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上虞問情(五) 憑什麽呀?
沈晔苦笑:“你不願理會我, 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阿寧妹妹,你可否聽我解釋一番。我......”話未說完, 他便劇烈地咳喘起來,一旁的顧衍在輕拍他的脊背。
“當日之日, 雖因我而起,可後來種種,卻并非我真心所為。那些、不是我做的?我也并非想取你與琉月王的性命......”
楚寧聞見這幾個字眼,心中似被火燎了般, “壞事都做盡了還不肯承認, 你這是算着自己時日不多, 我再不會追究嗎?”
沈晔忙道:“不、不是這樣的......”又是一長陣咳喘聲,打斷了兩人間本該分外激烈的對峙。
見狀, 顧衍将他安置在一旁石階上暫歇, 過來向他們恭身行禮, 說道:“當日之事與顧某亦脫不了幹系, 若是殿下願顧某聽一言,顧某不勝感激。若實在不願,那顧某随殿下處置。至于沈晔,你們也瞧見了,他被那鬼王侵身近千年, 又歷經方才血陣,已是時日無多。請二位,高擡貴手!”
原來謝衡自忘憂谷中逃出後, 因屍骨被毀、法力低微,便一直伺機在人間尋找合适的人身用以修養蓄力。接連換過數十具後,沈晔出現在了他視線之中。
這個一身華服的年輕男子, 雖為王室中人,卻一直對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懷、噤若寒蟬,明明事事出色卻始終得不到褒揚厚愛,唯有隐忍蟄伏,故作謙恭,有渴望,有野心,有謀略,精于世故同時又仍存一絲人性。複雜又可憐,他一眼就挑中了這位。
當然,這些,沈晔并不知曉。
起初,他不過是想借這具人身,溫養他的魂魄,直到尋到機會重塑形體。可是漸漸他發現,即便他什麽都不做,深藏這人本性之中的戾氣依舊會在他的影響下日益放大,進而影響到沈晔的言行舉止。不過同時帶來的益處是,他的恢複也更快了。
他雖自堕為鬼,可在化鬼之前,依舊修的是逍遙大道,以為既是本性,若不盡然釋放,便是壓抑天性,無益于人。而察此人心念,亦沒有止遏之意,反倒任由其肆虐放縱。于是他遂順人身之意,令這人在自身的戾氣之下為非作惡。
是以,沈晔雖有取代琉月之心,卻并無趕盡殺絕之意,雖有稱王繼任之心,卻并無苛臣薄民之意。可彼時的他,并未能察覺自己意念的轉變,陷在殺戮、權勢、威壓、占有等帶來的鋪天快感之中,漸漸迷失淪陷......
此後以鬼身逃遁後,又被操縱着收集更多的陰詭戾氣,溫養這具身體中屬于謝衡的魂魄,同時也順手設下些驚駭三界,同時削弱天界戰力的局。不過那些局也并非全然系謝衡與他而起,不過是在那些人猶豫之時提點一二,便有了如今的這些。
他也是後來經顧衍喚醒後,才知曉自己竟被做下了這些。可事已至此,再去究何人之過亦沒了意義。琉月滅國,也的确是因他而起。而顧衍為了救他,與謝衡達成了共識,他們助謝衡取得靈石,謝衡還他本身。今日,方成。
至于謝衡,撇去這人對沈晔所為之事,他們對這人的遭際,亦存了幾分憫然。也借謝衡之手,他們方知曉那麽看似清高光潔的仙人,不過如是。
......
二人聽罷,良久無言。
楚寧沒有想過,那慘烈的戰事背後,真相竟是如此。既不能怪眼前這兩人,更不好去诘問那只鬼,難道葬身于此的琉月民衆,就這樣白白死去了麽?既無碑石,也無墳冢,無人記得,也無人吊唁。在她自世上徹底消失後,便再沒有人會記得這段過往了。
憑什麽呀?
就因為他們不夠壞,沒有放任人性中幽微灰暗的意念去肆意妄為麽?可做錯事的是人,不是人性。
“我可以不追究你們,也不想對你們的言行作出任何評判。只不過,你們從今往後,永遠都不要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那些因你們的惡慘死的人面前。即便是幻境,也不行。你們不配站在他們面前!至于謝衡......”
楚寧忽記起那人一見面就對她道的那聲歉,原來這人早就算到了。只怕連他們見到沈晔顧衍,也是他有意為之,還真是滴水不漏。這下,即便她再去找這鬼要說法,他想必也有一套備好的說辭。何況他們已知曉這鬼的過往經歷。
“......那便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了,與你們無幹。你們好自為之。”
“謝殿下!”顧衍向他們辭別後,便攙着沈晔緩緩離了這裏。
凝視這二人的背影,楚寧嘆了口氣,不知說些什麽。看得出來,沈晔的确命不久矣,而顧衍與這人相伴多年,自最初與這人相識,之後的每一步,竟都非出自這人本心,而是在另一個男子主導下順勢而為。所以他們之間實際相伴的時日不過寥寥數日。可即便如此,竟也這般不離不棄。
很難說,這是上天降下的懲罰還是旁的什麽。
但楚寧知道,她似乎可以與嘗試與過去和解了。嘗試去原諒自己,正視這段過往。
往身後的王宮望去,似乎可以看見在禦花園深處,某個人煙稀少的角落,樹木生長得繁盛,到來年春日,又是一片雪色。
漸漸,天際再次塌陷,睜開眼時,大片梨杏落入眼簾。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思,此時的她并非慣常的一身紅衣,反而像是千年前的那身打扮,一身輕便的鵝黃宮裝,少女嬌俏的雙垂髻,身下秋千微微晃蕩,周遭是許多年前那個春日裏的景象。
這個謝衡,這是想讨好她,才有意造出這幅幻象來?還當她是十幾歲小姑娘麽?
正欲往上大罵,不遠處傳出幾道細碎腳步聲,是人踩在掉落的樹葉與花瓣上方有的。重重雪色掩映的盡頭,着一身青袍的男子現出了身形。
楚寧屏住呼吸,望着眉眼含笑,一步步向她走來的容澈,暗自嘆了口氣。行吧,她不罵了。她就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一看到這樣的容澈就走不動路的那種。
“你......”楚寧一時不知說什麽。她可以對如今的容澈撒嬌耍賴,卻似乎做不到在曾經端肅持正的少年衡王面前這般。
容澈未答她,目光卻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有些不明所以。就不明白,明明兩人都這般親近了,可見到這人猶青澀的面孔時,便什麽都做不了。
可随即,容澈卻拂去她肩上的花瓣,薄唇彎起,“雖然有些晚,不過,殿下願意跟在下走麽?”
楚寧身子一怔,對上這人如墨的眸子,其間似有流光彙入,倒映出她昔時稚嫩嬌羞的面容。
身上莫須有的桎梏似乎瞬間消失,她踮起腳欲夠上這人的脖頸,卻發覺自己這時身長尚不足,正懊惱時,容澈笑着俯身湊近了她。楚寧忽視耳邊傳出的陣陣熱意,主動覆上少年的唇,随即離開。
“既然如此,那本殿下就暫且答應了。”
容澈揚眉,将女子摟入懷中,“殿下似乎并不甘願,可告訴在下原因麽?”
楚寧推開這人,含笑道:“那當然,本公主與衡王殿下從前那筆帳,可是還從沒仔細算過!”
容澈輕笑,立在一旁,示意她繼續說去。
“比如,從前我們聽學時,你明明就在隔壁,為何下學時從不叫醒我?你不知道,那些時我因為聽學睡覺之事,脖子都落枕了好幾次!”
“還有,那次我爬牆去找你,你明明接住我了,竟又将我直接丢在地上,我、我就沒被人這樣對過!”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躲雨,你半日都不見人影,害得我摔得個狗吃屎,泥水都灌了好幾口!”
“你為我上藥也是,還有我腳崴了那次......”
容澈:“......”
果然不能與女子細究,否則就會沒完沒了......只是,雖然知曉這是幻境,面前的女子也并非從前深宮的公主,可能見到她與自己這般計較,他卻甘之如饴。
直接将她抱入懷中,“殿下!楚寧!阿寧!這樣喚你可好。從前都是我不好,太不識相,傲慢又無禮,你想如何怨我氣我打我罵我、怎樣都好,只是不要離開我,好嗎?”
楚寧聽得耳朵發麻,心內亦不由震顫。她才知,素來不茍言笑的清泠少年哄起人來,竟是這般叫人無力抵擋。
她羞得掙脫出來,坐回到方才的秋千上,雙手握住吊繩,“誰要聽你說這些,還不過來推本公主?”
容澈笑得明淨,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她記憶中的少年,終于一步步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