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忘記您尊名了
手機被“砰”的一聲甩回櫃子裏,顧荊把鎖扣上,随手扯了件挂在一旁的外套,邊穿邊快速往外走。
休息室門口碰見跑過來找他的劉歸:“荊哥,彭隊問你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我們要開始訓——”
“你們班是只有一個叫溫慕窈的吧。”
顧荊腳步絲毫沒減速的跡象,側着身子繞過他,視線瞥了他一眼。
劉歸懵逼了下:“不然呢。”
他當然等不到顧荊的回複。因為這人腿長步伐大,轉瞬間背影就即将走到走廊盡頭,繞過樓梯拐角了。
“溫慕窈……”
劉歸嗫嚅了下這幾個字,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他語速很快地沖着前方大喊:“荊哥!去老楊辦公室找!剛下課我看見她好像拿着什麽單子……”
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那位大少爺連個影兒都見不着了。
劉歸撓了撓後腦勺,嘆口氣感嘆:“平時看起來bking得一匹的人,追起女生來……原來也這麽猴急。”
顧荊下樓後就直奔高一教學樓。
不是要讓他去當面了解了解那位妹妹嗎?可以,他倒要看看,顧恒洲口中那個聽話又乖巧的小白兔,會如何解釋這一切“人為巧合”。
劉歸最後扯着嗓子喊的那句他有聽見,于是他上了四樓就直接右轉。
現在時間已經快晚上七點了,住讀生基本都坐進教室開始上自習,該離校的走讀生也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空空蕩蕩,沒什麽人。
顧荊剛轉過樓梯口,一擡眼就看見走廊盡頭的教師辦公室門口站着個人。
女生側面對着他,身材很薄,皮膚白得透明,頭發軟軟搭在肩膀上,頭微低着,視線垂在手裏的紙張上。
顧荊虛了虛眼睛,回憶了兩秒。很好,和昨天桃源角那位對上號了。
顧荊薄唇抿緊慢慢拉成一條直線,擡腳往那頭走。
走到一半時,“咔嚓”一聲響動,辦公室門被人從裏打開,女生進門,緊接着一個頭頂锃亮的地中海走了出來。地中海本來還一臉憂愁的模樣,在擡頭看見顧荊後眼睛立刻變得和頭頂一般亮了起來。
地中海是學校教導主任孫韬,最近正在為他侄女工作那事發愁。
孫韬連忙捯饬着小短腿跑過來,攔住顧荊:“顧同學,好巧啊,我正想去找你呢。”他的語氣放進了十分的尊敬,顧荊有一瞬間甚至在懷疑到底誰是老師。
收回視線,顧荊皺了皺眉:“孫主任有事?”
“也沒什麽大事……”孫韬視線躲閃,雙手交握揉搓,“但也确實有一件事。”
顧荊:“我不去演講。”
“嗐,看你說的,哪是這事兒啊,”孫韬左右看了眼,把他往角落拽,壓低聲音問,“這不那啥,最近聽說顧總續弦了?”
顧荊:“……”
顧荊:“還沒有。”
“明白明白,不急,”孫韬說,“孫老師也沒什麽可表示的,這不,就給顧總買了點茶具茶葉當賀禮,顧同學幫忙帶回去——”
“孫主任,”顧荊舔了舔唇,睨他,“您有話可以直說。”
“……”
“嗨呀!”孫韬尴尬大笑了兩聲,摸了好一會兒光禿禿的發際線,才湊過來小聲道,“那……麻煩顧同學回家的時候,如果有空的話哈,幫老師問問顧總,我侄女那工作的事兒吧,解決得怎麽樣了?”
……
顧荊跟着孫韬進辦公室拿禮盒。
孫韬撅着屁股登子在腳架下翻找着,顧荊掀眼皮往裏看了眼。
辦公室只有楊天林一個人在,他的位置在最裏面挨着空調的地方,女生站在楊天林辦公桌前,背對着顧荊。
環境安靜,女生有些委屈巴巴的聲音傳了過來,聲線很是軟糯。
“……對的,哥哥現在微信不願意加,和我們吃飯也都不來,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大概是真的,對我的存在很有意見吧。”
“我其實能理解哥哥,誰家裏突然憑空多了一個妹妹,都不會太開心的吧。”
“我媽媽還不知道我的打算,我現在也不想讓她知道。她知道的話……應該會很難過吧。”
“我沒關系的楊老師,我準備先辦理了手續,之後整理好了再自己去溝通。這樣,我自己的心情也會稍微好受一點……”
……
顧荊:“……”
顧荊:“?”
就憑借着他還不知道她是誰,就可以如此肆無忌憚……最後告狀還告到班主任那裏去了?
溫慕窈小心翼翼地将住宿申請表遞給了楊天林,然後吸了下鼻子,垂着腦袋小聲地說:“謝謝楊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轉身,無聲舒出口長氣,有些朦胧的視線緩緩變得清晰,向下癟着的嘴角也微不可查揚了揚。
身後人的嘆氣聲還在繼續,剛才楊天林用同情又心疼的眼神望着她說:“我會幫你向領導那邊說明一下特殊情況的,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了,這種事,唉,哪能怪得了你們孩子啊……”
簡直讓溫慕窈自己都快感動哭了。
……雖然她眼裏本來就噙着淚水。
但是講老實話,除了那些對她自己心情的闡述語句,其餘的話又有哪一句是假的了?
微信加了嗎?沒有。
吃飯來了嗎?沒有。
主動示好了嗎?更沒有。
想到這兒,溫慕窈內心裏,那本就細微的一小絲愧疚感,都瞬間消失殆盡。
她住學校,那位尊貴哥哥住臣湖一品,二人就當從來沒建立過什麽可笑的兄妹關系,這不挺好?
溫慕窈心想,她作為慘兮兮、即将無家可歸的妹妹,已經足夠謙讓了吧。
在往辦公室門口走的短短幾秒,溫慕窈心緒突的輕松了不少,甚至連孫韬的地中海發型都覺得十分順眼。
感受到視線,她趕緊低下頭,努力抿直唇角。幸好孫韬貌似心情也很高揚,正哼着歌收拾着辦公桌下的東西,沒怎麽過多注意。
溫慕窈把為了營造楚楚可憐氛圍而散下的頭發重新紮起來,邁着輕快的步伐回教室收拾東西。
背好了書包,溫慕窈出教室左轉,從樓梯下樓。
剛拐過三樓樓道口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墨綠色禮盒,然後就是一道靠在牆邊的颀長身影,站姿很是怠懶。
顧荊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籃球服,上身套着件黑色運動外套,拉鏈拉了一半,隐隐約約露出球衣上的“M”字母。球褲寬松,長度到膝蓋,小腿肌肉緊實修長。
溫慕窈在看到他的那瞬間腦仁倏地緊了一下。
“……”
這他媽怎麽又碰到了……但是這回總不能說是她故意偶遇的吧?拜托,這可是高一教學樓诶。
溫慕窈腳步只微緩了片刻,便又淡定移開視線,直視前方,面不改色地繼續下樓。
“等下。”
男聲音量放得很輕,卻也足夠對方聽見。聲線清冽,尾音又含了半分啞。
溫慕窈無意識朝聲源稍稍側了側頭。
餘光裏,男生慢條斯理掀起眼皮,頭偏過小弧度,視線直勾勾盯向她。
溫慕窈沒回答,也沒放慢腳步,繼續信步下樓。
“你聽見了。”
身後那人聲量稍擡,語氣篤定。
“……”
溫慕窈抿了抿唇,轉身的時候面色已經變得乖巧:“學長好。”
“學、長?”顧荊拖着尾音重複了聲。
男生直起了身子,往這邊踱了幾步,雙手插衣兜,在溫慕窈上面五個臺階的地方站定,耷拉着眼皮居高臨下睨她。
兩秒後,顧荊淡扯了下唇角,慢悠悠喊了她名字:“溫慕窈。”
他輕嗤了聲:“你不認識我?”
溫慕窈:“……”
溫慕窈:“?”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前後輩階級規矩大過天,問個好都必須得連名帶姓才行?
溫慕窈不太理解,但也不想在這種小事上過多掰扯。
她頓了頓,放在衣兜裏的手指抓緊了些,認真點了下頭:“認識的。”
顧荊眉尾輕揚。
溫慕窈斂了斂秀眉,突然一臉無辜的神情望過去:“但我,忘記您尊名了。”
“……”
“真是不好意思了學長。”
“……”
國慶節調休的原因,這周周六也需要來學校,但班裏倒是沒一句怨言,因為這天是嶺川七中的特色節日——社團日,換句話來說就是,今天不用上課。
社團日每年一次,學校裏各個社團組織會在這一天集中于學校大禮堂,搭建各自的帳篷,開展各種互動游戲,同時吸收新鮮血液。嶺川七中一直以全面發展學生為宣傳口號,因此學校直接在培養計劃裏規定了,每個學生每年都得參加至少一個社團。
于潇潇初中就是嶺川七中的,對社團日活動也很熟悉,老早就開始計劃着今年要加入哪個社團了。
到了今天她更是鄭重其事,一大早就把她之前給各個社團做的詳細信息表打印了出來,支着腦袋在座位上做最後的糾結:“窈妹,你說,我是加舞蹈社呢,還是歌唱社呢,還是籃球社——”
“等等,”溫慕窈把課本一合,提出疑問,“舞蹈社和歌唱社就算了,你……會打籃球?”
“……”于潇潇羞澀一笑,神秘地朝溫慕窈招手,“你不知道,籃球社競争可激烈了,因為校籃球隊的人肯定都要加。”
溫慕窈緩緩皺眉:“……”
果然,于潇潇下一句話就是:“比如顧——”
“哇!”溫慕窈瞳孔擴張了瞬,十分誠懇的神情,“潇潇,謝謝你。”
“不謝不謝!”于潇潇連忙擺了擺手,又湊近八卦道,“不過你還說顧荊不帥,你這不是——”
“感謝排雷,”溫慕窈将書壘好利落收進抽屜,幹脆起身往外走,“我絕對不加籃球社。”
“……”
于潇潇也連忙起身追上去:“那你有什麽想加的社團嗎?”她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問我,我社團小靈通。”
溫慕窈沉吟一陣:“哪個社團……”
于潇潇期待的眼神:“嗯嗯嗯!”
溫慕窈:“……最清閑?”
“……”
所以溫慕窈決定加入戲劇社。
倒不是因為她戲精的本質,主要是對于廣大高中生來說,戲劇表演确實難度有些大了,一沒表演好就會顯得格外抓馬。再加上學校給每個社團撥的經費有限,而戲劇社裏就算是一場小表演也需要涉及到非常多的支出。
因此久而久之,口口相傳,戲劇社就變得潦倒起來。
再加上溫慕窈又聽說戲劇社大概下學期就要關社了,一時間興趣更濃了。
“……”
步行二十分鐘,兩人總算到了學校大禮堂。
禮堂偌大,卻似乎也無法容納這麽多的人流量,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溫慕窈才剛進去沒幾分鐘就和于潇潇走散了。
幸好今天學校特許學生帶手機來拍照和加社團聯系方式,溫慕窈掏出手機給于潇潇打電話。
彩鈴沒響幾聲就被接起,于潇潇那頭環境也格外嘈雜:“我在籃球社填申請表這裏!你進來右拐,藍色帳篷!”
溫慕窈:“那我在門口這邊等——”
“窈妹你別說了趕緊過來,我好不容易幫你搶了個填申請表的座位,”于潇潇扯着嗓子喊,“人太多啦——我聽不見你說什麽——”
“……”
沒辦法,溫慕窈只得先過去。
每個社團都有一張專屬的填寫申請表的一張長達十米的桌子,兩邊都擺着獨凳。一般每個坐這兒填寫申請表的人,對面都會坐一個其社團前輩成員進行指導填寫,并介紹本社團各種相關信息及活動。
于潇潇果然說得沒錯,籃球社的桌子只剩一個空座了,還被于潇潇一條腿搭在上面霸占着。空座後面還排着一溜正皺着眉抱怨的人。
溫慕窈:“……”
算了。
她打算先做做樣子随意填幾個空,等于潇潇一填完就溜。
溫慕窈對面的指導人員不知怎麽的,現在不在座位上。
她落座後,于潇潇對面的男生指了指座位,給她解釋道:“你先填基本信息,他有點事,馬上就過來。”
溫慕窈點頭。
然後慢吞吞拿起筆,又一筆一劃、以極慢的速度往紙上寫着自己的名字。
于潇潇對面的人介紹的很是熱情:“我叫彭皓,是現任校籃球隊隊長。沒錯,我是高三的,下學期就退了……”
溫慕窈百無聊賴,低着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
正當她佯裝思考時,彭皓忽的朝右邊擡頭說了句:“來了?”
顧荊朝他點點頭,準備落座時視線落在對面的女生身上,倏地微愣了下。但也就半秒,他眯了眯眼睫,慢條斯理拉開獨凳,長腿一跨,坐下。
溫慕窈視野對面落入黑色人影的同時,身後也傳來一些壓抑不住激動的竊竊私語,旁邊的于潇潇身體也明顯僵硬了起來。
她随意擡頭瞥了眼,冷不丁和顧荊對視上。
“……”
這他媽、什麽、孽緣?
也就于潇潇喊了聲“顧學長好”,溫慕窈和顧荊誰都沒先說話,雙雙沉默在座位上。
溫慕窈不知道對面神情,視線裏只有對方放在她申請表表頭旁幾厘米處的手,五指修長,指甲邊緣被裁剪得幹淨整潔。
彭皓倒是不知道他們之間有啥事,指導了于潇潇填寫一個空後,他側頭問顧荊:“對了,你不是說你中午有事兒?要不你現在先走,我讓楊飛馬上過來這邊。”
溫慕窈正垂着頭,在表格性別一欄裏認真地寫着“女”字,耳朵卻不自覺尖起來,注意顧荊的回答。
幾秒後。
“那哪能現在走啊,”顧荊食指和中指合在一起,輕點了兩下桌面。他聲音裏染了幾分笑意,卻絲毫不覺得有友好的成分在,“要是學妹……認為我對她有意見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