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個回眸,便會發現彼此
“蓮生公子也是來這兒的麽?”謝相迎問了一句。
蓮生輕輕點了點頭, 沒說話。
“來彈琵琶,還是吹簫?”
謝相迎問了一句,卻并不想得到什麽回答。想起那日在裕華池, 淩琅原本想召見的就是蓮生吧, 怪不那樣急不可耐, 确實是個妙人。
難怪沈為川要說出“不能生”這樣話,蓮生确實不能生。一連數日不見客人, 原來是有了貴客。
唇角帶了幾分并不真心的笑意,謝相迎看了蓮生一眼,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孫良玉。
或許回來的不是時候。
大門口可以看到西偏殿的燈火, 紅玉在等他回去。
謝相迎擡了擡手, 算是為別分打個招呼。一轉身腳下踩到衣帶,臉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有些發黑,原本想潇灑離去的人, 一時間覺得自己十分丢人。
謝相迎正要起身,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将人拉了起來。
“陛下。”
蓮生喚了一句,下一刻跪在了地上。
“你……”似乎有話要說, 淩琅将謝相迎身上的雪拍了拍問道,“去哪兒了, 回來的這樣晚。”
“督查院, 太醫院。”
謝相迎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收進寬大的袖子裏, 正要離開,驀地被淩琅緊緊抓住胳膊。
“帶他下去。”淩琅道了一聲, 孫良玉帶着蓮生往東偏殿去。
一直到院子裏只剩下二人, 淩琅才問道:“說說, 查到了什麽?”
“你不是要聽曲兒去嗎?還說什麽督查院。”
“你要是想聽,我讓他過來。”
“別糟踐人了,給咱們兩個人彈曲兒算怎麽回事兒。”謝相迎白了淩琅一眼,他可沒功夫聽男人彈曲子。
謝相迎不大高興,淩琅唇角的消息卻愈發濃郁,只拉了人往正殿去。
謝相迎沒有淩琅力氣大,等掙紮開的時候,已經被淩琅堵在了榻上。
打從搬來通幽殿,有一半的話都是在榻上說的,他上元節許的願是在自己床上睡大覺,可不是到淩琅榻上聊天。
“你做什麽?”謝相迎蹙着眉問他。
淩琅認真道:“你方才那一下撞到了,若是不上藥,明日身上一準兒要發青。”
淩琅從一旁的小桌上拿了藥放在榻上。
謝相迎一把拿過藥,道:“我回西偏殿,讓紅玉幫我上藥。”
“紅玉是個姑娘,不合适。”淩琅道了一句。
謝相迎思量片刻,還是坐了回來。
“我自個兒上。”
謝相迎把外袍解了,将褲腿慢慢卷到膝蓋處,果然看見有一處磕破了皮。除此之外還有不知在哪兒撞的青紫色斑塊,以大腿居多,像是在桌案上看卷宗,着急回來撞到了桌角。
“別卷了,卷不到上頭的,你不若把褲子解了。”淩朗提醒他。
謝相迎看了淩琅一眼,尋思這話也有道理,“幫我放下床帳吧。”
在這兒擦藥被旁人看見不像話。
淩琅“嗯”了一聲,放下床帳後,又回身坐回了床邊。
“你不出去?”謝相迎問他。
淩琅反問他:“帝師怕被朕看到?”
“這有什麽怕的。”
謝相迎被淩琅一激,飛速動手将自己的腰帶解了下來,片刻之內人除了上衣便只剩下一條亵褲。
大腿上的青紫色不知何時撞的,按着還挺疼。謝相迎下不了狠手上藥,便看了淩朗一眼。
淩琅眸中帶笑,就等着謝相迎開口。
“幫幫我……”
“好。”
淩琅接過謝相迎手中的藥瓶,往手上倒了一些。
冰涼的指尖落在青紫處上時,人忍不住顫了一下。
“涼?”
“嗯……”
淩琅把手搓了搓,待去了寒意才重新開始上藥。
謝相迎這一雙腿直的很,觸感也十分好。
淩琅大大方方看了個遍,手上的動作卻十分認真,并未有半分逾矩。
這人腿上有不少青紫的地方,一準是平日裏不注意撞到了。看起來這麽穩重的人,做事總是十分着急似的。
“下次看清了路再走。”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淩琅笑道:“若不是小孩子,也不會平地上轉個身就摔了。”
“那是意外。”謝相迎蹙了蹙眉,把腿壓在身下,藥也不塗了。
淩琅看着面前的人耍小孩子脾氣,心下也挺高興,他早知謝相迎是個這樣的人,只是被規矩禮法壓住了天性。
從前不得已總是罰他,今後再不會了。
謝相迎看淩琅滿眼的笑意,俯了俯身子,問他道:“你今兒是不是打算寵幸蓮生的。”
“為何這麽問?”淩琅問他。
謝相迎道:“你把人從外頭接來,難道只是聽曲兒的不成,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兒。”
“宮裏頭的人這麽說?”
“嗯……”謝相迎點了點頭,道,“他們說那輛馬車是一步登天的。”
別人也沒說過,是沈為川告訴他的。謝相迎估摸着,這馬車跟那什麽鳳鸾春恩車似的,接到哪個睡哪個,這一步登天的途徑就是通過淩琅的龍榻。
自古帝王多情,寵幸男子也是常有的。
“你不是也坐了。”淩琅看着他。
“我那是湊巧。”
早知道這車是幹這事的,他打死都不會坐上去。
淩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謝相迎,他不想寵幸旁人,只想寵幸面前這個,可這個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說你怎麽不急着立皇後,原來是心裏有人了,這車我打半月前就見過,你和他也不是頭一回了吧。”謝相迎見淩琅不說話,接着道,“我知你心裏有他,可這人終究是個男子。”
“男子怎麽了?”
淩琅俯下身子,對上謝相迎的眼眸。兩人離得有些近,謝相迎往後退了幾分,下一刻腳踝落進人手中被死死按住,再也無處可退。
謝相迎想說男子不可以,但又想到這好男風的地方,好像也沒什麽不行,一下又沒了氣勢。
“反正不行,你和他,不行。”
謝相迎不說緣由,淩琅便越發好奇。
“那和誰可以?”淩琅問他。
謝相迎道:“王家小姐。”
“朕不喜歡。”
“你就喜歡蓮生是麽?”
淩琅這一次沒有回答,他在分辨,在分辨謝相迎這麽刨根問底,究竟是因為吃醋,還是因為自己不娶王纓之,耽誤了他說的“要回去”。
思慮的結果可想而知,如若今日那小車上的人是王纓之,估摸着謝相迎今夜也不會與他說這麽多話,他只是想回去。
“北齊就沒有什麽值得帝師留戀的麽。”淩琅問了一句,原本含笑的眼眸帶了幾分陰霾。他已經不能失去這個人,可這個人卻整日裏盤算着怎麽離開他。
謝相迎不知道淩琅為什麽突然這麽問,打從過了個生辰,淩琅就變得不太一樣了。他與淩琅之間,好似有層蒙着的紗,即将要被掀開。
“有啊,陛下。”
謝相迎看着淩琅,一雙眸中的笑意格外明朗。
這許多年裏,謝相迎看明白了一件事,他為淩琅而來,因淩琅而生,又要為他而死。這個人雖然欺負他,百般不順他的心意,但重要時刻,還是在為他做打算的。
每次要離開,淩琅第一個安排的就是他的衣食住行,這些謝相迎都看在眼裏。
“是什麽?”淩琅還在問他。
“臣說了,是陛下。”
淩琅愣在榻邊,他看着謝相迎,驀地笑了笑。謝相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吧,他這是在向自己表明心意麽。
“帝師……”淩琅想問一問,可又怕得到的答案并非自己所想,話到嘴邊又全變了模樣,“若是沒有這些煩人瑣事,帝師最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謝相迎想了想道,“想看着你成家立業,在這四海八荒裏大有所為。”
“那帝師自己呢?”
淩琅的手抵在榻上,目光直白而又炙熱。
“我,我沒有想過,若是能看到這些,就足夠了。”
謝相迎臉上始終帶着笑意。
早在很久之前,為淩琅安排的往後,就是沒有他謝相迎的存在,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淩琅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帝王,而他會在一個合适的時候悄然退場。
他原是什麽都不要的。
淩琅的心沉了一沉,道:“帝師會看到的,朕會擇日成婚,更會建功立業,坐擁四海。”
這幾個字咬的格外重,既然是謝相迎心中所求,他便一定會讓謝相迎如願。
往後的幾日,淩琅便很少到後宮中來。
從前謝相迎總覺得這人無處不在,不是在竹籬就是在通幽殿。現在謝相迎才明白原來見與不見全都在淩琅,他想來的時候推門而入,他不想來,自己連個尋人的地方都沒有。
除了每日以攝政王的身份能見到,其餘的時候,謝相迎都見不到淩琅的影子。
冬日将盡,也快到春暖花開的時候。
謝相迎的身子好了許多,也不知是不是通幽殿養人,到了春日幾乎沒有再咳過。
太醫院改了草藥方子,謝相迎喝着也不似從前苦澀。
都察院的卷宗日日都在看着,每個有蛛絲馬跡的地方,謝相迎都壓了角,在自己的小冊子上做了标記。
除此之外,借着和內侍小馮一同熬藥的時候,謝相迎還查閱了太醫院的檔案。
王皇後有孕那一年胎象一直很平穩,但生産之時卻出了不少血,往後身子日複一日的虧損這才最終去了離恨天。
孕期的草藥都是沒有問題的,剩下的便時在吃食上出了差錯,亦或是生産時受了驚。
為驗證此番猜想,謝相迎又跑了一趟內府,調來了當年接生宮人們的卷宗。
那日負責接生的有四個老嬷嬷,還有朝鳳殿的幾個丫頭內侍。
四個老嬷嬷年事已高均已去了地下,幾個丫頭內侍在王皇後死後被放出了宮,唯有一個掌事的宮女,沒有記載她的去留。
“這個人現在何處可還能找到?”謝相迎問了內府的張宗使一句。
張宗使面露難色,道:“回大人的話,此事發生在十八年前,臣只有……只有六歲。”
“前內府宗使呢?”謝相迎問道。
“病死了。”張宗使如實道。
“什麽病?”
“臣也是聽說,不知是不真的。前任宗使身子向來很好,每次陪着諸位王爺們打獵,都能得個頭籌。可忽有一日,犯了邪祟似的,直捂着胸口說疼,不到片刻的時間,便口吐鮮血,暴斃而亡。”
張宗使徐徐說着,話說的邪乎,謝相迎卻突然意識到什麽。
口吐獻血,心口作痛,這前任宗使的病,可與自己的有個七八分的相似。
他早知自己這病不似尋常的風寒,如今看來,不像是先天有疾,倒像是被人投了毒。只怕那人在利用自己的時候,一早就做了滅口的準備,只待大功告成。
謝相迎從內府出來時,整個人怔怔的。
春日夜,涼風習習,月朗星稀。
本是可以細細欣賞的美景,此刻卻全然看不進心中。
路過司衣鑒時,有幾個宮人嘻笑打鬧,驀地撞在了謝相迎的身上。
新制的衣裳散落在地上,宮人們一邊喊着“恕罪”,一邊将衣裳拾起。
謝相迎看着地上鮮紅色的錦衣,問他們道:“這衣裳做給誰的?”
小丫頭笑道:“良玉總管吩咐做的,樣式不滿意,還要細細改了。”
“良玉讓做的。”
謝相迎低頭看那被撿起來喜服,這樣式确實像自己給淩琅做的那件,只是看起來用料更為華貴些。
幾個丫頭行過禮,帶着衣裳往殿內去。
謝相迎看着喜氣洋洋的幾人,總覺得淩琅在瞞着自己在安排什麽事。
原本要往通幽殿的人,驀地停下了腳步。
謝相迎帶着令牌悄悄出宮,從将軍府牽了自己的馬,馳往八重寶塔。
初春時節的風帶着寒意,冷風從鬓邊而過。馬蹄踏在未綠的草地之上,四濺起枯草上沾染的夜露。
身下的馬在暮色中狂奔,淩冽的風讓人格外清醒。
謝相迎的目光向前,一直到八重寶塔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籲——”
謝相迎停下馬,看着眼前快要聳入雲霄的寶塔。
他縱身從馬上跳下,不會下馬的人,沒有人接着,總是會摔到自己。
謝相迎忍着痛從石頭渣上爬起來,往塔樓中去。
八重寶塔雖名為八重,卻比八層要多上幾層。
塔樓的頂層是北齊的神殿,謝相迎從第一層往頂層走去。上元夜那日是淩琅帶着他上來,今日是自己爬上來,在走到最後一層時只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要脫去。
謝相迎停下腳步,平複氣息,才往神殿外去。
他走的極慢,就仿佛外頭有什麽人在等待。
借着夜明珠的光,謝相迎終于找到神殿的出口。
幾步之隔的地方,是穿着一席紅衣背對着他坐在欄杆上的少年。
金冠束發,背後的長劍上,随風而蕩的,是穿有雪白色落月珠的同心珞。
修長的腿随意垂着,他的手托在身下的欄杆上,仰頭看着夜幕。
明豔又孤寂。
他像是被衆星圍捧的月,可偏偏又泛着最為清冷的顏色。
謝相迎将夜明珠收回袖中,掩住光芒,靜靜站在神殿內。
四面是透風的窗棂,只要一個回眸,便會發現彼此。
謝相迎的目光落在少年的紅衣上,目不轉睛。
他想象過很多次淩琅穿上這身喜服的樣子,卻不曾想是如此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