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萬鬼千窟(一) 所幸這次,她不是獨自……
從幻境中出來後, 外界比二人想象中的更糟。
其一是,自忘憂谷靈石被取、法陣被破後,原本被鎮壓數千年的惡鬼紛湧蹿出, 為非作惡,贻害人間。
其二, 經蓮葉鎮一案後,三界衆人對楚寧這位深受世人尊崇的鬼王态度亦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且自上虞城主一事後,這股妄議之風便刮得越加熱烈。
似乎世人可以根本罔顧事情真相,沾到些只言片語便做出副深谙明理的樣子, 添油加醋傳得面目全非, 仿佛他們才是親身經歷了那些。
譬如:“早就看出這位公主殿下積怨頗深, 平日作出副無欲無求深明大義的樣子,實則內心肮髒狠毒, 這才要了蓮葉鎮上百少女的命!還傷了掌境仙君蒼梧大人, 還真是深藏不漏!”
“還有那忘憂谷的惡鬼, 聽聞也是這位放出來的, 白瞎了世人供養她這麽些年!”
“聽聞北鳶王城鬼胎一案,十有八九也是這位做的,真是最毒婦人心,活該她死得那麽早!”
“想來咱們城主也是被這位給騙了,本以為是樁世間良緣, 可惜了,最後竟落得這個下場!也是,這位公主殿下不就會這點下三濫的招數麽?除了美貌還有什麽, 只怕連當初琉月城中發生的那些都是她編出來博人憐愛的。咱們這些人啊,都被這女鬼給騙了!”
“呵,所以說, 鬼就是鬼,憑她身份多高貴,容貌多美,骨子裏都改不掉那些卑劣龌龊的惡性!”
“......”
客棧一樓窗邊,容澈面色沉下去,欲止住那些人時卻被楚寧攔下了。
她說:“你身為仙君,是不可對凡人濫用法術的,難道你都忘了?還是要因這些小事違背自己的處事原則?”
楚寧目光清明,沒有一絲不悅的神情。容澈垂眸,方才是他沖動了。
楚寧朝他微笑:“放心,好歹我活了這麽些年 ,即便未修得副慈悲的菩薩心腸,卻也知曉,世事荒誕,人心更是複雜叵測,若是日日困于這些妄議蜚語,豈不是沒幾日好活的了。況且......”
她眨了眨眼,笑道:“不過是些靈智未開的市井小民,若只會人雲亦雲捕風捉影,既不糾察世事真相,也不懂言語傷人,即便他們将我誇到天上去,我照樣不會覺得高興,反倒還覺得這些人當真可憐得很。”
“更何況,本公主現在佳人在側,美酒在飲,肆意暢懷,逍遙世間,何必為了這等口舌之争浪費心情呢,過些日子就好了。”
容澈靜靜看着她,“殿下果然還是巧言善變。在下自很久以前就知曉了。只是,阿寧,你可知人言可畏。若最後,因為這些沸議,将你置入兩難之境,又該當如何?我後悔那時沒早些尋到你,你先時經歷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我......”
楚寧捂住他的嘴,定定看着他,眸光閃爍,“不會的,我已死了一次,不會如從前那般魯莽行事了。我不是從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容澈。”
她的面容從容堅定,本該令自己寬慰放心,可聽到這些毫不矯飾、出自真心的話語時,容澈有一霎那地晃神。是什麽時候,這個小姑娘,已将世事看得如此明白透徹,她從前連擦破了些皮,都會嗷嗷哭上一陣子,何況這些錐心之語。
容澈将她的手拿下,點頭,“好。我陪你。”
廳堂內依舊喧嘩不斷,可兩個看似不合時宜的人卻在此時,感受到心的無比貼近。
二樓連廊傳出一道口哨,帶着戲谑與取笑,并沒有什麽惡意。
楚寧餘光瞥見是某只明明年歲不小卻依舊小童行徑的鬼王,笑言:“如何?還是閑得要緊?不若同我二人去找那謝衡質問究竟?”
那紫袍瞬時在連廊消失,驚得往來的小厮微微一顫,随即又鎮定如常。江辭則出現在方桌一側,徑自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才慢悠悠開了口:“別這樣嘛,爺不過就是擾了你們這對小情侶恩恩愛愛,何必自讨麻煩?豈不是多管閑事麽?”
楚寧:“喲,可不是多管閑事,我還有幾筆帳沒跟這謝衡算呢,怎的,你這是怕了?”
江辭端茶的手凝住,朝她笑道:“爺自是不怕的,可不是我說啊,你也是只鬼,管這些仙人的破事做甚,這些也不過是謝衡與天界的事,與你又沒什麽關系!”
楚寧看了眼不動聲色的容澈,默默端起了茶杯。随即便問得這人淡淡開口:“鬼王若出手,興許唐妩姑娘的懲罰可減,或消去也不無可能。即便非出于這個原因,在下與唐妩亦為天界之人,想來還是有些關系的。”
江辭唇邊一扯,他這是吃準了自己撂不下唐妩。“好,還真是好呀,仙君的為人處事,爺算是知曉了,還真是好得很!行吧,若要動身就喊我一下 。講真,實在不是很喜歡同你們這些人打交道!”語盡便又消失在了桌邊,連同茶杯都不見了。
***
第二日,随着啓玉的到來,事情似乎變得更加不可控了。
他帶來謝衡向天界宣戰的消息,三日後,與天界衆仙交戰于東海之濱。
而天界對此,卻未正面回應。外界對此,可能會道,天界無意與惡鬼相鬥,可稍知些內情的人便會知曉,如今的天界并無一戰之力。
繼蒼梧、雪兮兩位掌境仙君接連出事後,東南兩境仙君亦在近日被查出疑案,而天界之上,多的更是些避重就輕、貪生懼死之徒。放眼整個天界,如今尚在盡責查案的,竟只有容澈仙君一人。
只是相傳這位仙君,又與那公主殿下走得頗近。天界唯一能與這謝衡相抗之人,卻早已被一女鬼收于裙下,想必,如今的天界衆仙,只怕是再坐不住了。
是以,這幾日不僅世人在罵楚寧,就連天上的仙人,也開始對其拐着彎地暗暗諷刺她。公主殿下的名頭再一次響徹三界。有那一見面便紅眼了的宿敵,遇上這個話頭,竟也能和睦相處些時日,漸成了一大交往絕技,百試不厭。
啓玉将這些告知二人時,都不敢仔細瞧他們的臉色。案件真相究竟如何,他自是知曉,可即便如此,他一張嘴也說不過人家千千萬萬張。又何況,這兩位又向來不注重言行,衍變成如今這局面,他亦十分無奈。
“太清境上怎麽說?”
“衆仙以為,這謝衡所求,不過是一吐千年前那場仙鬼大戰的怨氣。可自千年前存活下來的仙人本就所剩無幾,與那場戰事相關聯的就更難以尋覓了。是以,衆仙以為此事與他們并無幹系,不願應戰。”
“長庚仙君如何看?”
“仙君雖有心制衡 ,卻宥于衆仙之見,仍在為難之中。”
長庚仙君執掌三界事務,千頭萬緒,即便獨自應戰,想必太清境的那些人也不會同意。如今這天界,早已是一盤散沙,多的是趨利避害之人。唯有的那幾位仍盡職恪責的仙君,如今也自身難保。容澈暗自嘆了口氣,沒想到,竟是這般局面。
“容澈,你想為天界出戰嗎?”楚寧問。
依這人一向的行事,斷然不會置之不理。不僅僅是為了天界,亦是為了那些受衆鬼驚擾禍亂的凡間百姓。否則的話,他就不是容澈了。
兒女之情雖可喜,卻不過是這世間錦上添花之物。為千萬人而活,方是他一向信奉的道。
這麽些年,他也的确是這樣做的。他看似無情,不過是因将自身情愛都予了三界衆生,此後的貪、嗔、癡、愛,都與三界脫不了幹系。而她,則是莽莽三界中的微小一員,得其偏愛,也不過是二人因緣聚會。
可是知道這些與接受這些,又是不同的。便如此時,楚寧寧願容澈能偏愛她多一點,一如過去這些時日。
容澈握住她的手,掌中因常年練功習字而生出的老繭搓磨她細嫩的指節,“殿下害怕嗎?我不會有事的。若殿下不喜,待此事畢了,我辭去仙職,與你輕舟泛游、相隐山林?”
雖然知道他此言未必成真,可楚寧還是笑着應下。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月色下的容澈對他說,這是她身為琉月公主應盡的責任。而如今,他亦在用行動告訴她,這是他身為仙君的責任。
......
原來墨寒與噬夢獸亦随啓玉一同至了上虞城。因啓玉向他們回禀謝衡之事,兩怪就并未現身。及至小墨大人跳着腳過來向她講述靈溪谷的遭際時,她方知世人的諸般狂熱之舉。
“你是不知,我才剛進靈溪谷,便遠遠聞見那些百姓蜂擁般地堵在鬼王府門口,宣稱要替天行道。”
“然後呢?”
“還能有什麽然後,不理就是了。反正他們也闖不進去,鬧幾日覺得沒趣就會散了。”
“這話不錯。”
墨寒見楚寧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中氣就不打一處來。“我說,你又在外邊闖什麽禍了,這大街小巷裏漫天可都是你的傳言,十個人裏有九個是罵你的!那些若非我與你相識,只怕也要被那些人帶偏了。還有你的公主祠,聽聞近日都被毀了大半!”
楚寧依舊不動聲色。墨寒納悶,氣塞道:“我說,你到底管不管這事兒?”
楚寧放下手中茶杯,掃了眼面前清秀小童模樣的山怪,“管、我也管不着呀,嘴是他們的,總不能為了清淨兩日就把他們嘴都堵上吧。小墨大人,我都不急,你急個什麽,怕人家小夢看了笑話不成?”
噬夢獸一直在旁邊默默吃糕點,聞見這話,兀自垂下頭去。
“我......随你怎麽樣!噬夢,咱們走!”
桌邊又複清淨,楚寧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泠聲響,瓷白杯體上的溫熱逐漸消去。
看來這并非空穴來風,反倒像是有人步步為營,精心設下的一處圈套,只為誘她入局。而現如今,能為此事之人,便只有那位了。
心內輕喚那兩個熟悉的字眼。阿離。阿離。
過去相處的畫面一針幀幀浮現眼前,茅草屋旁女子眼角隐忍的淚光、日暮黃昏下片刻的惘然失措、初入傾雲殿時的故作淡然、以及逃遁時客棧中的恍若無覺......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行于聲色的人,只會将那些不甘、懼怕、敏感、心碎置于心底深處,獨自面對。
她們也從沒給過她以等量的包容寬慰,以至于一夕步入絕境,那些隐晦難言、積蓄已久的愁苦發酵成數倍的怨與恨,逐漸将她推入深淵。
她恨自己,也是應該的。
周遭依舊是一片嘩然,惡毒難堪的字眼落入耳中,楚寧卻感到心內前所未有的平靜。無論這風何等熾烈淩厲,終有停息的一日。正如曾經那場她看不到盡頭的琉月宮變,最後不也一夜而止。
擡眸之時,瞥見二樓一角雪袍,容澈正交代啓玉些事,端肅的神情。似是有所感應,他澄明的目光越過喧鬧廳堂,朝自己而來。她微笑以對。
所幸這次,她不是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