就做宗主夫人
天生魔種。
當從莫申口中聽見這一詞彙, 沈星叢立馬就動了身。身影穿梭在密林之中。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抵達了逍遙門外門。
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自己不過離開半月,蕭霖身份怎會暴露?
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便是親眼去确認。
方才蘭謹先生與莫申交談,雖未提及詳細。但很明顯逍遙門是出事了。甚至二人因此離門,要去向天道宗求助。
【“天生魔種,可非是一般人能對付。”】
……這是要對付誰?
沈星叢心中隐隐生出猜測, 卻又不願相信。
直到抵達逍遙門大門口,才略微平息下呼吸。
由于夜已深的緣故, 門派內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兒人聲。他走了進去, 入目所見, 倒看不出有什麽不同尋常。
會是自己多慮嗎。說不定莫申口中提及的“魔種”是指其他人, 又或是搞錯了。
沈星叢喚來飛劍,禦劍朝內門方向行去。
首先抵達的是主峰,空無一人。
他在半空盤旋一圈,未發現特別之處, 又調頭駛向靜心峰。
當及落地, 喚了幾聲師兄師姐, 卻未聽見回應。
沈星叢心下不安,去了就近幾間屋子搜尋。
大約是離開匆忙,屋內擺件稍顯淩亂。但除此以外倒也沒什麽特別的, 看不出打鬥痕跡。
他再次出門,疑惑其他人都去哪了。
而腦內傳音過去, 卻同樣沒有得來回應。
內心不安愈深。沈星叢再次禦劍離去。
冷風自臉頰刮過, 有些生疼。忽然抵達一處, 鼻間聞見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沈星叢眼皮一跳, 低頭望了過去。
是無常峰。
但卻不是他印象中的無常峰。
原本應是莊嚴肅穆,此刻卻成了千瘡百孔的戰場,被那掩不去的血漬浸透。
到處都是人。
那些逍遙門弟子,平時本該是性格迥異。或是開朗、或是文靜、或是內斂。
此時此刻,一張張面孔卻模糊成了一團。他們都躺在地上。身下血泊往外擴散,逐漸蔓延開來。
沈星叢已分不清誰是誰。
他手腳發涼。幾乎是本能意識驅使着靈劍,往下方降落而去。
落地以後,那血腥味更加刺鼻。止不住地往體內深處裏鑽。
沈星叢視線從衆弟子身上一一掃過,想找到還有意識的。而當他瞧見一人面孔,瞳孔驟縮。
……雲琇師姐。
原本不茍言笑的大師姐亦是躺在血泊之中。平時打理整齊的長發黏在了臉龐上,雙眼緊閉。
沈星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靠近過去,在其身旁蹲下。手顫抖着去探鼻息。
還未觸碰,忽然聽見身後有重物摔落。
他一頓,轉回頭。
摔下的不是東西,而是人。貌似受了重傷。想要強撐着爬起,四肢卻使不上力。
沈星叢看清那人面孔:“餘飛師兄!”
他連忙去迎。
聽見熟悉音色,餘飛撐着眼皮看來:“星、星叢?”
說話音量幾不可聞,再不見平時的生龍活虎。
沈星叢已來不及敘舊,指尖亮起光:“你先別說話,我幫你療傷。”
他手剛要伸去,就被一把抓住。
這大概是餘飛身上最後殘餘的力氣。他緊抓着沈星叢手腕,張開嘴:“小、小心……”
沈星叢:“什麽?”
餘飛五指力道加大,忽地湊近:“小心蕭霖,快逃——”
相比平時,嗓音無比沙啞。
聽見蕭霖名字,沈星叢心下一沉。但他來不及思慮太多,反手握住餘飛手掌:“師兄不必擔心,我這就幫你……”
話沒說完,忽覺手心沉重。
餘飛已失去意識。頭顱垂下,手臂往身側落去。
沈星叢只覺自己抓着的人仿若塵灰。五指再也抓握不住,自指縫間四散。
他眼睜睜看着餘飛倒在自己身前,體內血液幾近凝固。
也因此,這四周聲音才聽得愈加清楚。
有腳步聲響起。
鞋底踩過土壤,不急不徐。
但聽在沈星叢耳中,卻是聲聲在敲擊心髒。
那人在朝這邊靠近,沈星叢卻不敢回頭。
直到腳步停住,身後響起熟悉音色。溫潤如玉。
“師兄。”
沈星叢身子僵住。
他側眼看去,映入眼簾蕭霖身影。
夜色中身形颀長,形同鬼魅。俊美臉龐沾了絲血,卻恍若未覺。
半彎下腰,笑容溫柔。
“你回來了。”
沈星叢話卡在喉嚨中,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夜色靜谧。由于這無言的沉默,氣氛顯得愈加凝重。
蕭霖未等來意料中的反應,不由偏頭:“好不容易相見,師兄怎麽不高興。”
……高興?
沈星叢難以置信這句話。
傷了這麽多門人,甚至連師兄師姐也沒放過。現在罪魁禍首站在眼前,卻問他為何不高興?
他究竟是要心大到何種地步,才能高興得起來。
沈星叢臉色蒼白。良久,口中才喃喃吐出幾個字:“為、為何……”
他咬緊下唇:“你為何要這般做。”
蕭霖看了他一會兒,接着緩緩蹲下:“師兄不明白麽。我身份暴露,他們要殺我。”
所以是正當防衛。
可這也是沈星叢最不能理解的一點。迄今為止都好端端的。怎麽他倆不過分開一會兒,蕭霖身份就暴露了?
蕭霖見沈星叢依然面無血色,微微彎了下眼:“師兄放心。多數人我都留了一口氣,不至于身死。”
他湊近幾分,“師兄是不是以為我殺了他們?但雲琇師姐和餘飛師兄還活着,別不開心了。”
說話語氣明朗、像是要邀功一般。
沈星叢看着蕭霖模樣,心底忽然生出無限涼意。
他能理解蕭霖自衛;可他不能理解,為何這人能對雲琇師姐與餘飛師兄下死手?
留着一口氣,也僅是因顧慮他。
若非如此,是否輕易就能将師兄師姐殺了?
【天生魔種,生來冷情冷血。哪怕旁人對其再好,心中也不會生出任何觸動。】
沈星叢憶起了原著內容。
【和藹前輩對其傾囊相授,秀美女子芳心暗許。直至那日血染師門,衆修士才意識到此人狼子野心。甚至在殺掉道侶與師尊後,神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一如初見那般,翩翩公子,笑臉盈盈。】
原本已淡忘的記憶浮現腦海,刺進腦髓般刻骨銘心。
沈星叢雙膝再也立不住,嘭地着地。手掌捂住鼻間。若非如此,怕是要控制不住呼吸急促。
對蕭霖而言,這世間并沒有什麽所謂。
無論師兄師姐、亦或是師父,對其都是可有可無。
這是蕭霖本性。
可因他對蕭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因他心中欲念,所以完全忽略了這一點。
或者說,是刻意回避。
他不想去思考。
因兩人心意相通以後,他整個人仿佛懸浮雲端,輕飄飄的。再也考慮不進其他。
什麽天生魔種、什麽原著、什麽天道。他一切都已懶得理睬,只想與蕭霖好好生活在一起。
只想……好好在一起。
“師兄?”
見沈星叢忽地單手撐地,貌似極其難受。蕭霖伸手:“你還好嗎。”
感受肩上落來重量。沈星叢擡眼。
眼前人臉上擔憂不似作僞。可這周身一片血海,此情此景,他忽然有些不确信蕭霖對自己是何看法。
說到底,天生魔種會對人生出感情就是一件異事。
是結契影響?或是二人交換血的次數過多,以至于彼此之間生出生理性的聯系——讓不通人事的蕭霖誤以為,這是“喜歡”。
見沈星叢不作聲,蕭霖再一次喚道:“師兄。”
沈星叢挪開蕭霖伸來的手。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救助師門。蕭霖再是手下留情,那些人也傷得過重了。若不及時診治,恐怕等到天亮就會一命嗚呼。
而至于該如何處置蕭霖。
“……”
沈星叢陷入沉默。
若是穿來當初,他對蕭霖未生感情,定然會鐵面無私将其抓住。是死是活交予師門定奪。
可眼下,哪怕這人屠害了整個師門,傷了師兄師姐,他亦是不忍做出如此決斷。
人的欲念一旦生成,便再也難以違背。
無論蕭霖對他是否是出于血液影響;至少他對蕭霖……
沈星叢閉了閉眼。
“你走吧。”
聞言,蕭霖一頓。
沈星叢望着那倒下數名弟子:“你身份既已暴露,靈淵洲便不能待了。趁其他修士趕來之前,還是快些逃走。”
蕭霖:“那師兄呢。”
“我,”沈星叢道,“我先留下治療,處理後事。”
蕭霖:“稍後跟來?”
沈星叢沒有立即回話。少頃,才轉頭看去。
“……稍後跟來。”
夜空中,那渾圓的冷月懸挂天際。底下一片血紅。偶爾夜風拂過,無比冰冷。
蕭霖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眼前人,接着雙眼微眯。
“騙人。”
沈星叢:“我沒有騙你。”
話一落下,五指便被人勾住。
蕭霖指腹描摹指節:“我早說過師兄演技不好,為何還是要撒謊?”
“我沒——”
沈星叢沒說完,身子便被直直往前一扯。他險些跌入蕭霖懷中,及時穩住重心。
兩人僅半步之遙。
蕭霖視線落在手掌上:“是我傷了門人,惹你生氣了?可若我不還手,就只能任他們為所欲為。”
“還是說……”他擡眼,“師兄是覺得我死了比較好?”
心髒仿佛被狠狠撞擊一般。
沈星叢并無此意。他只是覺得蕭霖幹得有些過火。分明可以逃走,分明可以躲藏等他回來。
若是為了蕭霖,哪怕讓他舍下逍遙門一切,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可眼下師門盡毀。他已沒法再拿從前目光看待蕭霖。
要讓他就這麽若無其事與其離開,他做不到。
但至少一點,必須得給出回應。
沈星叢扣緊五指。
“……我不想你死。”
他自私自利。
“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他欲念深重。
“所以你現在必須得走。”
他比起天道正義,更優先遵從本心。
沈星叢拉着蕭霖起來,手臂繃緊。
“剩下一切,交予我處理。”
當聽聞菱長老隕落,林燃宗主眉間皺緊。
他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小心謹慎,甚至送上難得一見的珍貴法陣與靈符,竟還是失敗了?
他對菱長老身隕一事并未生出太大反應,只覺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害得打草驚蛇。早知如此,不如他親自動手。
他想盡量規避此事。若讓人察覺他與蕭霖之間聯系,仙盟盟主位子定是不保。
畢竟誕下一為禍蒼生的魔種,其餘仙門宗主一定不會再信服于他。
只是沒想到那魔童詭計多端,平日竟是在隐藏實力。眼下,似乎也不得不親自出手了。
林燃沉思片刻,擡頭望向眼前:“事情我已清楚。我這就糾集門人,去助逍遙門一臂之力。”
蘭謹沒有回話。
“聽說你還帶病在身,一路過來辛苦了。”林燃起身,“且先休息。”
他說罷就要離開。
“林燃宗主留步。”
蘭謹出聲喚住,“有一事請教,不知是否方便?”
林燃頓步回頭:“何事。”
蘭謹:“蕭霖在我門多年,身上既無魔紋顯現,亦未做過駭人聽聞的壞事。菱長老忽然篤定其是魔種,不知是從何處聽來。”
林燃:“但事實證明,你門弟子确是魔種。”
蘭謹:“……”
蘭謹:“不錯。”
“但我只是好奇,菱長老近來與林燃宗主走得近,甚至派來無常峰弟子交流論道。不知林燃宗主是否曾聽長老提起過,蕭霖是魔種?”
“他沒告訴我。”林燃皺眉,“若是早先知道,我怎會放他一人去處理。”
蘭謹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林燃打斷:“逍遙門事态緊急,我不便與你多聊。失陪。”
說罷便拂袖離開。
待人離去,這天道宗偌大的會客堂便只剩蘭謹與莫申兩人。
莫申非逍遙門人,僅是陪同而來。方才一直沒吭聲,直到這時才開口:“怎麽,你懷疑那林燃宗主?”
蘭謹看過去,語氣極淡:“懷疑什麽。”
“對我有什麽好瞞的。”莫申抱怨,“我可是為逍遙門鞠躬盡瘁,還獻上了傳送符。你可知道此物有多昂貴?”
使用傳送符後便可展開法陣,須臾之間抵達此前去過的地方。
雖然方便,但因所需原材料難得一見,因此極少有修士能用上。
蘭謹:“此後逍遙門會賠于你。”
“別這麽見外嘛。”
莫申抱臂。
“我只是想問你若非懷疑,幹嘛要追究那種問題。是覺得林燃宗主知情?”
蘭謹微不可見蹙了下眉。
“說到這事,我倒也聽過一些傳聞。”莫申道。
“林家家主一直膝下無子。只二十年前林夫人有過孕身,但因身子不足,很快便流産了。”
蘭謹對世家八卦并不感興趣:“那又如何。”
莫申笑:“但又有人說,那孩子其實并未流産。因難以見人,被偷偷送去一個地方。”
“你若懷疑林燃宗主,不覺這之間有何聯系?”
天邊陰雲拂過,圓月成了彎鈎。
聽了沈星叢的話,蕭霖雙目微微圓瞪,眼底陰霾似是散去一些。
沈星叢自覺該說的話已經說盡,正要松開人,卻被反手捉住。
蕭霖:“師兄為何不能跟我走?”
沈星叢心頭一緊:“師兄師姐傷勢過重,我得留下照料。”
蕭霖:“要等多久。”
沈星叢:“……”
結果兜來轉去,話題又回到原點。
蕭霖大約沒法理解他內心矛盾。
一邊是敬愛的師兄師姐,一邊是最重要的人。
雲琇師姐與餘飛師兄奄奄一息,哪怕就是治好了傷,心中裂痕卻再也無法修複。
何況于他而言,也無法想象今後該如何與蕭霖相處。
蕭霖本性從未變過。
或許某一日起就會對他失去興趣。等到那時,他該如何自處?
雖然,即使對這點心知肚明,他依然無法改變對蕭霖感情。
沈星叢垂下頭:“……到此為止吧。”
蕭霖不解:“到此為止?”
“你我二人,”沈星叢頭也不敢擡,“或許開始就是個錯誤。”
原本,二人關系就該止步于互相利用。可不知何時竟超出了。
既然已知其後無法再持續下去,不如盡早斬斷。
事已至此,沈星叢已不想去管什麽天道因果。
他努力這麽久,就是想要避免原著劇情發生。卻仍是失敗了。
這鮮血染紅的無常峰像是在赤/裸裸嘲笑他。嘲笑他的自以為是,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無論起因為何,天道終究是将命運指向了原來道路。
不過中間有些許差錯而已。
比如他與蕭霖之間關系。
在他說出這句後,身前人久久未應。
沈星叢其實也不太敢看。可他心意已決,就要抽出手去。可未能成功。
手臂像是被定住一般,動彈不得。
接着力道加大,仿佛鐵鉗挾制。箍得他五指生疼。
沈星叢吃痛出聲。又覺身前人湊近幾分。指腹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
“師兄既已應我,又怎能反悔。”
語氣分明是帶着笑意,卻覺出一絲森然。
沈星叢耳後根被指腹抵住,被強迫擡起頭。
“師兄顧慮過多,倒不如我殺了這些人。”
“此後由我接手宗門,”
那雙桃花眼眼底一片漆黑,泛着些冷冽。
“你就做宗主夫人。可好?”
趕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