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時節已經入秋,金風送爽,天高雲淡,特別适合出游的好天氣。
可惜明亦心要開始閉關,半月之後才能再見到他。
經歷過三年前的走火入魔,他現在要更為小心的修煉內功,培根護氣,上一個瓶頸期雖然暫時化解,但如若不盡快突破,遲早還會進入下一個瓶頸期。
這是大事,我自然不會去驚擾他,想出去游玩,也只能一個人去了。
今日的街市,似乎在辦什麽類似于現代“美食節”一樣的活動,有許多從外地趕來的商販在這兒擺起了小吃攤子,花樣繁多,香味撲鼻,誘的游人向蜜蜂撲花一樣都湧了過來,整條大街都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我是這兒的常客,一開始人們知道我是從懷靈宮出來的,還有點害怕和好奇,不敢接近,但後來見我毫無架子,出手還大方,用他們的話講,我長的又俊又俏像畫上的人兒,肯定也是人美心善的,對我也就完全放下了防備之心,看見我來,都熱情的像看見了親人一般,二話不說就要各種給我塞吃的。
于是乎,我剛剛才在這條街上走了不到幾百米的距離,懷裏就已經大大小小塞滿了十幾個拿紙包好的糕點零嘴兒了。
太多了,我也吃不完,幹脆就照老規矩,繞到街市東邊去,那兒有一個善心堂,是我讓明亦心派人在這兒修建的,收留着許多流浪到此無家可歸的孤兒,平常有空出來的時候,我都會順道去看看他們,給他們帶點好吃的。
今天來時,正巧看見孩子們都在門口圍着一個賣糖人的,嘻嘻鬧鬧的讨糖吃。
那賣糖人的小販帶着鬥笠,雖看不清神情,但明顯也是個好說話的脾氣,被一群小孩兒纏着瞎鬧,耽誤了生意,卻是沒發火,沒罵人,反倒是拿了草垛子上的糖人,白送給孩子們吃。
這人雖是好心,但孩子們嘗到了甜頭,以後看見小攤販就圍上去死皮賴臉的讨白食,豈不是要鬧的別人不安寧,萬一碰上個脾氣不好的,說不定還要挨打吃虧。
我忙走上前,讓孩子們對那小販認真行禮道了謝,告誡他們下次不可以這樣了,再把手中的糕點拿給他們自行分去吃。
“多謝你,這是給你的錢。”
小販沒接我遞過去的碎銀子,卻是扶着鬥笠,微微擡了點頭,聲音故作深沉。
“這位公子,我賣的糖人貴的很,這些錢可是不大夠啊。”
不夠?
若是市價來講,我手裏的這些錢,都可以買上百個糖人了,怎麽會不夠?
我詫異之餘,卻又覺得這刻意壓低的聲音似乎有點耳熟,好像以前在哪兒經常聽過一樣。
剛想再仔細看看那人的長相,沒想到她到先憋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取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嬌俏可愛的臉龐來。
“哥,是我。”
“關吟?”
我又驚又喜的看着她。
“你怎麽來了?”
關吟左右看了眼,又壓低了些聲音道:“這兒說話不方便,哥你先跟我來。”
其實我很想說這兒說話挺方便,不用弄的跟地下工作者接頭一樣神神秘秘的,但看她這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也不好潑她的冷水,便沒說什麽跟着她去了一處偏僻的小茶館。
這小茶館同它的位置一樣冷清,一樓也只兩兩三三坐着幾個客人,我随便掃了眼,便看出這幾人全是有功夫在身的練家子,名為喝茶,實則在觀察四面八方的環境,手邊就放着刀劍武器,像是時刻在準備着要奮起迎敵。
“這是跟着你來的人?”我一邊上二樓臺階,一邊随口問關吟。
“對啊。”
她點點頭。
“深入魔窟,哪能不帶點人手,哥你放心,這茶館裏裏外外都是我們的人,全安排好了,保管懷靈宮的那些妖女探聽不到半點消息。”
我微微嘆了口氣。
縱使是懷靈宮早已不做當初那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在市井普通人之中的口碑是變好了些,可之前被污名化的太嚴重,加之勢力發展的過快惹人紅眼,這魔門妖女的帽子一時半會兒在江湖上怕是摘不下來了。
等會,她剛才說“我們”?
那就是說,除了她,還有另一個人也來了?
“就這兒,到了。”
關吟推開二樓雅間的一扇門,裏頭一個眉清目朗,英俊秀雅的少年擡頭看到我,立刻站起身大步迎上前。
“師父!”
果然我猜的不錯,姚雲輕也來了。
大半年不見,這孩子長的越發的高了,五官線條也褪去了些稚氣,變的清晰淩厲起來。
我看着他就猶如老農看到了地裏長勢喜人的好莊稼,頗為的欣慰。
當然,欣慰歸欣慰,話還是要先問清楚。
“雲輕,你怎麽又來了,不是說讓你在淵合宗等我回去就行了嗎?”
“可是師父,你也沒回去啊,連個消息也沒有。”
姚雲輕眼神裏帶着濃濃的委屈,眨也不眨的看着我,令我莫名的都有些理虧。
當初因為明亦心要釣魚,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也不好将實情告訴姚雲輕,說多錯多,幹脆就什麽也不說了。
“呃······”我還沒想到如何回話,又聽到姚雲輕語帶哽咽的接着說了下去。
“一想到師父還留在這魔窟受辱受難,我就憂心如焚,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做夢想的都是如何能救師父出苦海,如今終于尋到了機會,當然要日夜兼程的趕過來,接師父你回去。”
“機會?”
我訝然的挑了挑眉。
“什麽機會?”
關吟在一旁興奮的插嘴道:“哥你還不知道吧?懷靈宮的那個宮主甄媛,被咱們淵合宗給抓到了!”
啥?
這回我是真的震驚了。
合着甄媛死都不出來露面,是因為已經被抓了,還是被淵合宗抓的?
“是啊,師父。”
姚雲輕也說道:“甄媛被抓,懷靈宮沒了頭目,自然是一盤散沙,剩下一個區區少宮主,雖然厲害些,但終究也是孤掌難鳴,成不了什麽大氣候,此次江湖上各位正道同門幾日後要開一個英雄會,商讨聯手讨伐懷靈宮之事,師父你是淵合宗代掌宗主,自然是要出席的。”
讨伐懷靈宮?
“絕對不可以!”
我眉頭都皺了起來。
“懷靈宮昔日之惡,都是甄媛所為,既然已經抓到了她,又何必還要費事來讨伐?你們也看到了,這附近生活的平民都是安居樂業的,無人受苦受難,要是一旦打起來,豈不是會連累他們也跟着遭殃喪命?”
“這······”姚雲輕面露難色,語氣也有些無奈之意。
“師父,不是我不肯從中轉圜,而是我人微言輕,也做不了主啊,那些各門各派的領頭人,個個都比我年長有資歷,我一個晚輩,又無職無權,哪有說話的份兒,師父你若是覺得這英雄會不能開,那就趕緊跟我回去吧,如今也只有你才能阻止他們了。”
我抿了抿唇,想了一會道:“能真正阻止他們的,應該只有明亦心,可是他現在在閉關,要半個月後出關,不如等等他,我們再一起趕回去?”
“恐怕來不及了。”
姚雲輕搖搖頭。
“我出來時,英雄會已經定下了日子,就在下月初一,離今也不過只剩七八天,而我們回去的路程,縱使是快馬加鞭也得五六日呢,若是要等明宗主出關,只怕他們各門派的人馬都已經打到這兒來了。”
“雲輕說的對啊。”
關吟在一旁連連點頭。
“哥,你要是不同意讨伐懷靈宮,就回去把那些人先拖延着,這邊等明宗主出關再回來,不就都解決了嗎?”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尋思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同意了。
“那我先回去懷靈宮一趟,給明亦心留個書信。”
“師父。”
姚雲輕拉住我的胳膊,目帶憂色的勸阻道:“我們出來,後面也不知道跟沒跟尾巴,懷靈宮那邊,也難免沒有細作,你現在跑回去,只怕是會打草驚蛇,不如就在這兒寫了書信,我派個妥當的人悄悄送去就是了。”
“是啊是啊。”
他一說完,關吟又連忙跟着點頭。
“當初哥你被懷靈宮擄走,雲輕可是把消息全都封鎖死死的,沒露一點風聲,別人只當你還在淵合宗養病呢,這次我們出來,也是瞞着外人的,畢竟你身陷魔窟這麽久,若是傳出去,指不定江湖上會編排出什麽惡心下作的謠言,對你和明宗主的聲譽也是有很大影響的呀。”
這話說的很有幾分道理。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若我在懷靈宮呆了大半年的事在江湖上廣為人知,那從此我就不再是什麽受人尊敬的大好人宋子善,而是可能就要成為街頭巷尾的茶餘笑料,和那些不入流小話本以及畫本的香豔主角了。
在古代,流言對一個人的破壞力往往比之現代更為巨大,就如同拿一顆砂礫去對抗整個汪洋,根本毫無勝算。
我并不怕流言,但我怕的是,會因此而連累明亦心,也怕,這塊承擔了這麽多人想好好過日子願望的洞天福地會頃刻間毀于一旦。
之前耽溺與眼前的安樂,對可能要面對的危機總是逃避,但現在看來,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了。
“好,我跟你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