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上虞問情(四) 他這樣算哪門子的惡鬼……
氣氛一時凝住。楚寧皺着眉望向容澈, 也只換來掌中的陣陣安撫。不過她方才懸着的心好似一時放下了。不論如何,即便這三界颠覆了,他們也還有彼此。
雖不解謝衡話中之意, 可直覺告訴她,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沒能阻止他們煉化靈石, 眼下之計,得先出了這方幻境,将此事告知天界以及時應對。果真是風雨欲來,只是不知, 這場風會吹向何方......
他們欲原路返回時, 自湖面的寒冰上出現了幾條裂縫, 大片的堅冰向下墜落,卻不是落到水中, 而是如同暗夜的虛空之中。接着, 整個天際、湖邊的房屋、立足的地面、孤零的枯樹都開始化作一塊塊碎片, 落入虛空。
楚寧尚不及反應之時, 便被身旁之人抱在了懷中。不知去向何處,卻因男子熟悉的氣味不再慌亂。
耳邊是男子的輕聲低喚,幾經掙紮,楚寧總算睜開了雙眼。而後,她發現自己正躺在湖邊。是的, 與方才見過的一般無二的湖,就連湖岸邊木屋的形狀位置都大同小異。除了此處的草木生長得更顯繁茂。
很明顯,他們依舊在幻境之中, 只不過,見到的景象與方才稍有不同。
不過除了不再枯敗的樹木,起身環顧四周時, 湖邊竟長滿了五彩花束,夢幻而繁盛。自屋內走出一個男子,衣衫素淨,神色凄怆,竟是前不久見過的謝衡。
只見他徑自行至湖邊,随意尋了處地方坐下,凝視湖面,一動不動,直至夕陽落下。
時間在這裏似乎被加快了。他們發現,不過未過多時,那男子便已在湖邊坐了整整七日,日日如此。楚寧很想沖到那人面前質問原因,卻發覺,他根本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她與容澈,像是被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既無法參與其中,又無法得以逃脫。
及至第八日,二人正欲想辦法破開這幻境,情景又是一轉,這一次,他們似乎落入了人的身體之中。他們能感受到人物所有的悲喜,卻無法控制這具身體的舉止言行。
她這具身體主人名叫雲岚,是修仙門派洛書派的一位女修,天資聰穎,悟性極高,是衆人備受寵愛的小師妹。而容澈似乎入到了謝衡身體中,只不過那時,他尚是一位凡間少年,沒有半點法力的凡人。
雲岚于一次下山途中,遇上彼時被仇家追殺,身負重傷的謝衡,于是便将他揀回了門派中。兩人朝夕相處,很快就萌生出對彼此的好感。
雲岚親自教導謝衡劍術、心法、運用法術,謝衡則帶她春日觀花、夏池賞荷、秋時游燈、冬夜踏雪......許許多多個日夜,被一盞盞承載歡愉記憶的天燈點亮,及至二人修得正法時,已是漫天燈火、恍若銀河夏夢,再不願與身側之人分開。
有那麽一刻,楚寧感受到女子心中毫無保留的愛慕、歡喜、愉悅、熱烈,她亦被這些情緒感染,似被如火驕陽籠罩、又如林間極力綻放的花束般清甜,仿佛她亦親歷了一遍這些細膩纏綿、飽滿甘醇的愛戀。
後來,二人一同飛升,共登太清境,過上神仙眷侶般的日子,令旁人羨煞不已。可是好景不長,人間惡鬼作亂,三界動蕩不堪。天界已派出多位仙人下界,卻依舊未解決殆盡。雲岚亦奉令前去,耗盡法力,方将其鎮住。
歸上界之時,衆仙大賀,尊崇贊許,無以複加,聲名遠揚,遍及三界。她也以為自己當真将那惡鬼降服,亦安享佳名。可出乎衆人意料的是,原來這不過是那惡鬼的詭計,未及三載,又再度卷土重來,比之先時更變本加厲。
她之前與那鬼交過手,傷重未愈,可在衆人的期待、猜忌、謾罵、歪曲之下,只得再次上陣......結果自是不消說,她敗了。
楚寧看到鋪天蓋地的辱罵責備朝自己湧來時,心中陣陣酸楚傳來,有委屈不甘、失望懼怕,諸如此類,一時分不清是她自己的還是雲岚的。
眼前所見無比暗沉,陰郁的天仿佛沒有一絲光亮投進來,四處皆是滾滾煙塵,伴随着無數自人間傳出的驚悸叫喚,不斷有仙人與鬼衆激戰的铿锵聲,上千淩空而立、衣帶飄然的仙人立在對面,與他二人對峙。
他們在逼她以身相祭。
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楚寧很想開口為雲岚辯解,可是卻不能。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徹底看清衆人面貌,毅然決然地朝那惡鬼而去......
身與心同時傳來劇烈痛意,楚寧自那畫面中驚醒,已是淚流滿面。
容澈不久也醒了過來,眉心緊皺,握她的手微微發顫,“謝衡,是自己甘願堕仙,化身為鬼的。”
......
再度看到方才湖邊的景象,二人只覺心中悲寂,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她好像有些明白,為何這謝衡會成為天界的忌憚,連屍骨都被毀去;即便如此,還要從忘憂谷中逃出,接連設下這些迷案,讓他們漸漸看清天界仙人的面目......
方才自雲岚眼中看到的這人,眼眸英氣,笑容溫潤,身形挺拔,是富有朝氣的男子,可是湖邊的這位,落寞、孤寂、頹喪、慘敗,看不到一絲生氣,如同行屍走肉,渾噩度日。
不知為何,她對謝衡,也沒有多少排斥之心了。
他這樣算哪門子的惡鬼!明明他才是受害的那一個!可是,又能說是天界的錯麽?要知道,僅就方才所見,她都看得出戰況的慘烈。在那場三界震蕩的浩劫中,天界衆仙亦損失慘重,天界的那些仙人,亦是為了蒼生。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問題。即便對她而言。就如同那些為了自保,逼她獻身的村民,又能夠怪罪他們什麽呢?
更何況,無論結果如何,當年引發矛盾的罪惡源頭,都已随時光流失,化作三界中流轉的煙塵空氣,或是在羽淵中久留不去,已再無機會尋究。于是餘下之人,便只能日夜飽受煎熬。
而對于謝衡來說,當年那些立在高處冠冕堂皇的仙人,随着一場場浩劫也漸漸湮滅,可唯有他仍活在過去,不願就此收手,便有了如今的這些。他将過去那些怨恨不平,轉向了如今的天界。
兩人久久無法從方才那些親身經歷的情景中走出,良久無言。
可是,為何是他們,為何會選她與容澈去親歷這些?謝衡說對她有虧欠,是贈她的見面禮,莫非他們在很久之前就發生了些什麽?
一陣天旋地轉,湖邊的場景遽然崩塌,他們再度往下墜落。
這一次她沒有再昏睡過去,只是認出眼前場景之時,心內忍不住一緊。
他們回到了琉月王宮。
即便這裏已是一片廢墟,楚寧還是一眼認出來了。不知是何緣故,整座王宮便如被世人遺忘了般,既未重修複原,也無人傾軋毀去,只任由它經受時間的磨砺,自然地消解潰敗。曾經那些堆積如山的屍身早已在千年前化作塵埃,在不為人知的時候腐爛。取而代之的,是瘋長的花草藤蔓。
楚寧甚少來這裏,記憶中似乎只有一次,還是為尋人而來。此處于她,像是心底一處禁地,摸不得碰不得,仿佛只有讓它靜靜地待在心裏某處,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正如有些傷疤,即便愈合了,可痕跡不會消去,無論是身上的還是心裏的。縱使在那場戰事中,她亦是十足的受害者,可背後那麽些條為她死去的人命,她無法就這樣淡忘。何況那些都是她日夜相伴之人。
思緒萬千,最終還是決定入內看看。
只不過尚未走幾步,瞧見迎面而來的這兩人,楚寧第一次當衆失了态。
“你們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是心生愧疚了,要回來忏悔麽?”
顧衍攙着男子出來時,也并未料到會見到面前二人。
懷中之人剛從那血陣中徹底恢複神志,但身體依舊虛弱,緩緩睜開眼:“阿寧妹妹!好久不見,你還好麽?”
這人正是當日據說是被刨了墳頭、受萬人唾罵的沈晔。
對于這位,楚寧的心情是複雜的。那夜所發生的,太過猝不及防,她都沒有時間去細究這一切,便不斷地被身邊之人架着向外逃去,随着周圍的人不斷離去,最後連她自己也躍下了宮前殿,再也不願活在在人世。哪還有時間去憎恨這些人。
楚寧再現身時,這位已沒了蹤影,無論在各國史載、還是坊間傳聞中,一概沒落得什麽好下場。她知曉後,心中卻并沒有想象中的暢快。
即便他後來好似變了個人般地對琉月臣民做下那些惡事,可這人自小待她的親善疼愛卻的的确确存在過,即便有些并非出自他真心。但正是這些日久的陪伴,對那時失去母親、獨自居于宮中的她而言,卻是莫大的安慰與溫暖。
否則,那麽久近乎無父無母的日子,她一個人又該如何過?
楚寧沒有回他,只是靜靜打量着眼前這位曾經的世子哥哥。依舊是熟悉的面容輪廓,眉目間的暴戾之氣早已蕩然無存,身體卻虛弱得似被人抽去大半條命,即便他如今亦是只鬼。衣衫一角還染上些猩紅血跡。若沒有猜錯,方才那木屋中的人,正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