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溫康端直到這個時候才覺得靈體有靈體的好處,至少随時都可以穿牆而過,要找起人來也會輕松一些。
托這個靈體特性之福,溫康端沒兩下就在樓梯間找到了施筱芸。見她哭得抽抽噎噎,一時間溫康端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安慰她,只好默默地在一旁陪着她。
說起來好笑,溫康端向來認為自己對女性還滿有一套的,不論是年輕小姐還是年長的太太,八歲到八十八歲,他都有辦法哄得對方開懷大笑,可不知為什麽,只要一遇上施筱芸就破了功。
施筱芸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哭泣,随身帶的一包面紙也剛剛好用完。
“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對不對?”施筱芸用剛哭完還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道,自顧自的說起她與前男友,也就是會計課課長沈季錄的故事,包括兩人怎麽相識,怎麽開始交往,到後來分手的原因。
“我為了跟他在一起,死命K書才考進溫氏。想當年考大學指考,我都沒這麽用功過……可是……”施筱芸說着,淚水又開始忍不住往下滴。
溫康端也說不上來自己現在是什麽感覺,只覺得他不喜歡她這樣談論她跟別的男人的戀情,也讨厭她為了別的男人哭泣。
“我看……我還是離職算了,雖然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但是……但是我實在是……”施筱芸哽咽得說不出來。
“不行!”溫康端斬釘截鐵地道。
施筱芸疑惑地擡起頭,不懂溫康端為什麽突然發起脾氣來,吓了她一跳。
看着她可愛的、圓圓的大眼為了別的男人而哭得通紅,溫康端就忍不住一股怒意上湧。
“今天是他腳踏兩條船,才導致你跟他分手,怎麽看也是他的錯!要走也是他走,關你什麽事?”溫康端義正辭嚴地道。
“可是……不走的話,以後見面還是會很尴尬。”施筱芸道。總不能讓她一輩子都不踏進會計課吧?就算她可以一輩子都不踏進會計課好了,既然是同一間公司的員工,就不可能完全不見面啊!
“要尴尬也是他尴尬,你有什麽好尴尬的?今天出軌的人又不是你。”溫康端睨她一眼。
“但是……就算我們兩個沒關系好了,同事們也會……”施筱芸小小聲地說着,“到最後我們兩個要是有一個一定要走的話,那也一定是我。我只是數據課最資淺的課員,他卻已經做到會計課課長了。”
“那還不簡單!就讓你變得比他更有價值不就好了嗎?到時候看是你走還是他走。”溫康端不屑地道。
“不行啦!我哪有那個辦法。”施筱芸趕緊搖手。
“你沒辦法,還有我啊!”溫康端驕傲地挺起胸瞠。
“你?”施筱芸疑惑地看着溫康端。
他不過就是個連自己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的靈體,是能幹什麽?難不成要去附身在沈季錄的身上,讓他在公司一樓大廳跳脫衣舞?還是學電影整人X家的主角“這麽晚出生,代你阿公多罰兩億”?
想到上面那些畫面,施筱芸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不知道她是想到哪裏去了,但溫康端直覺知道那不會是自己想知道的。
“不管你在想什麽,都給我停下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不然你要怎麽幫我?”施筱芸問道。
“從現在起,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叫你說什麽,你就給我說什麽,我說東,你不可以說西,我說南,你不能往北。只要照我的話去做,我保證三個月內讓你變成公司的大紅人!聽懂了沒有?”溫康端道。
“呃……你不會害我吧?”施筱芸有些遲疑,“如果這樣的話,我可能都沒辦法幫你找‘老師’了喔!”
“我現在跟你在同一艘船上,我有必要在船底挖洞嗎?況且我也不是完全在幫你,我也有在為自己着想。”溫康端道。
“怎麽說?”施筱芸不懂。
“找那些老師、師父都那麽貴,憑你那一點微薄的薪水,我是要到哪年哪月才找得到真的有本事的老師?告訴你,只要給我三個月,我保證讓你變成溫氏的第一業務。”
“第一業務!”施筱芸忍不住驚聲尖叫,拚死命的搖頭,“不行啦!我不行的啦!不行不行。”
“誰說不可能?我說可能就可能,而且……”溫康端笑咪咪地問她,“你知道溫氏的第一業務,每個月可以領到多少錢嗎?”
“多……多少?”施筱芸咽了口口水問道。
溫康端伸手比了個“七”。
“七……七萬塊?”那也沒有很多嘛!施筱芸心想。
溫康端兩眼一翻,差點昏過去,“七萬個頭啦!是七位數!七位數好嗎?不知道七位數是多少的話,就把你的手指頭拿出來數一數。”
“個、十、百、千……”施筱芸聞言,還真的把手指頭伸出來一只只數過,“百百百百百百……”
“百什麽百?”溫康端好笑地看着她。
施筱芸萬分艱難才講出,“百萬?”
老天!一百萬她要存多久啊?
“沒錯!”溫康端高傲地擡起下巴,問她,“怎麽樣?賭不賭?”
施筱芸想了想,咬牙道:“反正最差也是離職而已,好!我賭了!”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人類對于金錢的欲望,有時是比什麽都有用的動力!她施筱芸也不是什麽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她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女生,會心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你現在就回去告訴你的主管,你要請調到業務部,然後再請三天假。”溫康端命令道。
“什麽?又請?”施筱芸臉色慘綠地尖叫。
她現在已經不敢去想像自己下個月發薪時,能領到多少錢了。
“廢話!難不成你以為你可以靠現在這副‘拙’樣去跑業務嗎?”溫康端不屑地上下看了她一輪才道:“還不去?”
“是……”
遞了調部申請書也請了假,施筱芸又依照溫康端的指示來到一間發廊。
“小姐您好,請問有預約嗎?”一名女服務員道。
“沒有……請問Jake在嗎?”施筱芸道。
女服務員一面領着施筱芸到坐位上,一面道:“很抱歉,Jake今天不在喔!”
“那Dani呢?”
“有,他在,請稍等一下。”女服務員說着,又問了施筱芸要喝些什麽才離去。
施筱芸坐在座位上,伸手要拿桌上的雜志。
“別拿周刊,拿發型書,一頁一頁翻給我看。”溫康端道。
施筱芸依言把發型雜志一頁頁翻給溫康端看。
溫康端看到了第二本的一半才道:“停!就這一張。”
施筱芸看着雜志上笑得甜美可人的模特兒,小小聲地道:“不行啦!我哪有這麽可愛?絕對不會合适的啦!”
“閉嘴!都說好了聽我的。”溫康端道。
“好嘛!”施筱芸不自覺嘟起嘴。
“小姐你好,我是Dani,你怎麽稱呼?”一名留着幹淨短發的男人來到施筱芸身邊自我介紹道。
“你好,我姓施。”施筱芸道。
“施小姐今天有打算要做什麽嗎?”
“我要……這個發型,打薄,顏色染成褐色。”施筱芸指着雜志上的照片道。
Dani看了看發型書,再看看施筱芸的臉龐,在腦海裏想像了一下完成後的樣子,驚訝地發覺竟是出乎意料的合适。
“我知道了,沒問題。”Dani微微一笑道。
剪完了價格高到令施筱芸心痛又肉痛的頭發後,溫康端又帶着施筱芸到百貨公司掃貨,連掃了三間百貨公司,才把溫康端想要買的東西全都買全。
晚上施筱芸回到家時,體力已經完全透支,連帶的銀行裏面僅餘的一些存款也同樣見底了。
施筱芸草草洗過澡後,就躺在床上倒床不起,看得出來是真的累癱了。
溫康端站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顏,心中沒來由的感到一股平靜,就連他也想不出來,他有多久沒有過這樣平靜的心情了?
雖然明知道碰不到,但溫康端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以指背一次又一次地描繪着施筱芸臉龐的輪廓,像是要把她牢牢地藏到記憶的深處一般。
他們兩人原本的人生,就像是兩條永遠不會有所交集的并行線,而如今的相聚就只是一場意外罷了!等到他找到自己的肉體附回去,他們應該又會變成原來的并行線。
現實中的他們踏不進彼此的世界,但溫康端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甘心永遠當個“靈體”,所以,他也只有現在才能好好地看着這個女人。
溫康端對施筱芸的改造當然不可能只有發型與衣着而已,他教施筱芸做保養,每天都要敷面膜,還逼施筱芸改變原來的化妝方式,畫不好就一次又一次地重畫,直到她可以快速又完美地拉出他要的眼線。
再之後他連她說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态,甚至是連微笑的方式都要她改,徹底進行好幾天的不人道訓練。
溫康端在施筱芸家小小的客廳中走了一圈,“懂了嗎?走路要像這樣擡頭挺胸,充滿自信,但是又不能讓別人覺得咄咄逼人,才算成功。”
“噗哧!哇哈哈哈……好好笑、笑死我了!阿端,你扭得好贊啊!再來再來,再走兩圈給我看看啊!”施筱芸趴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閉嘴啦!”溫康端老羞成怒地吼道。
溫康端從以前就喜歡玩鬧,三不五時就喜歡學女人說話、走路的方式鬧他的幾個朋友玩,還特別愛鬧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好友魏淩槐。
當時每次只要扮女人的姿态,都被幾個好友取笑。原本溫康端是從來不會在意這些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取笑的人變成施筱芸之後,溫康端就覺得這樣的嘲笑完全無法忍受!
“還不快練!”溫康端道。
“唔……嗯……知道了。”施筱芸擦擦笑到跑出來的眼淚,趕緊站起來照着溫康端教的方式一次次來回走動練習。
“肩膀挺起來……不要這麽僵硬。臉上不要忘了保持微笑……對,很好。再來一次。”溫康端在一旁監督施筱芸的練習。
看着施筱芸在自己手上一點一點蛻變,溫康端心中五味雜陳,但更多的卻是驕傲!
施筱芸是個非常用功的學生,練習的途中絕不喊苦,自己喊暫停之前,她也絕不會自己停下來偷懶休息。只可惜他要教的東西太多,但時間實在太少,一轉眼就又到了星期一。
“準備好了嗎?”溫康端問。
“好了。”施筱芸道。
“就照我們之前練習的那樣就可以了,有什麽問題,我會幫你,你千萬不耍緊張,懂嗎?”溫康端忍不住又提醒一次。
“呵!”施筱芸笑了下,“阿端,我覺得你比我還要緊張耶!”
“才沒有!”溫康端反駁着,心中再一次慶幸靈體不會臉紅。
施筱芸才一踏進公司大門,就可以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如果是在以前,她老早就吓得低頭檢查自己是不是拉鏈沒拉?還是絲襪破了一個西瓜那麽大的洞?否則怎麽會所有人都往她這裏看?
但是,自從經過溫康端這四天的特訓之後,施筱芸雖然心中早已吓得半死,臉上還是能挂着從容的微笑,腳上踏着優雅的腳步繼續往前走。
這樣說起來也許很奇怪,溫康端與她認識也才沒幾天,但是很奇特的是,只要知道他現在就在她身邊──即使是以鬼魂的方式待在她身邊,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個強而有力的依靠,可以不怕面對所有的困難。
踏進資料課,今天果然還是只有課長一個人比她先到。
“課長,我回來了。”施筱芸走到張課長的面前,嘴角挂着從容的淺淺笑意,微微對張課長鞠了個躬,“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張課長看着施筱芸許久,這才雙眉一铍,“筱芸?”
“是。”施筱芸答道。
張課長像是受到了多麽大的精神沖擊一樣,一連揉了好幾次眼睛才道:“你的申請書,我已經遞出去了,過兩天業務部的主管應該會來找你面試。”
一般來說,就算是內部請調,也有一定的程序,不可能沒幾天就可以完成調度。這一次可以這麽快就達到面試這一關,肯定是張課長在其中牽的線。
“謝謝課長。”施筱芸大聲地道。
張課長沒說什麽,只揮揮手要施筱芸不要妨礙她辦公。
果不期然,業務部那裏下午就派人通知施筱芸可以過去面試。雖然面試的過程中,施筱芸常常聽不懂主試官在問什麽,但因為有溫康端在,施筱芸還是非常順利地通過了面試,隔天立即改到業務部上班。
要從容、要優雅;要從容、要優雅……
施筱芸不斷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仰首闊步踏進業務部的同時,四面八方遞過來的目光還是讓施筱芸整個人瞬間僵直。
“微笑,說‘早安’。”溫康端在一旁提醒。
暗暗深吸一口氣,施筱芸撐住練習了好幾天的“從容微笑”,笑咪咪地對衆人道:“早安。”
“你早。”坐在最後座的業務部經理謝恭宸對施筱芸微微一笑,又對衆人揮揮手上的文件夾,“都沒事做了嗎?那我手上這份‘龍泰’的case誰要去?”
謝恭宸一說完,整個業務部中打文件的打文件,跑外務的跑外務,一時間再也沒有人來好奇施筱芸的事。
施筱芸在心中暗暗呼了一口氣,心想,看來謝恭宸應該跟她之前的上司張課長一樣,是個很照顧下屬的人,當下心情輕松了不少。
她走到謝恭宸面前,“經理您好,今天開始請您多指教。”
謝恭宸年約四十歲上下,長相中上,穿着打扮都很有品味,一看就知道是個事業有成的男人,更難得的是,他的優秀并不張揚,不會給人精英分子的壓迫感,是個從第一印象就讓人覺得好親近的人。
謝恭宸親切地看着她,低沉的嗓音柔和,卻不會讓人覺得過分讨好,他問:“你就是今天剛從數據課轉過來的施筱芸?”
“是的,我來報到了。”
“嗯!很好。”謝恭宸點點頭,“你可以使用那張桌子,另外,既然大家都很忙,那這份龍泰的case就給你吧!好好做。”
在謝恭宸将文件夾遞過來的瞬間,施筱芸仿佛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本想要回頭,溫康端卻在她耳邊道:“別回頭!把文件夾收下。”
施筱芸“從容一笑”,伸手接過文件夾,“謝謝經理,我會好好加油的。”
接着施筱芸依照着溫康端的指示,到總務課領了個附鎖的可移動式小鐵櫃,将小鐵櫃扣在特制的辦公桌上,又整理了留在資料課的私人用品,等一切都打理好時,一個上午也已經過去了。
中午用餐時間,因為公司內部附設有員工餐廳,食物好吃且價格便宜,因此大部分的員工都會選擇在公司內用餐。
向來節省的施筱芸自然也是這衆多省錢一族的一員,但今天的她卻極度不想踏進以前愛去的員工餐廳。
“你幹嘛?”溫康端皺着眉盯着從手提包中拿出土司面包的施筱芸。
“吃午餐啊!”她理所當然地道。
“午餐幹嘛吃土司?你喂鳥啊?”之前她好歹還是吃總彙三明治,勉強當正餐還行,可是土司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吃土司?當然是因為我沒錢啊!”施筱芸瞪了他一眼。
也不想想是誰花光她的錢的?她今天會淪落到吃土司,還不都是他害的!
那些錢她一想起來就肉痛啊!
“沒錢?你沒窮到連四十元都沒有吧?在員工餐廳,四十元可以買一個排骨便當了。”溫康端道。
“我當然知道四十元可以買一個排骨便當了!我還知道雞腿便當只要五十元,牛肉迩四十五元,燙青菜二十元,貢丸湯十元,如果排骨飯不要排骨,單點菜飯也只要二十元。”施筱芸一口氣不停地道。
她們公司福利超好!雖然沒有午餐津貼,但是有提供超便宜午餐,只要花大約外面一半的價格,就可以吃到各式各樣香噴噴、熱騰騰的美食。嗚嗚嗚……她現在吃不到,都是他害的!
“知道為什麽不去?”溫康端又問。
“因為我不想看到‘他’嘛!”施筱芸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又道:“如果你沒把我的錢花光,我就可以到外面吃了。”
臺北的物價超貴的,在街頭随便一碗陽春面都要三、四十塊,味道還不見得好吃。如果不想虐待自己的胃,一餐少說也要花個一百五十到二百五十元。
她現在手頭加戶頭只剩一張小朋友與三張國父孫先生,然後離發薪日還有十二天,教她怎麽敢到外面吃?
溫康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知道當他聽見施筱芸提起“他”的時候,自己整個怒火中燒!不由得板起臉道:“你給我到員工餐廳去吃飯!”
“就跟你說我……”
“給我去!”溫康端指着門口。
從沒看過溫康端這麽兇的施筱芸被他吓得全身一顫,只能萬般委屈地收起土司,“去就去,那麽兇幹嘛?”
見她害怕得顫抖,溫康端不禁後悔了。就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認識她之後,他就變得愈來愈愛發睥氣?
不過有一件事溫康端自己也沒有發現,那就是一開始時施筱芸怕他,他還會有點覺得好玩,但現在他卻極度不喜歡她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