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石灰撲朔,紅光伴着線性警報穿破空氣。研究所二樓B區的金屬大門突兀地鼓起來。
門口守衛僵硬回頭,瞳孔瞬時收縮。那大門震顫,悶聲之中,依稀顯出蟲身的輪廓來。
門口守衛站立不穩,踉跄逃開:“怪物暴動了!快逃!”
二樓分散的守衛和部分做搬運工作的編號D魚貫入逃生電梯。最後一名編號D擠入,裏面的人氣不敢喘,電梯梯廂一沉,超重警報響起。
守衛破口大罵:“滾出去!”
不遠處的銀色金屬大門凸起的程度愈發駭人,那蟲身蟲足愈發明顯,沖撞聲不斷,裏頭混着嘈雜的嚎叫聲,乍一聽,像無數人啞嗓的哭喊。
石灰落下來,電梯門遲遲不能關上,守衛瞥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大門,眼裏兇光一現,抄起槍往編號D頭上一砸:“滾!”
編號D吃痛,嚎叫一聲後抱得更緊:“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門內怪叫聲更響,哐當一聲,那大門中部竟然印出一張扭曲的人臉來。
“門要開了,快走!”一旁的守衛催促道。
編號D抱着人大腿,哭喊哀求。再聽大門一聲震響,那門縫霎時裂開,怪叫聲再也關不住,尖利地割過每一個人的神經。
守衛身上起了雞皮疙瘩,猛一發力,槍口的刺刀直入編號D脊背,再擡腿一踢,那人懸空飛起,直直落地!
電梯警報瞬停,守衛哆嗦着按下行鍵,着魔一般念叨着:“走走走,快走啊!”
就在那時,B區實驗室大門再也支撐不住,砰一下洞開,裏頭燈光瞬間點亮走廊,密密匝匝的影子傾壓下來。
那門後是地獄——
兩米多高大的蝴蝶人拖着肥大的蟲身,張着耳後巨大的翅膀飛掠過來,銀色的蠅眼泛着機械一般單調的銀光。
那是一張人臉,卻無人的神情,五官都像一顆顆拼接上去的,巨口張開,散出怪味,密麻混亂的牙齒能一下把獵物碾成肉沫。
在它身後,無數同樣的爬蟲正扭着肥胖的身子,向前爬過來。
電梯內人人尖叫,鋼繩滑動,失重之下電梯終于下行。
蝴蝶巨大的翅膀砸在玻璃門上,玻璃頓時開裂!
屏氣凝神之間,蝴蝶人巨大的臉映射進每一個人的瞳孔,盡管轉瞬即逝,卻讓人永生難忘。
而那可憐的編號D,早被拉着後腳扯入蟲群裏,血沫四濺,像熟透的多汁果實被一口咬開。
此時,一樓大廳的頂燈劇烈晃動起來。
謝知行瞥了一眼松開的繩索,衣袍一掀裹着恩蕭往旁邊一個翻滾躲開。
頂燈砸爛在地,玻璃碎片橫飛。
謝知行微喘,一邊扶着恩蕭的肩膀坐起來,一邊說:“你怎麽不會小心點兒?”他蹙着眉,看了一眼天花板,說,“樓上什麽聲音?”
此時恩蕭耳邊均是警報機械的炸響聲,還有福音不疾不徐的聲音,他跟着重複道:“研究所特殊生物類标本失控,原因暫未查明……”
“現在要做的是,全體緊急疏散。”
謝知行:“特殊生物類标本?這又是你們弄出來的什麽好東西?”
“生物實驗,和你們編號G的原理差不多,是敗筆。”恩蕭拽起謝知行,一邊往外退出研究所,“研究所認為迅速突破人類進化極限适應外部環境的方法是刺激變異,只要能産生我們原本沒有的基因,就有機會突破……”
“基因編輯不夠嗎?”謝知行聽到振翅的聲音,心裏一陣惡寒,料想樓上的東西一定很駭人。他冷笑着說,“逆天而行,是要遭報應的。太自信,太貪婪,這就是你們。這群怪物你們有本事弄出來,沒本事控制住?”
“他們會定期清理,這次存留的失敗品不知道有多少。”恩蕭說,“相比起來,你們編號G是其中最成功的一組。所以你們好歹得了個編號,算是人。”
謝知行動了動下颌,此刻只想撕了恩蕭。他再次感覺到,恩蕭就是恩蕭,不管他平時露出多少脆弱或是落魄的一面,他本質上還是冷酷如鐵的。
“倒也不必你昧着良心拿我當人。”謝知行咬牙說,“我就是狗,遲早要撕爛你的狗。”
恩蕭不語,謝知行鮮明的恨意剮上他的脊背,叫他突然一陣難受。
他說的都是實話,但此刻心裏卻湧起無數想要辯解的情緒。是那一段不太明晰的,仿若瘋狂的感情,叫他要為自己找點借口。
話到了嘴邊,又頹然地抽離出去。
說什麽都沒用,倒不如叫謝知行真的撕了他。
他的腳步很快,一反常态地往前快步跑動着,白色的衣袍在身後翻飛,帶着謝知行一顆心上下浮動。
謝知行氣悶得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帶着痛狠狠砸在胸口。不知道是哪裏不對,就好像搭建的橋梁之間缺少最後一塊磚,他們永遠水火不容。
“這次出事的是二樓B區,主要是蝴蝶人……”恩蕭拉着謝知行穿過長長走廊,氣喘着說,“這一類不算很危險,只是有點蠻橫惡心。G區的類鲛人才是個麻煩。”
在路口,無數武裝人員已經乘車趕到,空中,直升機圍繞研究所嗡嗡盤旋,随時準備攻擊。
風很疾,謝知行被恩蕭塞進一輛體型明顯是其他運輸車的兩倍的車上。
腳步一踏,汽車穩當,車身一點不晃。日光照射之下,車身鍍一層暗暗的藍光,如海潮湧動,看着就覺冰冷。車身上還印着兩槍交叉的金色标志,暗示這車是城防所的指揮車。
這車寬敞,上下兩層,有如移動複式樓。才一進去,三個城防官圍上來,簇擁着恩蕭去往指揮座。
座椅上的安全帶自動拉好,恩蕭按着轉向按鈕,轉過來看着謝知行說:“你去哪?”
謝知行冷哼說:“老子下樓睡大覺去。”
“是了,你最好別看。”恩蕭淡漠的眼睛一眨不眨,寒聲說,“免得你覺得我虐殺你的同類。”
謝知行在門邊,風聲卷着寒氣刮過來,覆他眼角眉梢一層霜。
他把眼光重重壓在恩蕭身上,壓着調子說:“好——我祝你凱旋。”
恩蕭回轉身去,指尖點過操控臺。
“第一小組守住研究所正門。”
“二組三組押送嫌疑研究員,阿爾法酶移送城防所。”
“空防一組包圍研究所,二樓有異動出現立刻擊斃。”
“後勤一二組配合疏散,三四五組阻止居民靠近,往25—30號中圏筒子樓轉移。”
那聲音波瀾不驚,和福音一樣無情緒。謝知行盯着那背影,想起今天恩蕭躺在床上時沒有血色的嘴唇和淩亂的碎發,一時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他。
恩蕭像是個鍍了石灰的雕塑,謝知行就想把他外表那一層清暈剝開看看,裏面到底還是不是熱的。
研究所負一層,非正常人類研究處。
戴琳在黑暗裏懶洋洋地眯着黃金色的眼眸。
“謝知行啊謝知行,你這人果然言而無信。說好的你先出去,回頭救我,這都多少天了,你人呢?”
她一邊罵,一邊擡起巨大的帽兜底下那似乎過于笨重的腦袋,尖銳的指甲摳着鐵欄杆。
銳鳴聲響起,那指甲似乎堅固不已,指尖的紅色甲油略有磨損。
“老李都失蹤多少天了,我聽說他死了诶。”
“謝知行你個王八蛋是不是也死了?要不然你怎麽不來救我?”
“早知道我就不幫你了……”戴琳頸後裸露的芯片微閃,穿過帽兜布料緊密的空隙滲透出光來。她揉了揉後頸,咕哝着,“你當我控制那麽多人容易嗎……”
戴琳在不久以前和謝知行聯手,助謝知行逃出了監獄,當時用的就是腦電波。一枚芯片可以和其他芯片相連接,她的特殊能力就是精神力強大,一次性可以分心連接很多芯片,再試圖壓抑對方的腦電波信號,從而達到控制的目的,本質上是一種高端的人機互聯。
一般人承受不了這樣的負擔,但戴琳可以,這是她身為編號G的特殊天賦。
她指甲總是長得很快,又喜歡把臉埋在帽兜裏,她就關在謝知行隔壁,然而謝知行總記不得她的名字,叫她小女巫。
李煊答應過要拿指甲油給她,讓她把過長且發黑的指甲遮蓋起來,然後李煊失約了。
謝知行說要來救她,結果也失約了。
戴琳恨恨的,心想,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想着,地面突然猛顫,戴琳靈動的金色瞳孔一滞。
不遠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有什麽在啃齧鐵器。
戴琳抓着鐵欄杆的手一緊,只見一只長着獠牙的垂耳兔從通風口蹦出來,直直砸向她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