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晚一步
嚴清川的指腹微涼,謝予安感覺到眼角的淚珠一點點被她拭去。
“我沒事,我就是......”就是什麽呢,自然是過去心疼你,心疼那些你本不該承受的一切。
謝予安吸吸鼻子,從懷裏摸出那塊刻有文若二字的玉牌,遞給嚴清川,“嚴大人,這個東西你拿着。”
嚴清川看向謝予安白淨的手掌中安然放着的牌子,她眼睫顫了顫,卻是沒接。
兩人沉默了許久,嚴清川才輕聲問道:“這是什麽?”
謝予安手又往前送了送,“你先拿着,日後你便知道了。”
按以往嚴清川的性子,她是斷不會收這個東西的,可眼下看着謝予安臉上隐隐的淚痕以及看向自己時那澄澈真摯的目光,她發覺自己竟然說不出拒絕的話。
少頃後,她伸手從謝予安掌中拿過了刻着自己表字的玉牌,玉牌冰涼,棱角微微膈着她的掌心,她卻覺得這牌子好似生熱,一絲絲暖流從掌心蔓延到心底。
“晚安,嚴大人。”
看着謝予安清透的眸子,嚴清川有那麽一刻不由自主,于是鬼使神差的也說了一句。
“晚安,謝予安。”
......
翌日,謝予安正在苦思如何在皇帝手下保住嚴清川,周淼便傳來了好消息,說是跟血字童謠案有關,謝予安馬不停蹄趕來了文若閣,周淼遞給她一份有關刑部侍郎的資料。
這刑部侍郎,正是公孫瓒回京接風宴上那位對嚴清川動手動腳的鄭大人。
謝予安冷笑:“可算是犯我手上了。”她一邊翻動資料一邊問:“他有何異樣。”
周淼嚴肅道:“我們調查他時發現,不久前他曾簽署了一份下放兩名死囚的赦令,而這兩名死囚正是開陽縣令端掉的那個山寨的兩名頭目,之後我們又立刻跟着線索調查,發現這禮部左侍郎正是因為收了開陽縣令的錢,才放走的這兩名死囚,至于這開陽縣令為何要放走這二人,我們便不得而知了,想來,應該多多少少跟血字童謠案有關。”
謝予安神色凝重,細細地翻看着資料,直覺告訴她,這二人很可能就是當初害死兇手母親三人的餘下二人,也是兇手剩下的目标,她連忙問道:“這二人現下在何處?”
“昨日剛被放出來,今日早間便因在尋釁滋事被京衙抓走了。”
京城衙門,主管民事糾紛,人員守備不比青天司,若兇手也找到了這二人的話,衙門根本攔不住他!
謝予安立馬飛奔回青天司,而嚴清川正在聽下屬彙報徐錦在開陽縣那邊的調查結果,書信上說,他們在開陽縣令另一套居所發現了他生前的手記,內容大多是悔恨多年前的某個錯誤,而後又道自己已無法回頭,只能步步錯下去。
謝予安愈發篤定了現下京衙大牢內那兩名男子就是兇手剩下的兩個目标,她簡單和嚴清川講了講,兩人随即帶着一隊捕役趕去了京衙。
天色微黑,京衙早已大門緊鎖,她們無論如何拍打大門,裏面都未有響應。
謝予安心底不好的預感愈發擴大,她迅速命令道:“翻牆進去,快。”
很快,衆人皆都翻身而入,謝予安在嚴清川的幫助下也進入了京衙,入目,是一片暈死之人,都是衙門裏的捕快侍衛。
空氣中還飄蕩着淺淺的白色薄霧,謝予安聞出來,這正是當初殺害顧奇峰那人所使的迷煙。
她們看向空無一人守衛的地牢大門,立馬沖了進去。地牢裏,獄卒也是三三兩兩倒在地上,其中還有幾人被割了喉,鮮紅濃稠的血液淌了一地。
詭異的地牢裏,只有她們一行人踩在血污上黏叽叽的聲音,越往裏走,便能聽到一聲聲類似于窒息的粗喘掙紮聲。
待她們走到最裏間的牢房面前,赫然看到緊鎖着的鐵牢門裏面,有着三名男子。
牢房頂部橫着一塊固定的大梁,兩端系着兩條鐵索鏈,而這兩條鐵鏈子的另一端分別鎖在兩名男子的脖子上,兩名男子被懸挂于半空,若他們約定好使一樣的力,讓這天平保持某種平衡的話,其實兩人都不至于被勒住脖頸窒息。
但顯然,他們更想盡快勒死對方,好讓自己求生。
而做出這樣一個讓兩人自相殘殺的器具的罪魁禍首就坐在他們之間,嘴角噙着若有若無的笑,玩味地看着這一切。
和謝予安嚴清川推理的一樣,兇手是一個二十左右歲數的年輕男子,他犯下這麽多起案子,就是為了複仇。
謝予安猛地拍上鐵欄杆,牢門顫動,發出刺耳的聲音,“住手!你為了報仇殺了這麽無辜之人,你和當初害死你母親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男子手裏把玩着小刀,眼神陰狠,“那又如何?多幾條人命下去給我娘陪葬怎麽了?”
“你——!”
嚴清川這邊正在用力劈砍着牢門上緊纏的鐵鎖鏈,“咣咣咣”的響聲回蕩在整座地牢。
而牢房裏,兩名男子臉色臉上漲紅,脖頸腦門冒出股股青筋,嘴唇已然烏紫,皆已是強弩之末。
而兇手似乎已經折磨夠了他們,不準備再玩了,于是拿着小刀起身走到其中一名男子身前,想要結果了他。
謝予安為了拖延時間,立馬大喊道:“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山神廟到底發生了什麽?!”
兇手動作一怔,而後走回椅子上坐下,微微眯眼似在回憶起來。
“十五年前阿......十五年前,讓我想想...”他靠着椅背,空蕩的目光重新聚攏神采。
“十五年前,家鄉大旱,阿娘帶着我去京都投奔親友,雖然一路上很苦很累,但阿娘說等我們到了京都就好了。她答應我,到了京城呀,會給我買大雞腿吃,還有糖葫蘆,以後還會送我去私塾讀書,等我日後考取功名,就回到家鄉,福澤鄉民。”
男子說完,忽然溫柔地笑了笑,“我阿爹死得早,從小就是我阿娘照顧我,她撐起了我的天和地,直到那天,我的天地倒塌了......”他頓了頓,垂下頭,良久無言。
半晌後,他驟然擡頭,臉色晦暗,一刀直接紮進右邊吊着的男子大腿,他紮到了血管的位置,鮮血噴射出來,直接濺到了他的臉上,他笑了笑,伸出舌尖舔過唇角的血液,而後再次坐下,說道:“那天阿娘帶着我趕路,沒曾想半道上跳出來兩個山匪,我娘将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他們,他們卻仍舊不罷手,我娘只能帶着我跑阿跑阿,跑到天黑,跑到大雨落下。”
“最後我們躲到了一處有光亮的山神廟,裏面有個上京趕考的學子,我娘求着他救救我們,可是,你猜,他最後怎樣了?”男人看向謝予安,發問道。
謝予安已明白過來,那名學子就是當年赴京趕考的開陽縣令。
也不等謝予安回答,男子繼續道:“最後吶,那兩名歹徒追了進來,我娘将我藏在倒下的佛像後面,我多想求求佛祖,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可是沒用的,佛祖聽不到我的祈求,我也沒辦法阻止那兩人侮辱我的阿娘。”
男子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起身走到左側男子身邊,一刀紮進他的腰腹,不顧男子的哀嚎聲,他一點點轉動刀把,讓利刃攪動着男人的血肉。
“他們發洩完他們的□□後,還不作罷,最後逼得那躲在一角瑟瑟發抖的讀書人也去□□我阿娘,我阿娘就看着我,對我哼那首小時候一直哄我睡覺的童謠,唔...你會唱嗎?我唱給你聽阿。”
陰森森的地牢裏,響起男子低沉暗啞的歌聲。
“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麥子麥子焦黃,起動起動龍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诃薩。”
“風來了,雨來了,禾場背了谷來了.......”
哼唱後,男子溫柔地笑起來,問向謝予安:“好聽嗎?”
謝予安看了一眼嚴清川那邊,鐵鎖鏈已經劈砍斷了一半。
“最後,那兩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那讀書人也拾起褲子屁滾尿流的跑了,其實阿,他們早就發現我了,可是為什麽不殺了我呢?我真的很好奇。”男子臉上露出疑惑,走到一個男子身前,仰頭問着他:“為什麽當初不殺了我呢?”
那男子已經被勒得有些翻白眼了,自是無法開口回應他。
“沒關系,人這一輩子總是會做出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而你們現在最後悔的應該就是當初沒殺了我。”男子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一副全然解脫的模樣,嘴裏開始斷斷續續地哼起那首血字童謠。
“咣當——”一聲,鐵牢門終于被徹底打開,青天司衆人魚貫而入,嚴清川正準備擒住那男子,卻見他嘴中突然湧出大量的鮮血,瞳孔逐漸呈現渙散狀,顯然是體內預服的毒藥藥性發作了。
謝予安猛地沖到他身邊,抓着他肩膀大聲問:“你為何會使這迷霧?殺衛尉的人究竟是誰?!”
男子只笑笑,仰頭注視着牢房唯一的一扇小窗,那裏透出微茫的月光,“這個爛透了的世間阿,就讓它毀滅吧。”說罷,他眼皮徹底阖上,已無了生息。
謝予安緩緩收回手,聽見一旁的捕役說道那兩名男人也已經窒息身亡了,一場醞釀十五年的複仇終究是落下了帷幕。
謝予安能理解男子親眼看着母親受辱慘死心中的悲痛和仇恨,可千不該萬不該被這些仇恨扭曲了人性,走上這樣一條不歸路。
曹氏兄弟的祖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些慘死的獄卒又何其無辜,若是能早一點,再早一點,或許她就能阻止這些悲劇了。
可終究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