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知過往
“世人不關心真相如何,也不在意兇手究竟是誰,五日內,不管你是抓到真兇也好,找到一個替罪羊也罷,你得交出一個人來,給朕、給京城、給天下一個交代,明白嗎?”
“是朕對不住老師,對不住嚴府。”
“五日,五日內微臣定會找出真兇,若五日後,微臣緝拿不到兇手,微臣将自行請罪于刑部。”
......
在系統的幫助下,謝予安完完整整看到了那日元幹帝和嚴清川交談的場景以及定下的五日之期約定。
而從他們的交談中得以窺見,元幹帝當年分明知道稅銀失竊案并非嚴父所為,卻為了安撫民心,穩固自己的統治,而選擇犧牲嚴父,從而多年來一直對嚴府唯一的後人嚴清川多有愧疚。
謝予安隐隐約約覺察到,那麽嚴清川進入青天司想必定是皇帝的安排,否則一罪臣之女如何能夠再入朝堂呢。
“系統,帶我看看嚴大人這段記憶。”
系統沒有多廢話,謝予安四周的景象已如走馬觀燈一般,先是閃過嚴父于獄中自缢謝罪的畫面,再到嚴母傷心猝死,緊接着是皇帝赦免嚴府餘下女眷,最終畫面定格到六年前的青天司。
那時青天司初設,門口的鳴冤鼓尚且亮堂,石獅威武大氣,一名少女用着兩條纖細的胳膊舉着沉沉的鼓槌,艱難卻又執拗地捶擊在鼓面上。
鼓聲厚重悠揚,一聲聲,顯示少女的不甘與冤屈,也一下下落在謝予安的心口。
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家破人亡,只餘和妹妹相依為命的嚴清川。
彼時的她只有十七歲,在皇帝赦免她的戴罪之身後,丞相盛懷岷将她和妹妹接入了丞相府,充當長輩照顧這兩個摯友遺孤。
可嚴清川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父親含冤而死的事實,自此,她走上了替父親洗刷冤屈,為嚴府滿門平反昭雪的道路。
春去夏至、秋來冬往,四季輪換,嚴清川日日在青天司前敲響鳴冤鼓,可終是無人理會她。
畫面的速度變快,謝予安眼見樹上的綠芽發了,白色的花朵飄落滿地,又見樹葉黃了,飄散于空中,樹枝禿了,綴上皚皚白雪。
而鳴冤鼓前的那道纖瘦身影卻仍舊伫立在那裏,烏黑的發上,單薄的肩上,堆上厚厚的一層雪,卻壓不跨她筆直的脊梁。
謝予安喉頭微哽,幾乎快要忍不住朝那邊走過去時,畫面變換。
京城中處處挂着豔麗的長幡,花球,大道上幹淨明亮,百姓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道路兩側,一臉興奮望着皇宮的方向。
今日是元幹帝三十壽誕,又是一年伊始,是以他決定巡幸京都,與萬民同樂。霎時間,鑼鼓喧天,一隊穿甲戴胄的衛兵手執長.槍紀律嚴明的列于大道兩側,皇帝禦辇緩緩從皇宮駛出,前後各有騎着高頭大馬的士兵護衛。
百姓們為一睹天子龍顏,紛紛墊高腳尖,抻長脖子望着,而就在這人群中,一少女卻是默不作聲注視着這一切,直到禦辇行至她們這一邊,她突然奮力一沖,撞開了身前擠着的幾個人,甚至是高大威猛的士兵,猝然摔到了禦駕前。
謝予安看得一陣膽顫心驚,忽然明白當初葉荷所說的那句“有時候仇恨的力量比愛還有驚人。”
正是不甘、正是怨憤、正是壓抑在內心父母親族慘死的那些恨意使得将将十八歲的嚴清川用如此單薄的身軀沖破了護衛的防線,徑直出現在了元幹帝的面前,她知道,想要為父親平反冤屈,只有皇帝開金口重啓舊案,才能讓當年的案子重浮水面。
摔倒在地的嚴清川尚未來得及動作,四周的士兵便已圍攏過來,幾柄長戟駕于她的脖頸。
“何人竟敢擅攔禦駕!”
嚴清川微微擡頭,承接着黃簾之後元幹帝審視的目光。
“草民嚴清川,前工部尚書嚴征之女,鬥膽懇請陛下重啓元幹十三年稅銀貪腐案。”
沒有任何證據,沖撞于禦前,憑的僅僅是一腔孤勇,這般行徑,放到現在的嚴清川身上,她決計不會如此沖動,然而那時的她,也不過是一個将将失去親人,猝然被推出溫室經受風吹雨打的少女罷了。
四周的百姓逐漸反應過來,有人開始憶起兩年前震驚天下的稅銀貪腐案,因着稅銀被盜,朝廷只能加重賦稅,于是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将此怪罪在他們認為的罪魁禍首身上,連帶着對嚴府後人也多有厭惡。
“是那巨貪嚴狗的女兒!她怎麽還敢出現!”
“對,是她,抓住她,嚴家的人一個都不該輕饒!”
人群頓時爆出巨大的喧嘩聲,時隔兩年,憤怒被再次點燃。
人群中有誰看不下去,說了一句“她不過是個小姑娘罷了,他爹犯的錯何至于她來承擔。”
反駁聲立馬響起,“誰叫她是嚴征的女兒!父債子償明不明白?!”
“對,她現在還敢跑出來叫冤,她有什麽冤屈,嚴征自己都認罪了,還能有什麽冤屈,冤的是咱們這些老百姓辛辛苦苦上交的稅銀落入了這些貪官手中,供他們吃喝享樂!”
現場陷入混亂中,直到元幹帝一聲盛怒的“放肆!”響起,天子積威甚至,百姓們戰戰兢兢跪倒一片,方才還吵嚷的大道此刻卻是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将此人帶走。”元幹帝一聲令下,提前終止了巡幸游街,車隊調轉返宮。
謝予安雖知道元幹帝不會對嚴清川如何,卻也忍不住為此擔心。
畫面随之轉換到第三個記憶點,明銮殿裏,元幹帝眼神晦暗地注視着嚴清川,語氣平淡地開口:“你可知今日此舉,輕則收押,重則杖斃。”
嚴清川直視着元幹帝,目光沒有絲毫懼色,“若草民之死,能換得父親昭冤機會,雖死,其猶未悔。”
元幹帝沉默了一瞬,沉沉開口道:“好一個不悔。”
嚴清川再次匍匐跪地,聲音铿锵有力,“草民鬥膽懇請陛下重啓徹查元幹十三年稅銀貪腐案。”話音落,元幹帝已走至她身前,伸出手親自将她扶起,“朕還記得,朕少時還于老師家親手抱過襁褓中的你,那時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如今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嚴清川怔了怔,元幹帝口中的老師,自然指的就是嚴父。
元幹帝退于案前,威嚴的相貌透出一絲倦色,“老師少時對朕有教導之恩,而後更是力排衆議,扶朕登基,在上幫朕治理政務,在下幫朕安撫民心,老師待朕......忠心不二,朕一直都知道。”
嚴清川震驚不解道:“那......為何...”
“朕是天子,是皇帝,是一國之主,坐在這個位置上,百姓盯着朕,言官看着朕,宗室們也無時無刻不虎視眈眈着,當年老師的案子證據确鑿,又适逢西北大旱,流民四起,稅銀失竊于大祁而言如遭重擊,此事若無人出來擔責,流民暴動,農民起義,倒下的便不是老師,而是整個大祁了。”
元幹帝閉了閉眼,目露悲痛,“你以為事發之後,老師為何不辯解,正是因為他知悉其中利害之處,他是心甘情願為此犧牲的。”
嚴清川眼眶發紅,鼻翼翕動,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她父親心甘情願為天下安定犧牲自己,可她不願,不願自己忠誠正直的父親背上萬世罵名。
“想要替老師翻案,只能找出當年的幕後真兇,這些年朕私下派人查過,卻是一無所獲......”
嚴清川像是找到了絕望中唯一一點希冀,她驟然跪地道:“懇請陛下恩許草民進入青天司,翻查舊案。”
元幹帝按壓着眉頭,微嘆一口氣道:“罷,罷,你既如此執着,那朕便允了你,不過此事只能借青天司之便私下調查,且你自己要格外小心,當年不翼而飛龐大的稅銀到如今仍不知下落,竊它之人非同凡輩。”
畫面到這裏逐漸黯淡了下去,謝予安四周的畫面像是彩色的像素塊紛紛掉落,她看到嚴清川進入了青天司,從最低階的巡捕做起,雞鳴而起,淩晨入睡,幾百個日夜,日日如此。
雖大祁允女子入仕,但大多都為文臣,少有嚴清川這般進入司衙,做如此疲累之事,而這般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更是少見。
初始青天司衆人還對這罪臣之女頗有微詞,待日子久了,卻是被她身上堅韌的品性所觸動。
有一種人,天生就是領導者,具有與生俱來的領導力,而嚴清川便是這樣的人,在她進入青天司的第二年,也是她堪堪二十歲之際,她已因破獲多起大案而升任了二品總捕。
在破獲一起貪腐案後,元幹帝照例行賞,嚴清川別的都不要,獨獨要回了被查封的嚴府,同年,帶着妹妹嚴梓搬回了昔日的家。
以往熱鬧溫馨的嚴府早已破敗不成樣子,但好歹她姐妹二人還能互相依偎,卻不承想,此刻早已埋下了災禍的種子。
嚴清川為青天司總捕,接觸的自然不少都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也因此得罪了不少黑暗勢力,最終,在一年的歲暮将至,十六歲的嚴梓被人擄走,嚴清川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淩.辱致死,棄屍于荒郊。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嚴清川跪在地上,聽着耳邊轟隆隆的雷聲,一如當年失去父母的那夜,她的人生徹底被黑暗籠罩。
後來她親自接手此案,單槍匹馬闖入了那群流氓地痞的賊窩,生擒了害死嚴梓的四名男子,整個過程,她都沒有謝予安想的那樣歇斯底裏抑或是憤怒難抑。
嚴清川至始至終都很冷靜。
行刑那日,四名男子被推上行刑臺,嚴清川就站在第一排,親眼看着四名男子的頭被斬頭刀一舉砍掉。
尚有餘溫的頭顱在臺上滾了兩圈,滾到離她最近的位置,溫熱的鮮血四濺在她的臉上,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黝黑的瞳孔上染上了妖異的鮮紅,那雙明亮的眸子徹底變成一潭死寂幽深的潭水。
謝予安呼吸粗重,渾身冰涼,她明白,此時此刻嚴梓的離世,徹底促成了嚴清川的蛻變。
那個往日開朗明媚的少女終究是變成了日後冷若冰霜的青天司少卿嚴清川。
......
“目标人物回憶回溯完畢,共預支二十積分,共計賒欠本系統三十積分,請宿主積極破案,推動劇情,補齊積分。”
“閉嘴。”謝予安心跳得飛快,她踉踉跄跄跑進嚴清川房間,屋裏漆黑,透着冰涼。
嚴清川素來不愛烤火,甚至抵觸溫暖的感覺,她将自己永遠留在了那個失去所有的冬日。
謝予安一步步遲緩的走到榻前,忽而雙膝下跪,對着床榻上朦朦胧胧的人影哽咽道:“嚴大人......”
嚴清川早在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便醒了,她轉了個身,神情倦怠,嗓音溫和,“怎麽了?”可問完,她便借着月光看清了謝予安發紅的眼角,以及臉上依稀的淚痕,她怔了一下,随即半擡起身,微涼的手指觸上謝予安的眼角,“怎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