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出戲
謝向文不知道從哪個清宮劇裏跑出來的,光禿禿的腦門像打了蠟一樣在太陽底下浮光躍金,穿着清朝的兩截式馬褂,表情在強烈的陽光下被晃的皺成一團,一路左右環顧着小跑過來。
“黎安!你怎麽了?”黎安坐在牆下陰影裏的石階上,雙手伏在自己的登機箱上,前額枕着手背,聽見謝向文的聲音把頭擡起來,沙啞着嗓子問:“有水嗎?渴死我了。”
“啊?”謝向文擰着眉頭咧起一邊嘴角,左右看了一圈,“你怎麽走這兒來了,有點偏啊,我帶你出去買水喝。”
黎安點點頭,把手伸給謝向文,“腿麻了,搭把手。”
謝向文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發現他手心滾燙,臉色也有些不自然的潮紅,又伸手去摸他額頭,問:“你是不是發燒了?”
黎安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道想說什麽,整個人都顯得有點恍惚,連走路都在打晃。
謝向文本來想問他韓祎哪兒去了?這影視城算是他本家,沒道理黎安來了還找他謝向文來接待的道理。可旋即又想到了什麽,一伸手攬住對方肩膀,道:“你先去我那兒吧,有什麽話到家再說。”
他們路上順手買了兩瓶水,然後直接打車回了謝向文長期租住的公寓,這是黎安第一次來謝向文家,一進門就看見一個跟自己家如出一轍的大型置物架,他的“兒子”們整整齊齊的列隊站立其上。
手辦被保養的很好,沒有積塵,也沒有褪色的痕跡。
黎安在門口脫掉鞋子,踩着棉襪憑感覺摸進了謝向文的卧室,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再動彈了。
謝向文在客廳給導演打了個請假的電話,然後自己把頭套卸下來,身上的戲服也換成家居服,又洗了把臉才來看黎安。
黎安一路上把兩瓶礦泉水都喝光了,這會兒體溫已經恢複正常,把自己四仰八叉的擺成個大字形,雙眼無神的瞪着天花板發呆。
謝向文拽了個椅子在床邊坐下,問:“你是不是頭疼?”
“你怎麽知道?”黎安愣了一下,反問。
“瞎猜的,過來,我給你揉揉。”謝向文在自己并攏的膝頭上拍了兩下。
黎安哦了聲,奔着他的方向把自己挪過去。
謝向文讓他把後腦枕在自己膝上,然後十指叉開,貼着他頭皮緩緩施力按壓揉捏,小聲道:“韓祎和那個趙絲雨已經傳了好一陣子,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又或者他會提前和你說清楚。沒想到真的瞞到你來找他這一天。”
黎安皺了皺眉頭,沒吭聲,謝向文又道:“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
“我明天要去幫導師拍個東西,眼睛腫了很麻煩。”黎安自己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眼框,“我沒事……天下大勢,合久必分。”他說了個沒人能笑得出來的超級冷笑話,些許哽噎,頓了頓又道:“占了他五六年的時間,我不虧。”
“別說了。”謝向文趕緊讓他打住,按着他的太陽穴道:“把眼睛閉上。”
黎安乖乖合眼,謝向文手指穩定有力,雖然沒什麽手法,就是用柔軟的指腹在他頭皮上這裏抓兩下,那裏按兩下,慢慢的也讓他迷糊神智,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謝向文看着他扔在床上的手機無聲中忽明忽暗,“亞洲醋王的未接來電27個”亞洲醋王這幾個字何其諷刺,又何其殘忍。
等确認黎安睡熟了,謝向文才用繃到發麻的指尖給他捋了捋被自己抓得亂糟糟的頭發,然後把黎安的腦袋挪回床上,撤開雙手。
謝向文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彎腰俯下身體,幾近虔誠的合起雙眼,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黎安的。
他等這天等了很久,以為等到他們分手,自己終于有機會了一定很開心,可看着這樣的黎安,卻一點都快樂不起來。
黎安所謂幫導師拍個東西,是一個網絡游戲平臺投資給他導師的一部實驗性質互動視頻,屬于義務接單,沒片籌,連食宿都要自理那種,但是工作很有意思,整個故事線只有不到三十分鐘,角色也只有三個人,觀衆在看的時候卻可以随機選擇三種身份,并觸發十種不同決策來改變故事結局,最後的結局在不同的選擇之下也有五種之多。
黎安的角色是個看似私家偵探的NPC人工智能,更有意思的是,這個人工智能在劇情的推動下走向人智覺醒了!?
作為“機器人”他的臺詞只有不到十句話,只這十句話他要錄制包括流暢版、卡殼片、宕機版、串臺版、情緒版、覺醒版,共六種演繹版本。
在動作走位不變、臺詞不變的情況下,每一段都有數百字的內心戲說明,黎安當時看到腳本差點當場傻掉,就完全靠微表情和眼神來诠釋六個版本的差異化。他覺得……他的導師肯定很看得起他!
黎安在前往拍攝現場的路上時,韓祎又開始給他打電話,好在細心的謝向文夜裏給他把電充足了,黎安這回沒怎麽猶豫的把電話接了起來。
“黎安,你還好嗎?”韓祎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黎安緊了緊手裏的電話,平靜道:“還好,我現在去工作的路上,你,你們……也還好吧?”
“黎安……對不起。”
“沒關系,我沒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黎安說完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滑動,他用力合了合雙眼,六年徘徊兩經生死,他把自己從一塊爛泥變成了幹幹淨淨的連營,韓祎卻早不是那個王朗了。不放在心上對他來說太難了,但是他可以試着慢慢放下。
“我……可以再見你一面嗎?”韓祎沒什麽底氣的輕聲詢問。
“嗯,明天晚上我就忙完了,一起吃頓飯吧,我也挺想再見你一面的。”黎安頓了半秒,沒等韓祎再說話就繼續道:“就這樣吧,我快到了,你回頭把時間地點發我,我去找你。”再多說兩句他就堅持不下去了,趕緊關了手機調整呼吸,按下車窗讓橫風洶湧貫入,讓眼睛裏的濕意迅速幹涸。
陳晨身兼數職,即是黎安的經紀人也是他的助理,倆人約好片場見,一見面就發現黎安表情怪怪的,于是到他跟前左右環顧,問:“韓祎沒陪你過來?”她以為黎安這種剛剛解禁的歷史性時刻,韓祎那麽愛他,好歹請兩天假陪陪他啊?
黎安哦了一聲,說:“他也有工作啊。”
“不對。”陳晨篤定的搖頭,“你倆是不是吵架了?因為你沒同意簽曹平?”
黎安面露堅澀的扯了扯嘴角,在她頭頂輕輕推了一下,“先好好工作,回頭再和你說。”
開始工作後黎安狀态正常了許多,他這段畫面非常集中,全部在同一個場景下完成,本着節約成本的原則,肯定是要一口氣拍完的,連男女主這兩天都是全程配合,跟着拍黎安的戲份,六組鏡頭反反複複拍了兩天,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才堪堪拍完。
第二天一大早謝向文就趕過來,說是湊熱鬧,其實就是心裏不踏實,他一來,陳晨很快就知道韓祎和黎安分手的事情了,當場“口吐芬芳”被謝向文捂着嘴拽出去。
出了拍攝場地,陳晨也冷靜下來,揉着發紅的眼睛自己安慰自己,“靠!分就分了,mua的,外面有人了也不早說!”轉念又道,“不對啊,我聽黎安說晚上還要和韓祎一起吃飯,我當他倆吵架了呢……都分了還見個屁啊?他先變心的哎!送上門讓他捅刀子啊?黎安是不是瘋了?他不會是還想挽回吧?”
謝向文沉默半晌,猜測着道:“可能……就是想當面道個別吧?”
黎安這兩年看着越發溫吞柔和,但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是連死都不怕的決然性格,像韓祎吃醋這種小事情,他可以不設下限的去包容他;但對方心不在了,他只會做主動放手那個。
下午黎安完成拍攝,他們三個一起乘車往回趕,一路上黎安好幾次看着謝向文欲言又止,眼瞅着快到了才面露尴尬的道:“那個……彬彬,你能陪我一起,去和韓祎吃個飯嗎?”
謝向文看他一眼,發現他不僅臉色蒼白,連手指都在發抖,嘆着氣在他手上握了一下,道:“我替你去吧,你有什麽想對他說的,我給你傳達。”
陳晨坐在前排副駕,牙齒都快咬斷了,但很識相的裝聾作啞一聲沒吭。
黎安猶豫着,最後還是點了頭,垂首嗡聲嗡氣道:“幫我謝謝他,這幾年沒有他,我也熬不下來,好的,開心的,我都記着,那些記憶,只要不去觸碰就永遠不會變質……其實不見好,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吧。”
謝向文在他手上輕輕拍了兩下,輕咳一聲道:“放心吧,我記住了,謝氏速遞,使命必達!”然後讓司機轉個彎先把黎安和陳晨送到自己家,他再一個人乘車去赴韓祎的約。
謝向文到他們約定的大酒店門口時,正好韓祎也從車上下來,當時天色已經黑下來,車窗上又貼了防曬膜,就韓祎下車時裏面的氛圍燈亮了一下,謝向文猛然一眼看見開車的正是趙絲雨,忽然之間心頭火起,在酒店大門口一把抓住韓祎胳膊,怒氣沖沖質問道:“韓祎!你什麽意思?”
韓祎沒看見黎安,對着謝向文也是一愣,解釋道:“這邊不好停車,她就是過來送我一下。”
“如果來的不是我,是黎安呢?你讓他情何以堪!”謝向文睚眦欲裂,手勁越使越大,把韓祎胳膊抓的生疼。
“向文你別這樣……黎安,他很多時候,比我們都冷靜。我知道我應該早點和他說清楚……但是,但是我想讓他,在解約前,至少不要因為我心情不好。”
“哈!”謝向文甩開他胳膊,語帶譏諷:“您可真好心!”
韓祎揉着胳膊,他也知道這頓飯吃不成了,略帶傷感道:“所以,他還是不想見我嗎?”
“對!”謝向文冷哼着瞪他,“他讓我轉達你!……有生之年,老死不見!”說完一甩手大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