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不如做夢
“……”
這帽子扣的……溫慕窈頭頂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按壓了下眉心,溫慕窈擡頭看向對面的人。
極為細微的,顧荊眉梢朝她揚了揚,整個人的動作都透露着幾個大字——“我真他媽善良”。
溫慕窈倒是完全沒将顧荊這句話,和她昨天在楊天林辦公室說的某一句話聯系起來。想來想去,她也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這位bking學長應該是覺得昨天那事兒讓他丢面子了。
——我纡尊降貴主動和你打招呼,你居然敢連我名字都不記得?
……
“有意見?”
彭皓驚詫的眼神投過來,“你啥……”你啥時候開始顧忌起女孩子的感受了?不過彭皓還是給顧荊留了點面子,沒說出口。
于潇潇是個急性子,見溫慕窈沒什麽反應,立刻拖着板凳往左邊移了移:“怎麽會呢顧學長,您有事兒就先去忙,我們填這表也不急的。”
于潇潇手在桌下扯了扯溫慕窈衣角,眼神示意:“是吧窈妹。”
“……”溫慕窈悄無聲息把衣角拽回來,“……嗯。”
彭皓回身拿了兩瓶水,遞給顧荊一瓶道:“你不是中午要去市中心吃飯?”
顧荊接過水,擰瓶蓋的動作懶洋洋的,仰頭喝了口才颔首。
彭皓就是個事兒媽:“早點出發吧你,說不定人全都到了,就等你了。”
“這倒不會。”顧荊側過大拇指,抹了把嘴角水漬。
彭皓:“?”
顧荊視線慢慢悠悠略過面前的女生:“還有人沒去呢,不急。”
“行,”彭皓沒覺得有什麽奇怪,安排道,“那你給這個小學妹介紹完再走吧。”
顧荊坐直了些身子,視線轉回來,指腹磨砂着礦泉水瓶:“問吧。”
“……”落入溫慕窈耳朵裏,自動解讀為:你問吧,我勉強大發慈悲告訴你。
于潇潇剛好填完申請表交給了彭皓,轉眼一看,溫慕窈白花花表格上填來填去也只寫了寥寥幾個字。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溫慕窈應該是真的對籃球社不感興趣。
有點愧疚,于潇潇想了個臺階下。她對顧荊讪笑了下:“要不這樣吧學長,剛剛彭學長都跟我說清楚了,我跟她介紹就行了。一會兒我們到別處把表填完再交過來,就不麻煩您了。”
顧荊當然沒什麽意見:“随意。”他抓了把頭發準備起身。
“潇潇,”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溫慕窈突然抱歉地笑笑,“那個……我還是想請學長親自給我介紹一下,可以嗎?”
于潇潇一愣:“哦,我當然可以啊。”
溫慕窈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顧荊。
顧荊舌尖抵了下臉頰,掀眼皮狐疑打量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重新坐下了。
溫慕窈舔了舔唇,拿着宣傳單開始問問題,神情看起來似乎是真的蠻感興趣的。
而顧荊,雖然每個問題倒也會回答,但惜字如金得要命。
“每周會組織訓練嗎?”
“一周兩次。”
“訓練內容一般是什麽?”
“打籃球。”
“例會呢,要開嗎?”
“半月一次。”
……
絲毫不介意對面态度敷衍,溫慕窈把所有能想到的問題都問了一通。
最後,她抿了抿唇,把申請表對折起來:“學長,聽了您的介紹後……”女生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我突然不是很想加了。”
“……”
“謝謝,麻煩您了。”
“……”
從籃球社帳篷擠出來之後,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溫慕窈正想找找戲劇社的帳篷在哪兒,宋毓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說她車已經開到嶺川七中門口了,讓她快點出來。
啊……她差點就忘了,中午要跟着宋毓去淩達集團旁邊吃飯來着。
溫慕窈揉了揉太陽穴,跟于潇潇說了聲,又磨磨蹭蹭回教室放了些東西,之後才慢吞吞出去了學校門口。
開門上車的時候,宋毓正在打電話,臉色明顯不太好看:“……好的,我知道了,嗯好的,謝謝您。”
挂斷電話,宋毓把手機扔到扶手箱裏:“我等了你二十分鐘。”
溫慕窈拉安全帶的手頓了下:“哦,禮堂離校門口有點遠。”
空氣凝滞。
宋毓看了眼窗外,突然說:“你不想跟顧叔叔他們吃飯?”
宋毓這種語氣溫慕窈太熟悉了,大概是小時候每次聽到身體都會不自覺戰栗,因此一直到現在也有一些殘留的後遺症。
溫慕窈摳了下指尖,下意識接道:“……真的只是距離有點——”
“溫慕窈。”宋毓叫了她的名字,胸口很重地起伏了下,“說實話。”
“……”溫慕窈低了下頭,“我不太想去。”
又是沉默。
片刻後,宋毓打火開車上路,在等紅燈時,她突然說:“剛剛你們楊老師給我打電話了。”
溫慕窈手指蜷縮了下,身體瞬間僵硬:“啊……楊、楊老師說什麽了。”
宋毓:“他說你想住校。”
“……”果不其然。雖然已經預料到,溫慕窈心裏還是猛得沉了一沉。
“他說對方兒子對你不友好,你這段時間很不開心,我們大人沒有疏通好關系……”宋毓打了轉向燈,車輛起步。頓了幾秒,她擡了擡鏡框,問,“為什麽這些話你一句都沒跟我提過?”
“……”溫慕窈低着頭,沒有接話。
良久,宋毓才緩緩道:“溫慕窈,我才是你媽,我才是你最親的人。我不希望任何、哪怕一件有關于你的事情,我竟是從外人口中得知。”
……
中午吃飯的地方就在淩達集團對面的一家中餐廳,但顧恒洲還在開會,要晚點到,于是宋毓就将車停進了淩達集團地下停車場,帶着溫慕窈先行去了吃飯的地方。
顧恒洲秘書已經事先訂好了位置,在最裏面的包廂。這個包廂很大,大到可以将它稱呼為三室一廳的程度。推門進來是客廳,有大沙發和電視機,右邊有個小房間可供顧客暫時休息,左邊是餐廳,擺放着吃飯的大圓桌。
服務員把兩人領到位置就關門退出去了。
兩人走進餐廳,宋毓坐在圓桌旁,打開菜單:“想吃點什麽。”
溫慕窈哪能有胃口:“我都可以。”
宋毓擡頭看了她須臾,索性關掉菜單,坐到她旁邊:“小窈,媽媽知道你不開心。但是媽媽告訴你,等你進了社會你就會發現,你自己的心情……簡直是這世上最廉價的東西。”
“我記得你之前問過媽媽,為什麽要跟顧叔叔在一起。”宋毓雙手抱臂往後靠,揚了揚下巴,“這個包廂,是有錢也不一定能定到的;你那嶺川七中的省外插班名額,是有關系也不一定能拿到的;我最近那個財閥大案子,也是你顧叔叔幫忙牽線的。”
“這些都是原因。況且退一萬步講,”宋毓絲毫不掩飾人性中赤/裸裸的貪婪,“就算将來我和你顧叔叔離婚了,我們倆能分到的財産,也是我們這種階層的人幾百輩子也無法企及的。”
“……”
溫慕窈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覺得宋毓這話簡直荒謬極了,但同時也萬分錯愕地發現,她居然找不出什麽理由來反駁。
宋毓轉回頭,輕松地笑了下:“當然,你顧叔叔對我也挺好——”
“啪——”
中間客廳正對着的大木門倏地發出一道很重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拉門。
宋毓以為有人到了,于是從飯廳出來準備迎接,但卻發現只有木門在緩緩合攏,并沒有人進來。
溫慕窈也站起來問:“顧叔叔和哥哥到了嗎?”
“沒有,”宋毓奇怪地坐回來,“可能是服務員在走菜吧。”
溫慕窈:“哦。”
……
顧恒洲是十二點過一刻開完會的,趕過來餐廳的時候,這邊也剛好走完菜。
他将西裝外套挂到一旁的架子上,邊落座邊招呼道:“快吃吧。”
“這就開吃了?”宋毓說,“你兒子呢,不用等他嗎?”
“以後都不叫他了,簡直太不像話了!”顧恒洲很重地呼吸了下,搖搖頭,語氣失望透頂,“小胡說他到都到了,結果又說學校有什麽事,直接就走了!這一點也不懂得尊重人的習慣也不知道是撿誰的樣兒!”
顧荊出了中餐廳,直接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徑直回學校。
車剛開出去幾十米,兜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顧恒洲打來的,顧荊垂眸看了眼,沒有猶豫地直接挂斷。幾秒後,胡叔來電,顧荊煩躁地啧了聲,挂斷後打開和胡叔的微信對話框。
【Mirror】:球隊臨時組織訓練,先走了。
然後直接将手機關機,揣回兜裏。
十月中旬的正午,天氣依舊炎熱,水泥地被曬得發燙,似乎要透過車窗玻璃将他眼睛都灼燒掉。
十分鐘前,他坐在包廂小房間的沙發上,一不小心經歷了一場連電視劇編劇都編不出來的、精妙絕倫又可笑的戲碼——
他親耳聽見了,那對即将入住他家的母女,是如何在背後毫不掩飾地算計着他家的財權的。
他早該想到的。從小到大,他身邊這種冠冕堂皇的人還少了嗎?比如此時正坐在餐廳沾沾自喜的那對母女,比如前幾天拿着禮盒的教導主任,更甚……還有和他有着血緣關系的人。
真是太諷刺了。
……
到學校的時候是一點半,下午場的社團活動還沒開始。
顧荊直接去了球隊更衣室,鎖上手機,換上運動服,拿了顆籃球,獨自去了訓練場打球。
薄唇緊抿,一言不發,不給自己一丁點喘息的機會,只顧發洩。
兩小時後,楊飛和劉歸到訓練場找到了他。
楊飛擋在正運着球,準備投三分球的顧荊面前:“荊哥你怎麽在這兒,不去社團那邊嗎?”
顧荊沒說話,直接側移幾步,雙手将球上舉,籃球利落出手,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線,空心過籃框。
劉歸嘴圈成“O”狀:“好球!牛啊荊哥!”
他還想說些什麽,楊飛突然過來撞了撞他手臂,眼神示意顧荊,低聲問:“這是咋了。”
“啊?”劉歸又看了眼顧荊緊皺的眉眼,忽的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
楊飛:“?”
劉歸:“肯定是那小迷妹好幾天都沒送情書過來了。”
劉歸十分肯定地雙手一拍:“咱荊哥這是陷入情傷了啊!”
楊飛:“……”
一顆籃球倏地從幾米外被扔過來,劉歸踉跄了下才接住:“咋不打了嗎荊哥?”
顧荊正喘着氣往訓練場外走,沒回頭,只手背微微朝後揚了下:“不打了,洗澡。”
……
劉歸一語成谶,他和楊飛剛回更衣室,就瞧見門縫裏塞着一抹粉色。
這不來了麽。
劉歸興致勃勃地去抽出來,準備進去找顧荊說這事兒,結果聽到浴室裏傳來水聲。
只得先忍忍。
楊飛煙瘾犯了,倚在窗邊抽煙。劉歸将手裏的信翻來覆去,好奇心越來越掩藏不住了,他是真想知道,每天坐他後面的那個漂亮又乖巧的小學妹,會不會在信裏說些狂熱的語錄……?
楊飛抽了口煙,瞥他:“別盯着封面看了,荊哥以前哪次讓你看到內容了。”
“我知道,”劉歸吞了吞口水,有點不甘心,“我這不是好奇嘛。”
正當劉歸高舉信封,試圖通過光看到裏面的蛛絲馬跡,對面浴室門被打開了。
顧荊換上了校服,肩膀上斜斜搭着條白毛巾出來。
劉歸沖他嘿嘿一笑,手舉了舉信封:“又來了。”
顧荊懶懶掀眸睨他一眼,用毛巾擦着發尾水漬,沒說話。
劉歸試探地把手指伸向拆封的地方,瞥顧荊神色:“我……拆咯?”
顧荊把毛巾甩進回收箱裏,轉身進裏間門:“随便。”
劉歸:“?”
生怕他後悔似的,劉歸迅速拆了信封,拿出裏面的信紙,努力瞪大了眼睛,一目十行看起來。
顧荊心裏窩着火,打了倆小時籃球也沒能消下去。
他從他的櫃子裏拿出一盒煙,抖出一根含在嘴裏,摸了摸身上沒有火機,于是走出去找楊飛借火。
劉歸那邊也剛好看到情書最後一段,他實在忍不住笑,不自覺讀出了聲來:“顧同學,我曾經無數次地想象過,如果我将來能與你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那該是怎樣一幅願景……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倒不是嘲笑,只是劉歸實在很難将這封情書與那位小迷妹聯系起來,實在是……太違和了點。
顧荊皺了下眉,吐出香煙,朝劉歸攤手:“給我。”
劉歸捂着肚子遞給他:“你、你想看了嗎哈哈哈哈……”
顧荊雙指夾過信紙,半垂眼睑看了幾秒。
心裏那團火突然像是被憑空澆進了一桶油,火苗舔舐而上,越燒越旺。
顧荊舌尖抵了抵嘴角:“她現在在哪兒?”
劉歸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捂着肚子在笑:“你問誰?”
顧荊煩躁地把煙盒扔進垃圾桶,手指彈了彈信封上的WMY三個字母:“溫慕窈。”
“哦,剛看見她在禮堂來着,”劉歸順了口氣,“不過你找她——”
劉歸話都沒問完,顧荊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
溫慕窈皮膚很白,身型也十分優越,顧荊才剛進禮堂大門,視線一晃就找到了。她此時正一個人靠在角落的牆邊,低着頭研讀手裏的社團宣傳單。
臉頰肌肉很明顯鼓了一鼓,顧荊繞過人群走過去,在溫慕窈面前站定。
溫慕窈斂了斂秀眉,緩緩擡頭望過來,狐疑的眼神盯着他。
顧荊冷笑了聲,一手插褲兜,一手舉起信件在空中抖了下:“想跟我住同個屋檐下?”
溫慕窈:“?”
沒等她回答,顧荊不屑一顧地把情書直接甩溫慕窈腳下,語氣譏諷十足:“你不如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