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葉庭禾在垂雲山的最後一場戲,是在下個月初拍完的。
那場戲是司昭寄身绛城的因,也是他下山的果。
得到老神仙首肯允許他離開那天,他在山澗處偶遇一群取水的仆從。
仆從們見到一位周身氣質清冽、仙人似的少年從山上下來,不由眼前一亮,連忙上前詢問他的來處,打聽山上是否真的有全知全能的老神仙存在。
司昭自知已經惹惱了師父,哪敢再領這群人上去擾了他老人家的清淨,撒謊說自己也是來尋老神仙的,無功而返,就此離開。
一行人十分沮喪,司昭問過才知道,他們來自西南邊沿處的绛城,為城主的幼子尋藥而來。司昭從前聽過绛城這個名字,卻沒太大的印象,也沒在年末宮宴上見過從绛城來的人,便猜想這個地方也許又遠又窮。
他正愁沒地方去,于是在城主與夫人面前自告奮勇,要替師父去瞧上一遭。
城主及一行人哪信得過眼前這個還一派稚嫩的年輕人,也仍不願放棄,要親自上山去尋仙人。
他們沒有僵持太久,嫣紅的雲霞點燃了漫山松林,翠綠的青竹被燒得哔剝作響,在火光裏流下泫然的淚光。仆從們以袖捂住口鼻,滿眼驚惶失措,好似那個雨天,小童子第一次見到為天意崩潰的少年。
他在一片混沌裏仰頭看天,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你沒有下山的命。
熟悉的金光在眼底若隐若現,他有些遺憾,心想,自己要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下山就好了,就不會撞上這群人,害他們陪自己白白喪命于此。
一場山洪熄滅了這場火,裹挾無數生靈奔湧而下。司昭在巨大的濤聲中聽到了女人細小的哭聲,她竟在求天憐惜,讓她的幼子平安健康的長大。
算了吧,司昭心想,你求天還不如求我呢。
他仿佛回到孩童時期,在母親的臂彎裏一字一頓地念着所謂“織雲”的秘密。
他仰頭問:“織雲是什麽?”
母親話音帶笑,聲音柔得好似此刻淺紅的雲霞。
是秘密、是幻覺、是最後的願望、是生而如意。
自下山那一刻起,司昭便死了,無怪明宴找不到他,誰又能從人間尋到一個去世十餘載的死人呢。
至此,織雲一脈終于被天收回,徹底斷絕。
葉庭禾殺青了。
他和相熟的工作人員挨個告別,導演拍着他的肩說辛苦了,他便感謝導演這些天對他的照顧,在腦袋裏使勁搜索社交場上常用的漂亮臺詞。
他滿場走着,一一數過還落了誰,轉眼就被陸平嘉捧着花抱了個滿懷,他小傻子似的嗚嗚哭:“你走了我怎麽辦,我這還沒拍到一半呢。”
在場的人都在笑他,葉庭禾難得溫柔,拍了拍陸平嘉的背:“你好好加油吧。”
只有小助理盯着他們,冷汗都快冒出來了,心想豁出去了,這次回去一定要跟季哥告狀!
後援會得到葉庭禾殺青的消息,原本策劃了殺青應援,被季栩一口駁回了,但仍有不少粉絲試圖來看他,一大群人被堵在外面。
葉庭禾這次沒再滿足他們,早早地回了酒店,當晚連夜飛走。
有粉絲一大清早在機場蹲他,明明沒走VIP通道,卻都撲了個空。
葉庭禾沒回青螺,而是先去了另一個方向,江州的家。
自從幾年前家庭住址被洩露之後,媽媽就不再願意留在青螺,葉庭禾也随她心意,将新房子選在了千裏之外的江州。
有的時候,他也不知道媽媽和自己到底是誰的心更狠。一個為了遠離兒子,可以放棄自己在青螺的全部親人朋友;一個為了報複她,寧願自己名存實亡的家真正消失在眼前。
阿姨來開門時,被外頭這個全副武裝的孩子吓了一跳,小躲聽到動靜,豎起耳朵,從屋裏蹿了出去。
就算大半年沒見,口罩漁夫帽蓋住整張臉,它還是能在第一時間找出葉庭禾,然後撲過去貼貼。
葉庭禾進屋便摘了口罩,他揉了一把拉布拉多的胖臉,将它從地上抱起來,小躲趴在他肩上要舔他的臉,被拍了一下屁股。
小躲嗚了一聲,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脖頸。
葉庭禾低頭,揉揉它毛絨絨的耳朵,帶着笑說:“躲躲,你好胖啊。”
媽媽坐在前院的木椅上曬太陽,循聲望了過來。葉庭禾卻仿佛沒有看見,抱着狗上樓去了。
他将無論如何都要跟進浴室的小躲鎖在外面,在撓門聲裏洗完澡。
季栩也以為他會回青螺,這天早上沒聽到他的消息,打電話過來想問他去哪了,卻沒人接。
葉庭禾從浴室出來,阿姨給他端來盤水果,他随手放在桌上,回頭就見小躲乖乖坐在桌旁,守着他的手機,輕輕叫了一聲。
他拿起手機,看清名字後回撥過去:“季哥,有事?”
季栩問他:“你去哪了?”
葉庭禾坐在床邊,從抽屜裏拿出一袋牛肉幹喂給小躲,一邊回答他:“江州,我媽這邊。”
“這也不過節,你回家做什麽?”
“在組裏沒趕上我爸過世八周年,拍完了正好看看我媽。”
他語氣輕松,季栩就這個話題也不好多說什麽:“行,我知道了。你回來記得跟我說一聲。”
“又有工作?”葉庭禾問。
“井枝你還記得嗎?她的新電影,過去試個戲。”
“不用羅闕了?”葉庭禾随口問。
羅闕是當年“小林照”之争中最後投票第一的那個,卻和其餘一百多個人一樣輸得徹底,成了葉庭禾上位的墊腳石之一。但他還是成功翻身了,靠井枝的《迷路風車》。
那年,《迷路風車》為井枝拿下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實現了口碑和票房的雙贏,雙女主身價倍漲,踏入一線。另外,還有一個獲益者就是羅闕。
葉庭禾試鏡沒過後,是羅闕拿走了響響這個角色,從內娛鄙視鏈底層的秀圈一步躍入電影圈。
在那之後,就算井枝的電影大部分只拍女性,羅闕仍是她的片子裏最常用的男演員之一。
嚴格來說,葉庭禾在內娛定位特殊,不該有對家,非要算一個的話,就是羅闕。
誰讓他們年紀相仿,定位相似,還同樣有被叫做“小林照”的黑歷史。
“也用。”季栩說,“你倆競争一下,贏了男主,輸了男配。”
“好,我知道了。”葉庭禾答應得平靜,卻還是忍不住八卦,“這麽多年了,你們怎麽還沒有在一起?”
季栩卡了一下,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葉庭禾接着問,“是不是井枝姐出名之後,來給她送錢的冤大頭就多了,用不着你了?”
季栩:“……”
葉庭禾一邊摸狗,一邊念着:“我感覺井枝姐更喜歡羅闕啊,要是最後還是他更讨姐姐喜歡,我被擠成男配,你會覺得很丢臉嗎?”
季栩:“……不會。”
“好,我會努力的。”葉庭禾慢悠悠地說,“季哥你也要加油啊,我也想做在片場有後臺的人。我有時候看到姐姐帶着羅闕宣傳,他整個人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特別自信。”
季栩:“……”
葉庭禾:“說真的,好羨慕。”
季栩咬牙,忍無可忍:“你再這樣就別去了。”