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迷途
黎安定下後續工作之後開始着重提升體能,每天花兩三個小時健身,自己跟着網上的教程做各種增肌減脂餐,無論如何要把他這些年離家出走的八十幾塊腹肌一塊塊找回來。
他上學這幾年花在頭腦風暴上的時間太多,控制身材基本只能靠節食,體重雖然沒怎麽見漲,體脂率卻年年攀升,所以韓祎倒是挺開心的,覺得他軟乎乎又好摸又好抱,但總這麽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由其是肉松了,上鏡也不好看。
他每天早上喝一杯營養代餐粉就往健身房跑,練兩個鐘出透一身汗,拍張照片放微博運動打卡就回家自己做飯吃,清水煮雞胸肉配各種清水煮蔬菜,灑點椒鹽直接吃,陳晨看得面色發青,堅決不跟他同桌吃飯,哪怕是平時來看他也要錯開飯點兒。
黎安的微博賬號已經沒多少粉絲了,可一旦他更新,總比普通人要熱鬧些,由其是洗了五年都沒脫粉籍的這幫人,看見失蹤人口回歸,那種心情和幾百年前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都差不了多少。
嗷嗷叫着,對着他汗流浃背的照片各種彩虹屁拍起來,韓祎也覺得這樣的黎安很性感……其實是過于性感了,他練了幾個月,肌肉線條已經在單薄貼身的速幹衣下隐約顯現出來。
別說是粉絲,連他自己有時候都忍不住想要對着這些照片撸上一發,有天終于忍不住打電話對黎安說:“你那些健身房的打卡照,發給我就行了……別往外面發了吧?”
黎安哈哈大笑着說行!回頭就把他的稱呼備注改成了“亞洲醋王”,還截圖給他看。
韓祎回了個委委屈屈的包子臉表情包,作為頂流男主,連表情包都是私人定制的。
白墨公司的人事部提前兩個月主動聯系黎安,讓他回公司一趟,把解約的書面流程走完。黎安約好時間,獨自一人回去辦手續。
他故意穿了一件和從前風格完全相反駝色短款小風衣,下身是垂感十足的淺色西裝褲,鼻梁上架一副平常看電腦戴的防藍光眼鏡,微微泛黃的鏡片讓他在面無表情的時候顯得十分冷峻,頭發已經保持理短很多年,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利落,全身上下透着濃濃的書卷氣,看着更像大學裏的年輕教授。
這些年白墨公司裏也換了不少新人,他進門的時候誰也沒認出來這是自家藝人,大概是氣質太過清冷脫俗,連前臺都羞于阻攔,還是等他自己上前詢問,才一臉訝異的給人事部打電話。
心想自家的藝人還有這一款?臉紅心跳之餘又不免有些奇怪,自己在前臺坐了三年,怎麽頭一回見他?難道是新簽的?那怕是價格不菲吧?
前臺放下電話,直接把黎安引領到白墨的辦公室裏,這大概是白墨最後一次對他行使公事職權。
人事主管倒是沒換人,他拿了一疊解約文件放在黎安面前,看着他怔愣半晌才客氣的道:“黎安,你簽完這些,等到合約到期那天,公司和你就正式解除合同關系了。”
黎安點點頭,卻沒有急于落筆,他随意的坐在白墨對面沙發上,交疊雙腿,不急不緩的把每一份文件都仔細過目,沒發現有什麽暗坑條款才在面前的茶幾上慎重簽下自己大名。
人事主管把所有解約協議分成兩份,一份拿走存檔,一份留給黎安就離開了。
白墨不自然的笑了笑,輕聲道:“你變了很多。”
黎安稍微挑了下眉梢,放下素白的手掌,撫了撫就坐的沙發皮面,“你倒是沒變,連這個破沙發都沒換,你不會連跟我在這兒試過多少個姿勢都還記着吧?”
白墨有點無語,論撂狠話他好像從來就不是黎安的對手,就算是他最聽話那幾年也一樣……除非把他嘴堵上。
黎安沒再理他,拄着膝蓋站起來,最後睨了白墨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墨其實是有些話想要對他說的,但看見這樣的黎安,他忽然說不出口了,道歉嗎?忏悔嗎?表白嗎?示好嗎?好像都沒有任何意義了,就像之前黎安對他說過的,他們早玩兒完了,該放下的人家都放下了,該記得的也一件都沒有忘。讓他現在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且又可恥、可笑。
黎安離開足有一個小時之後,白墨才仿似大夢初醒般找回了神識,用內線給行政主管打了下個電話,說:“把我辦公室這套破沙發換了,下午就去辦。”頓了頓又道:“……算了,你找個裝修公司來,讓他們出幾版設計稿,我這邊要重新裝修。”
然後又拿出手機給黎安編輯了一條簡短的文字信息,他說:“曹平最近給韓祎炒的CP不全是假新聞,你要有個心理準備。”可他發送的時候卻被系統提示:您已不是對方好友,信息無法成功發送。
黎安下午回家心情甚好,抱着ipad刷了一下午韓祎新上線的熱播劇。
“仙王韓祎”難得拍了部現代都市時裝劇,演個青年創業家,女主大學生人設,演員是個剛出道還不滿20歲的新人,巴掌大的小臉還帶點嬰兒肥,奶萌奶萌的,眼睛又大又圓,和韓祎的外型适配度非常高。
前半段劇情是女追男各種甜甜暗戀倒追梗,後半段韓祎大男主開啓霸總甜寵模式。
新劇開播時還因為女主在微博上CUE他,他沒理人家上了熱搜,雖然韓祎對CP營銷一向比較被動,但這麽直球拒絕的情況其實還是頭一回。
黎安倒不覺得這事兒純粹是韓祎粗心大意,又或者正主拒絕營業,每年都要上兩部以上新劇的人,營業也不差這一對,于是打電話真心讨教,“韓祎,你為什麽不回應你新女主微博互動啊?新套路?”
韓祎默了兩秒,輕咳一聲,道:“我回應,公司花錢買熱搜,我拒絕回應,免費上熱搜了,呵呵。”
黎安笑得眼淚都要飚出來,“你公司連媒體的錢都要省,小心被拉黑哦!”
韓祎也笑,“你到底哪天過來啊?”
:“我不是說了?解約當天啊!”
:“那你哪天解約啊?能不能給個準日子啊?”
黎安卻非要賣個關子,笑嘻嘻道:“你等着我就完事了!”
……
那天韓祎在橫城如常的拍着戲,忽然就看見黎安手裏拖着個20寸的小登機箱滿臉笑意朝他走過來,他頭上戴一頂紅色印花棒球帽,身上一套奶白色連帽運動衫,時間好像忽然被從兩個點剪斷,這一刻直接和六年前《洗劍錄》的開機儀式對接了起來,韓祎整個人愣在鏡頭前,然後抛下對戲的同伴,撥開人群邁開大步,急切的走到黎安面前,一把将人摟進懷裏。
任周圍衆人目光驚詫,兩人久久無法分開。
黎安不敢擡頭,他怕擡起頭就忍不住想要和韓祎接吻,他想:現在抱一下差不多就行了,兒童不宜的畫面,留到回家在說。
韓祎在橫城的住所,他雖然整整五年未有登門,卻是黎安心裏最值得稱為家的地方。
兩個人都激動的有些微微發抖,大概腦子裏想的事情也差不多,隔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稍微分開,仍然雙手相握,笑意盈盈望住彼此,四周沒人說話,大家都好奇的看着他們倆。
“韓祎……?”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從旁邊響起,震驚裏面似乎又帶一點點傷心。
黎安回頭,那個女孩子他認識,是韓祎在播那部時裝劇的女主角,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圓潤的巴掌小臉上滿是難以致信的神情。但那個女孩子明顯也認識他就有點奇怪了。黎安疑惑轉回頭看向韓祎,卻發現韓祎眼睛裏也浸着糾結的神色。
黎安研修那兩年的課題大半都和微表情有關,只一眼,他就什麽都看明白了。
角色移情怎麽可能只發生一次?與角色産生共情本來就是演員工作的一部分啊!
只不過他揀到這次,碰巧韓祎入戲格外長一些……黎安輕輕晃了晃已經開始有點混亂的腦子,時光在他眼前像瀑布一樣飛速倒流——
那時《洗劍錄》開拍沒多久,韓祎的三魂七魄已經放到了他這個連營身上;他當時還沒分手的正牌女友去探班,卻不小心害他耳朵被韓祎撞了一下,韓祎大發雷霆,把女友塞過來的點心袋子扔在地上,一腳踢出八米遠。
黎安指尖緊了緊捏在手裏黑天鵝家紅絲絨藝術蛋糕包裝袋,那個小點心賣相實在可人,紅絲纏繞,就像月佬的紅線堆在一處,是一種極致的融情浪漫。
他往後退了一步,松開拉着韓祎的手指,盡量鎮定的說話,他把自己當成韓祎久別重逢的普通友人,說:“我在這邊有一些工作,會留下幾天,這麽久不見,改天出來喝一杯吧。我先回酒店休息,你忙你的,晚點聯系。”然後微笑,道別。
黎安轉身開始往前走,手裏的精美紙袋被随手塞進路邊的垃圾桶,他在想,如果韓祎追上來,只要追上來,哪怕追上他是為了和他當面提分手,他也會想盡辦法挽回對方!只要他想,沒有人能拒絕他的挑逗。
但是韓祎沒有。
黎安迷迷糊糊的走了一會兒,周圍的人流變得稀薄,他在一段不知道什麽朝代置景的宮境背陰處停下來,再也無法抑制胸腔裏翻湧的惡潮,扶着朱紅色的牆磚幹嘔,他想哭,但一時哭不出來,想吐,可是剛下飛機胃裏也沒有存貨,就只一個勁的幹嘔,嘔到胃液灼燒咽喉,嘔到酸苦的膽液溢出嘴角。
哪來的什麽“營業新套路”他就是在避嫌,就是保護小女友而矣啊!就像當年《洗劍錄》開播後對自己避嫌、隐藏、護在羽翼之下是一樣的啊!
他背靠在這段無名的宮牆下,用後腦勺咚咚咚的敲擊牆磚,迫使自己清醒一點,冷靜一點。
“角色移情不可能只發生一次。”
“分手前的猶豫從來就不是為了挽留。”
“人和人的關系都是命運中的過客。”
“不管是五十年,還是五年,只要留下的記憶是美好的,就足夠了,因為記憶是永恒的。”
黎安用論述、用臺詞、用記憶中的各種片段安慰自己,他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抖着手指摸出手機,給謝向文發了個定位求助:“我迷路了,方不方便過來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