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會讓謝相迎看到一場滿是紅綢的大婚
謝相迎想上前一步, 卻又覺得這一步格外沉重。
只要踏出神殿,幾個精心維護的身份就會被發現。
因為淨水林一事,這些年來他總躲着淩琅。
淩琅對帝師謝尹的重視, 他大概明白, 但身為帝師, 他同時又在為淩傾允委屈。他怪淩琅的冷漠,怪他為何偏要束手旁觀到最後一刻才願意出手, 可當他是帝師時,這些話又不能訴之于口。
他活的如此糾結而又別扭。
朝堂上與淩琅針鋒相對的攝政王是他,通幽殿處處為淩琅綢缪的帝師是他。就連上元夜在八重寶塔, 與淩琅一同祈福的人也是他。
他從來都是別人, 可偏偏他有自己的感受,無法事事分明,做不好那個“別人”。
那日淩琅問他帝師心中所願, 謝相迎只能告訴他帝師所想,卻不能說出自己心中所求。數年來以旁人的身份活着,讓他快要忘記自己是誰。
胸中湧動着一團火,那團火驅使着他不顧一切策馬而來, 來到和淩琅一同祈願的地方,遇到這個身穿喜服的少年, 卻并未告訴他, 接下來應當做什麽。
謝相迎定定站在漆黑的殿內, 攥緊的拳頭突然松開來。他擡手将發間的并蒂花簪取下, 放在神像之後。這個簪子是淩琅送給那個對他百依百順的帝師謝尹的。他喜歡這份禮物,卻不喜歡那樣唯命是從的自己, 那是卓螢給予他的人設。
謝相迎眉目微垂, 看着那纖細的花簪, 重重吐了一口寒氣。或許應該盡快完成任務,無論是病死,還是最後死在淩琅的刀下都無所謂。他不願像現在這樣,明明被割裂開來卻又要黏連在一起。
他想要為自己而活,想要說出自己心中的喜憎與期盼。
謝相迎回過頭,終究還是沒能踏出神殿。
人往樓梯的方向走去,幾步路走的格外慢,他回眸望着低垂夜幕下的少年,而後毅然轉身,匆匆往樓下去。
寒冷的夜風從臉頰刮過,謝相迎沒有回宮,而是調轉縱馬頭往北苑去。
在這個夜幕下空無一人的獵場,縱馬馳騁,一個人感受靜無邊的靜谧和孤單将自己慢慢吞噬。
說來可笑,他身在北齊最繁華的都城和最奢華的宮闕,可卻是這個世上最孤獨的人。
用旁人的身份,說着應該說的臺詞,不能表露心跡,更不能信任一人。
他曾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和不顧一切為淩琅效力的決心。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像個置身六界之外的孤魂野鬼。
他不是救世主,也沒有救世主來渡他。
人從馬背上跌落在沾着露水的草地,謝相迎看着天上的月,突然痛哭失聲。
“公子,該喝藥了。”
恍惚之間聽到紅玉在對自己說話。
心口隐隐作痛,卻不似從前那樣不可忍。謝相迎的味覺極為靈敏,盡管未見要藥方卻也知道藥草的種類和用量在明顯減少。
減量是病情向愈的征象,這孱弱的身子還挺能撐,估計要長命百歲了。
謝相迎緩緩起了身,坐在榻上看着殿內忙進忙出的丫頭。
紅玉将藥碗遞過來,眼睛紅的厲害。昨日謝相迎一夜沒回來,晨起回來時,衣裳是破的,人是丢了魂的,實在讓人心疼。
“不要為我擔心。”
謝相迎費力道了一句,他此刻最害怕的是自己假死那一日,這個小姑娘會為他落淚。紅玉從十三歲的時候跟着自己,謝相迎舍不得她落淚。
“公子快些喝藥吧,喝完再睡一會兒。”紅玉提醒道。
謝相迎點了點頭,問她道:“昨日,陛下可曾來過。”
“并未,陛下忙着邊塞之事,好些日子沒回來了。”
不止是淩琅,就連謝相迎也是。除了晚上見一面,早上見一面,其餘的時候都見不到人的。男兒志在四方,他們是身在後宮,卻心在前朝的人。留不下,也見不到。
紅玉咬了咬唇,對二人這樣的夙興夜寐的日子突然有些羨慕。
榻上的人又咳了幾聲,紅玉接過藥碗将帕子遞過去。她是跟着謝相迎最久的丫頭,體貼又細心,謝相迎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能體會其中的意思。
謝相迎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
紅玉聞言,臉紅了一紅道:“奴哪裏都不去,只留在公子身側。”
“那怎麽行,會變成老姑娘。”謝相迎調侃她。
紅玉笑道:“奴被賣到将軍府的時候是六歲,本以為一輩子都是端茶遞水的命,是跟了公子才明白,原來女兒也可以讀書識字,喜怒哀樂可以為人所知。若是去旁人那裏,可沒有這樣的際遇。”
人心可以感知,紅玉能看得出,謝相迎待人親和,絕非因為身處高位對寒微人家的憐憫。不奉承權貴,不輕賤百姓,他的心比真金更真。
“那就不離開。”
等他走後,就把紅玉安排在謝恒雲身側,恒雲雖孩子心性,待人卻是極好的。
眼看淩琅也要成婚,他得盡早将身邊的人安排妥當。把這身前身後的事處理妥當,他走的也安心一些。
謝相迎看着紅玉,驀地聽見院裏傳來一陣吵嚷聲。
“外頭,怎麽了。”謝相迎問了一句。
紅玉思量片刻,低聲道:“陛下要去軍營了,聽孫總管說,東北那邊一直不太平。東陵亂的厲害,竟勝也少了桎梏,總是蠢蠢欲動的。”
“軍營。”
謝相迎看着外殿的方向,略略晃神。
淩琅原來是要出征了,怎麽都不告訴他一聲。
謝相迎掀開被子起身,踏上鞋子往殿外去。
通幽殿外,幾輛馬車往北門方向使去。
在衆人之間,謝相迎看到蓮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上了寬敞的馬車,那輛馬車是淩琅的馬車。
“殿下,披件衣服。”
紅玉走出通幽殿,發現謝相迎散着發一步步追着馬車而去。
那馬車使的很快,謝相迎好了舊傷又添新傷的腿追趕的頗為費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追過來,只知道今日若是看不見淩琅,他心下便難以安寧。
沒帶令牌是出不了宮門的,謝相迎走到宮門口,來不及思量,轉身上了城樓。
手略過冰冷的城牆壁上,目光随着在人群中穿梭。
在登上城樓最後一節石階時,終于看到熟悉的身形。
馬上的人一身玄衣,墨色的頭發被金冠束在一起,手上握着缰繩,靜靜等着馬車的到來。
小孩兒确實是長大了,這身姿挺拔的神武樣子,與數年前瘦弱的小包子判落兩人,若非親眼所見,他必然不敢相認。
謝相迎的目光舍不得挪開,直盯着少年在風中飛揚的長發。
此去洛林,大概是三五月的分別,不知為何,謝相迎竟有種此生難見之感。
“公子,把衣裳穿上。”
紅玉追上謝相迎,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人身上。
謝相迎對紅玉淺淺笑了笑,最後看了淩琅一眼,轉身往城樓下。
馬下的人驀然回眸,在看到城樓上那一抹白衣時,掣動了手中的缰繩。
“駕!”
一馬當先,揮師北上。
馬上的人目光堅毅。
他會完成謝相迎心中所想,會讓謝相迎看到一場鋪天蓋地滿是紅綢的大婚,更會讓他看到自己所安定的錦繡山河。
淩琅每次前往軍營,總是會先将謝相迎安置好,這一次也不例外。
雖不曾道別,卻将孫良玉和凝雲都留了下來。幾個守衛輪流在通幽殿外值守,不容一絲疏漏。
謝相迎依舊在西偏殿,正殿與東偏殿都熄了燈,往後的每日一個長夜,只有西偏殿還燃着燭火。
謝相迎幾夜不曾入睡,将自己心中所想疑點一一記在冊子上。
王皇後之死,攝政王府大火,前內府宗使身上的毒。
這一切發生的時間都太過巧合。王皇後是在誕下淩琅之後死的,攝政王府是在北齊初定時起了大火。
一個沒有母親的皇子,一個初定的天下。擁有這些,等同于掌控了整個北齊,所有的一切,都是對沈氏一族最有利的。但孤兒寡母的北齊,對幾位王爺似乎也十分有利。
攝政王淩傾允已是傀儡,按理那幕後之人不應該等淩琅長大。在淩琅幼時奪權,豈不是更好。
謝相迎的目光落在筆端,将晾幹墨的冊子收好,另寫了一張字條綁在鴿子腿上,讓紅玉放出去。
蓮生是成王的人,他始終擔心此人心思不純。此前他所懷疑的一直是哪個人,哪一脈,如今細想起來,成王與沈氏一脈勾結也未可知。
謝相迎本不是個喜歡權謀算計的人,可如今卻不得不去探清除這些撲朔迷離的東西。好歹也來北齊一趟,不弄清楚這些,他又怎能走的甘心。
紅玉見謝相迎寫的認真,端了幾碟點心過去。
謝相迎看着面前的紅梅乳酥,問紅玉道:“你出宮買的?”
紅玉看了殿外一眼,笑道:“不是奴出宮,是陛下派人将莫臨泉的母親柳氏請了過來,這些是柳氏在咱們小廚房做的。”
“柳夫人。”謝相迎看着紅玉,腦海中浮現出柳夫人的臉,這人即便是在荟萃樓都甚少親自動手,怎麽大老遠還過來一趟。
“我去見見柳夫人。”
謝相迎說罷,起了身往殿外去。
紅玉本來想讓柳若眉過來一趟,轉瞬的功夫殿內已經沒有謝相迎的身影。
人趁着夜色往小廚房去。
一進門糯米和梅花的清香撲面而來。
竈火旁立着的纖瘦身影,正是莫臨泉的母親柳若眉。
“柳夫人。”
“謝大人。”柳若眉放下手中的面團,屈膝行禮道,“見過太傅大人。”
“夫人不必多禮,你我還如同在宮外一般。”
許久不曾去荟萃樓,今日一見只覺得柳若眉格外親切。她還如當年一般,雖未着绫羅綢緞,一舉一動像個養尊處優的貴家夫人。
柳若眉在系着的罩群上擦了擦手,道:“聽聞大人胃口不太好,孫總管特讓草民進宮來為大人準備膳食。”
“哪裏有這樣嬌氣,夫人若住的不習慣,可随時出宮。”
他确實不大喜歡宮中的吃食,卻也沒到不可忍受的地步,柳若眉一階女流之輩,在通幽殿安置,必然引人注目。
“宮中自然是最好的。”
柳若眉的目光微動,她看向謝相迎,又看了案上剛塑好形狀的糕點一眼。
那似水的柔情,讓謝相迎也為之傾心。柳若眉是個極為美麗的女子,即便額間有道疤痕,也能看出她的天生麗質。
謝相迎每次見到柳若眉,都忍不住去想這人曾經究竟經歷了什麽。是什麽樣窮兇極惡的人,才舍得在一位美人臉上留下這樣猙獰的痕跡。
不像是單純的毀容,倒像是想要一刀致命。
關于這些,柳若眉從未對人提及過。她是個極為安靜的人,年輕美麗,寡言少語,有時對着窗子便能坐上一天,像一幅帶着故事的畫。
莫臨泉曾說,柳若眉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當年莫家在的南方的生意做的尚且可以時,他父親從人販子手裏買來了一個額間有疤的年輕女人做小妾。她溫柔良善,會做的點心比莫臨泉吃過的飯都多。莫家的點心鋪子在南方紅極一時,一大半的功勞都歸功于這位買來的小妾。他父親極其寵愛柳若眉,柳若眉卻不喜金銀,不愛绫羅,更不愛笑。
這樣一個女子實在太過神秘。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