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萬鬼千窟(二) 從今以後,不見最好
三日後, 東海之濱。
本以為會有萬千惡鬼盤踞翹首,卻不想他們去時,唯見謝衡一人。
天色灰暗。目下所及, 是凝滞的一層遼闊冰面,波浪被鎖在腳下深處, 不聞水聲。唯有一陣陣的海風撲來,絲絲涼意撥動心懷。他們一行人與謝衡相對而立。
楚寧不動聲色微揚秀眉。這算是心有靈犀麽?
說好的仙鬼大戰,天界來的正經仙君只有容澈一個就罷了,挑起此戰的鬼界中人, 現場倒是有那麽三兩個, 可依他們的樣子也不會主動插手。這便是三界內傳得沸沸揚揚、史無前例的仙鬼之戰?怕是連聚衆鬥毆都稱不上吧, 頂多算是......鬼扯皮。
謝衡唇邊閃過一縷譏诮,“想不到, 我們這麽快便又見面了!看來如今的天界當真是準備将這裝聾作啞、敷衍塞責的招數一用到底!誰不知你容澈仙君是最為凜然端方之人, 我與你争個你死我活, 豈不叫這三界之人越發憎我惡我?”
容澈靜靜看向他, “鬼王想何時開始便開始吧,在下甘願奉陪!”
謝衡上下打量面前之人,笑道:“說實話,如今的天界有什麽好,值得讓你如此?你要知道, 即便今日你應戰在此,也不見得那麽仙人會感激你。說不定他們此時還躲在雲頭等着看你笑話!”
容澈負手而立,道:“并非是為天界。萬物皆有靈, 我不過感懷衆生皆苦,想多盡幾分力,助大家早日離苦得樂。這與是與不是仙人并無幹系。即便為鬼, 若心懷悲憫仁善,亦可施福一方,渡人渡己。”
謝衡似有幾分觸動,笑道:“看來這位小友的心識的确名不虛傳。但你可知,這三界之內,并非你一言以蔽,也遠非你口中的福善之地,多的是青面獠牙的毒蛇猛獸,看似慈悲德讓,實則自私冷漠,人前溫言和順,背地醜惡陰險,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而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則罪之更甚,惡事做盡了還想要得個好名,倒還不如鬼呢,好歹能做到行事坦蕩、表裏如一!”
容澈看了眼謝衡,靜靜道:“鬼王說的這些,我并非不知。只是縱欲、貪婪、言惡、行非亦出于對萬物、對自身的無知無覺,他們亦被困于自身的狹隘偏頗之中,看不見世間的正念,即便做了些什麽,于他們自身也不會獲得喜樂福德,他們亦在受厄受苦,不見得比你處境更好。”
“雲岚仙君當日雖以身相祭,可她并未有怨,反而得以明悟,永離輪回之苦,歸于永恒,與萬物生靈共生。難道鬼王不該為其感到歡喜?留在原地依舊執意不去的,其實從來只有你一個。早日放手吧!我想,若是她在此,也不願你為了她如此自苦。你也并非在報複天界,你在懲罰自己。”
謝衡腳步踉跄,往後退了一步,洛離及時出現将他扶住。他神色凄怆,眉心皺成一團,聲音發顫,“岚兒,當真如此嗎?我當真錯得如此離譜?”
這時,原本陰翳的天幕中,漏出幾抹微光,落在明淨的冰面上,聖潔而無暇,将容澈的身形映照得如鍍上一層金色柔光,恍若只存活于信仰中的神佛現世。
謝衡臉色蒼白,猛地吐出一口黑色濁血,“只怕,已經晚了。我......”
話還未道完,容澈、啓玉以及唐妩身上的傳音鈴同時亮起,九下方停息。
啓玉面上一沉,急急看向容澈:“君上,是天界出事了!”
九道亮光,在這數千年裏從未有過,可一旦出現,便意味着,浮于太清境上的天界有了幾近毀滅之災。
楚寧亦看出端倪,忙問面前二人:“你們都做了些什麽?”
謝衡還欲道,卻被洛離止住了。他這幾日功力虧損太過,此時又氣血攻心,挺到此時已是不易。
洛離掃過楚寧,淡淡道:“具體做了些什麽,你們趕回去就知道了。只是我奉勸殿下,多管閑事,是會付出代價的。不論是人是仙都一樣。大人本也不願傷害你們,若你們非要插手,就怨不得大人了。”
說罷,她扶着謝衡便欲離開。
“阿離!”楚寧忍不住出聲喚她。
洛離沒有回頭,身影在冰面上更顯單薄,“我可以原諒你,可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世事不是都如人願的。公主也莫要再尋我了。從今以後,不見最好。”
......
半刻之前,太清境,重華殿。
高檐廣柱,金雕玉璧內靜立的一衆仙人,俱是從容不迫,恍若無聞。
長庚仙君立于上首,面露忿色,冷冷道:“各位既是事多纏身,那本座便親去協助容澈仙君,不勞各位費心了。”
此言一處,四下沸然。
“話也不能這麽說,這本就與我們無關,為何要我們往那兒送死?更何況,容澈不是已經去了,他素來以一擋百,能有什麽事。仙君您莫不是杞人憂天了吧。”
“是呀。聽聞這容澈仙君如今就在上虞城中,正離那東海之濱不遠。他素日最是勤謹盡責,想來即便我們不提,他亦會前往的。豈不正好!咱們又何必巴巴地跑去,反倒搶了人家的功德!”
“那可說不定。沒聽說這位近日與那女鬼走得頗近,此番與鬼界約戰,這位指不定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呢!你們還真敢放心?”
“哦,你是說容澈不行,感情你行,你想取而代之,大出風頭呗!”
“我......”
就這樣,殿內瞬時哄鬧一團,無人注意上首的那位仙君已然消失。
他們争吵得面紅耳赤、口沫橫飛之時,忽覺腳下一陣劇烈晃動,原本煊赫的大殿內瞬時顯現出數道裂痕,随即自虛空中撕開了一道道口子,大片黑色陰詭之氣往外滲出。一聲幽怨怒鳴後,成百上千的惡鬼從中竄了出來,源源不斷,朝衆仙奔撲而去。
一仙人尚未反應過來,正欲大喚長庚詢問緣由,背後忽傳來一陣惡寒,仿佛自靈魂深處發出的嗤笑不住灌入耳中。他回頭看時,足有兩人高、張着巨口、唇齒中不斷滴出黑色腥液的鬼朝他一笑,随即便被這鬼吞掉了腦袋,走路間不時發出骨頭斷裂的清脆咀嚼聲,流了一地腦漿與唾液的混合物。
餘下之人見狀,忙各自開啓了護身罩,一路跌宕往殿下逃去。可誰知,這重華殿外也并未好多少。似有座鬼山将太清境攔腰截斷,硬生生在中間生出布滿密集洞窟的山體,讓原先不染塵埃、仙氣滿盈的天宮瞬時成了又一個萬鬼齊喑之地。
陰仄幽風自洞窟而來,更多惡鬼湧上太清境,發了狂般地與仙人們纏鬥,霎那間,各處都是黑黢黢、陰沉沉的一大片,向來華燦熠然的天界變得黯淡無光......
......
他們趕到之時,整個天界已亂得無以複加。衆鬼仿佛失去神志般,既不聽相勸,也不受掌控,甚至見到楚寧立在仙人身旁,便連她也開始攻擊起來。
正是這時,長庚仙君出現在視線中。他方才本已下了太清境,可尚未離開多久,傳信鈴傳來動靜,他這才知天界出了事。匆忙回來後,已是這副場景了。
楚寧等亦是驚愕不已。難怪了,謝衡是将惡鬼作亂之地引上了這天界的太清境,而東海則只是個幌子。他早就料到天界之人不準備應戰,這才有了這招聲東擊西之舉,直接打得這些仙人措手不及。
雖然不應該,但是......楚寧竟覺得此招還有幾分妙。若是那些眼下這些人如約趕赴了東海,興許就能逃過這一劫了,可是他們并未如此。這樣一來,倒有那麽些罪有應得,因果相報。
不過......此事終究關系重大,她也終究不能做到袖手旁觀。就算是為了容澈。
仿佛聽到她心中所想,容澈側過身,目光澄明而柔和,“殿下小心!”
楚寧輕覆上他溫熱的手背,“嗯。你也是。”随即拿出鞭子,朝那些作亂的惡鬼而去。
與長庚稍作商讨過後,容澈擡眸,一抹紅色落入眼中,女子身形從容、眼神堅定、揮鞭時流水般的利落......她似乎依舊是從前花樹深處的嬌女,可似乎又都不同了。
自他主動離開化身成鬼的她後,或許更早,在她躍下宮前殿時,那個從前驕矜軟弱的小姑娘便在灰燼中開始脫胎換骨、重獲新生,即便她到現在依舊怕黑怕痛,可卻也前所未有地孤勇堅毅。
他凝眸稍許,随即亦跟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